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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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希德對光系以外的魔法知之甚少,但他仍然看出卡尼亞斯做調查課任務時的漫不經心。

僅僅是挑了活動於外圍的野獸進行狩獵。而且等他袋子裏的獸耳積累到一定數量後,竟然就收了手。

好像是在敷衍給他看。

希德很快意識到,完全不用加“好像”這個詞。

卡尼亞斯拉住軟繩,將裝滿獸耳的布囊扯緊口子,放在希德跟前逗貓兒似的晃了晃。

“夠了嗎?”

希德把頭扭到一邊。

這種對幼兒園小孩子說話的口氣,讓他覺得很別扭。

……他明明差一歲成年。

“我在原來的地方留了訊息。如果艾伯特回去,會知道如何找到我們。”

希德點頭。

其實他不在意艾伯特會不會來找他。

卡尼亞斯將布袋放入行囊,蹲下身來。

“您要是沒事情做,我知道一個有趣的地方。”

穿過濃密如簾的瘴氣,在蒂亞戈山嶺的另一側,有一處寬廣的平地。但這裏沒有陽光灑落;相反,樹蔭吞沒了日光,使此地猶如永夜。

中央是一棵生長了上億年的古樹,仿佛巨人撐起天空。濃蔭下無數氣生根浮在空中,白色的風鈴狀花朵點綴其間,星星點點地盛放。不斷有乳白色的光芒從花蕊誕生,飄霭似的晃入了大地,螢火蟲繚繞於根須、花瓣與樹木之間。

人間還是四月,這裏卻像是暖冬飄著漫天的雪,浪漫得宛若詩人筆下的神界。

地上四處布滿覆雜古老的符文,像是占星術士所用的古代語。外圍是完美的正圓形,邊緣刻著古怪卻工整的象形文字,看上去比古代語更加歷史悠久。

這一地的符文毫無疑問組成了某個古老的法陣。

希德只在聖院連接神殿的意識之殿裏見過這種規模的符文法陣,而巨木腳下的法陣比聖院還要大上許多。

然而,他不能從中感覺到絲毫光明的氣息。

有人將它稱作神的花園。

據藏在學院圖書館的史料記載,在人類誕生前,它就存在於此處。

原始村莊的獵人誤入山嶺深處,見到這處法陣,後來平安返回村莊,便將此供奉為神靈的遺跡。

這些是卡尼亞斯告訴希德的事。據傳言這裏還是名勝古跡。不過希德猜測,這應該不是課本上的知識。

如果帝都學院的學生知道這個地方,那這裏應該會聚集了許多游玩的少年少女,可他們眼前空無一人。

希德擡起頭,一抹金燦燦的顏色劃入視野。

他定睛望過去,在懸垂的白鈴鐺花間,掛著一朵金色的鈴鐺花,熠熠生輝,十分醒目。

卡尼亞斯註意到他的目光:“金色鈴鐺,傳說要是研碎成粉末,做成護身符戴在身上,會得到花神的護佑。”

可是花神薇奧拉早八百年神隱了。

希德想著,又聽見青年說:“殿下想摘下來嗎?”

他搖頭,可眼睛還是盯著那簇花看。

“就算您當成禮物,維拉女士也會很喜歡的。”卡尼亞斯笑道,“火之章節的截斷術,可以把焦痕控制在最小。”

他現在抱著聖子,不便於使用魔法。

“我不會。”希德看他一眼,耳朵有些泛紅,“聖院沒有讓我學。”

聖院只教導他光明系的咒術。就連變形咒的咒語都是他千方百計從一名聖騎士那裏討來的。

卡尼亞斯稍稍一楞。

他註視著少年的發旋。良久,他說:“我可以教給您。火之章節是很簡單的篇章。”

青年跪坐下來,以便聖子尋找更開闊的視野。

“看得到鈴鐺花嗎?”

“嗯。”

“伸出右手,手腕擡高一些,想象您面前是一架鋼琴,對,是這樣……”

青年聲色低沈,宛若皇家音樂會裏燈火下拉響的大提琴,溫和耐心的嗓音撞得希德耳朵裏癢癢的。

【懷有雄心的腥紅,懇請你重燃鬥志,撞開困厄之門。】

在卡尼亞斯的懷裏,希德跟隨著青年的循循善誘,一字一句地吟唱。他看到飛舞的橙紅色的元素聚集在他的手掌邊,熾熱的微風親昵地蹭著他的手腕。

被蒸得發燙的空氣在催促他尋找目標。他仰頭看向花叢,那裏仿佛群星璀璨的夜空。

希德指向萬花叢中的金色,一條流星似的光火從他食指尖飛逝出去,熾熱的火焰將花莖燒斷。金色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隨風飛落。

飛得有點兒遠。

兩人的目光循著隨風而去的金色鈴鐺,看到它落在遠處的空地上,被一名頭戴羽飾的華服少女拾起。

是凱蓮娜,希德的妹妹。

她的身旁沒有別人。

凱蓮娜昨晚上和二皇子吵架,一個人跑了出來。

她沒有帶上指南針,只能獨自在森林裏徘徊,聽到卡尼亞斯的腳步聲,便遠遠地跟了上來。

不料闖入了這處世外桃源。

卡尼亞斯註意到希德變了神色,將他擋入巨樹的影子。

小聖子和他的妹妹關系不好?

