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周末，正是炎夏時節，馬路上熱氣滾滾，像個沒有邊界的蒸籠，上面的人都是肉包子。

秦臻臻坐在涼品店裏吹著冷氣，似乎心情極好。她姿態優美的翹著二郎腿，低頭看雜志，一邊輕聲吹著口哨一邊晃著腳腕，鞋吊在腳趾上，跟著一晃一晃的。

涼品店四四方方小小一間，墻上滿是花花綠綠的貼紙，房間正中央吊著一大串風鈴。

門框旁掛了兩個銀鈴鐺，隨著開門的動作叮咚一聲。

老板娘條件反射的擡頭，“歡迎光臨。”

就見一個金發披散、妝容精致、個頭不高的小姑娘笑容滿面的閃進來，沖著店裏唯一有人那桌快步沖去。

“歐尼！”

柔軟的身子湊到秦臻臻身邊，雜志被人從手裏抽走，崔敏娜端著笑嘻嘻的臉湊過來，語氣中欣喜又帶著埋怨，“歐尼，你怎麽這麽久才給我打電話，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呢。”

她抱著秦臻臻的胳膊，幾乎整個人都擠到對方懷裏。

秦臻臻被她勾著，只覺得什麽好心情都沒了。她又勒又熱，右手抵著崔敏娜的頭往後推，皺眉顯得十分不耐煩。

崔敏娜被迫向後仰，卻還是抓著秦臻臻的胳膊不放，嘴裏哇啦哇啦的說著韓語。

秦臻臻忍無可忍，也改說韓語，“呀！撒手！”

語氣中滿滿都是警告。

老板娘看著兩個小姑娘糾纏，忍不住笑出聲來。秦臻臻終於甩開崔敏娜，板著一張臉整理衣服，崔敏娜則可憐巴巴的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搭在桌子上側身瞧她，活像只忠心耿耿的小狗。

“她脾氣不太好。”

小姑娘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憐，老板娘忍不住出言安慰。她調了杯檸檬茶放到崔敏娜面前，補了句，“念書的時候就是。”

小姑娘則一直惆悵的望著秦臻臻，點頭附和，“是啊，歐尼脾氣不好，真是可惜了這張臉。”

秦臻臻的手一僵，覺得自己的理智好像有點脫離控制，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死丫頭！想死嗎？！”

崔敏娜連忙雙手捂嘴，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

老板娘又被逗樂了。

秦臻臻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崔敏娜哄了好一會兒才見好。

兩個人就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老板娘偶爾插兩句。

正聊著，崔敏娜突然一拍腦門，從褲兜裏掏出個手機放到桌子上。秦臻臻乍看之下覺得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有些驚訝的睜大眼。

“敏娜！”秦臻臻直起身，不可置信的摸過手機，擺弄了兩下，不自覺的笑出來，“怎麽——怎麽可能，你怎麽做到的？”

“首爾的警察執行力還不錯？”崔敏娜聳肩，調皮的笑，“也許？”

秦臻臻摩挲著手機。

應該用了有些年頭了，邊邊角角的漆都掉了，露出白色的塑料邊。手機邊框旁邊貼著玫紅色的水鉆，有些已經掉了，只留下一個個的印記。

“手機丟了的時候歐尼可真是傷心了好一陣子，連著哭了好久，”崔敏娜一手撐著下巴，蹙眉回憶著，“眼睛和臉都腫得厲害，被老師罰了好幾天。”

“被罰？”老板娘端著杯飲料也跟著湊過來，挨著崔敏娜坐下，“她沒反抗嗎？”

“反抗，當然反抗了，然後被暴力鎮壓，罰得更狠了。”

“哈哈哈哈。”

兩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絲毫沒有顧忌當事者的心情。秦臻臻不輕不重的踹了小姑娘一腳，惹得對方一陣驚呼。

秦臻臻沒再理她們，老板娘就拉著崔敏娜到一邊，兩人嘰嘰喳喳的聊著別的什麽。秦臻臻一個人捏著手機發楞，力道有些大，掐得指甲都泛白了。

她的手在開機鍵上來回摩擦，卻不知為何猶猶豫豫就是不肯摁下去。最後還是崔敏娜看不下去了，奪過手機開機。

“我可是為了歐尼才費了好大力氣拿回來的。”

她說著舉起重新亮起的手機屏幕送到秦臻臻面前，“歐尼可不能辜負我的一片苦心。”

秦臻臻有些緊張，僵著身子，一雙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手機屏幕。開機