他心底疑惑著。

凱蓮娜擡頭時,只看見卡尼亞斯的衣角露在外面。

“那邊的是誰,帝國學院的學長嗎?”她柔柔地問著,“請您出來。”

見卡尼亞斯起身,希德揪了一下他的袖子,悄悄說:“我不要了。”

卡尼亞斯回頭看他:“可那是您的東西,不是她的。”

青年的聲音有些未經修飾的冰涼,希德心裏的某個地方卻被燙了一下。

他不再反駁了,註視著卡尼亞斯向凱蓮娜走去。

見出來的是卡尼亞斯,凱蓮娜反倒松了口氣。

“是你摘下來的?”她往花束裏嗅了一下,甜甜地道謝,“謝謝你,奧爾德。我很喜歡。”

“這支花不是給你的,小姐。”

凱蓮娜取出一個以駒獸皮毛織就的錦袋,錦袋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裏面各種珍稀獸族的耳朵。

這本是二皇子的東西,被她偷偷拿走了。

“以物易物?我可以用它和你交換,這足夠你得到本學期第一個A了。”

“很遺憾,我不需要這些。”

凱蓮娜後退一步,將花束放在了心口,悠悠打量著卡尼亞斯,語氣裏有些委屈:“先生,您確定要和我搶?”

她是女孩,一年級的學妹,又是二皇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她自覺傳說中的少女之友卡尼亞斯不會拉下臉來,和她爭搶一支鮮花。

卡尼亞斯不喜歡她的腔調,那讓他想起蹩腳的草蛇。

假裝圓滑世故,在外人看來卻不過青澀可笑的裝腔作勢。

青年默不作聲,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指節稍動,空中的魔法元素發出危險的回響。

突然,一道蟄伏在土壤裏的光屏抵住了他的靴子。

“算了。”

他聽到聖子用聖音傳達咒說。

卡尼亞斯一言不發,目光重新回到凱蓮娜身上。凱蓮娜正好奇他會如何開口,冷不防對上他的目光,打了個哆嗦。

她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

卡尼亞斯是有名的帝都笑話,連艾伯特和二皇子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可黑發血瞳的青年的那種神色,卻使她想起跟隨父母參拜神殿來使時,神使註視著螻蟻的憐憫的目光。

可他不過是個人類而已!

凱蓮娜發現自己居然慌了,她察覺到她的手已經不聽使喚,本能地從口袋裏捏出傳送卷軸。

凱蓮娜見卡尼亞斯還要走過來,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說算了!”

希德的口氣難得嚴厲起來。

凱蓮娜看到卡尼亞斯動作一頓,頭皮發麻,似是預感到什麽,手中火光盛起。她將金鈴鐺燒成灰燼,朝卡尼亞斯笑了一聲,然後撕開卷軸,消失在他跟前。

希德等著卡尼亞斯回到他跟前,解釋說:“凱蓮娜喜歡告狀。你要是搶她的東西,她會告訴二皇子,他們不會讓你好過。”

卡尼亞斯依舊垂著頭,一言不發。

忽然,他感覺到臉頰傳來冰涼柔軟的觸感。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聖子竟然輕輕捧住了他的臉,拘澀地安慰,“銀薔薇已經足夠了,奧爾德。”

說完這句話,希德的臉都快紅透了。

他從來沒有安慰過別人。

但女仆長在他心情低落的時候,會這樣和他說話。

卡尼亞斯瞧著羞赧的小聖子,心中陰霾稍散開了一些。他的嘴角揚起弧度:“並不是沒有補救的辦法。”

青年將手翻過來。

清風忽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灰燼被元素光芒托起,若一條流動的燈河漂來,形成風的回旋。

在他修長的指掌之間,飛揚的灰燼重新拼湊成花的形狀,光網充盈了縫隙,向那暗沈死寂的表面擴散,重新渲染上富有生機的金色。

薇奧拉覆原之咒。

希德接過覆生的金鈴鐺,迷茫地問:“那你剛才……”

卡尼亞斯玩味地笑著:“如果您連安慰都不肯講給我聽,我也沒必要覆原它了。”

希德抿了抿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想把鈴鐺扔這人臉上。

卡尼亞斯重新將聖子抱起來,笑容漸淡。

剛剛,他的確被凱蓮娜惹怒了。

低劣的人族而已,統共歷史僅僅是短暫的數萬年,竟敢囂張地昂著頭,在大地上肆意橫行。

心無敬畏,是要吃苦頭的。

傳送卷軸並非是萬能的保命符——如果不是小聖子那句軟軟的安慰,他至少有幾十種辦法讓凱蓮娜被永遠困在這裏,永遠回不到帝國學院。

他回過神,看見希德扭過了腦袋,瞅著樹上的鈴鐺花。

“您怎麽了?”

“再找一朵。”希德轉過頭,“你還沒有。”

被他抱著的小聖子眼光撲閃,翠色的沙弗萊石額墜劃過霜月般的眉梢。

“我不需要,殿下。”卡尼亞斯笑起來,揉了揉少年的軟發。

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庇佑,也不信仰任何神明。

何況,他早已找到一朵更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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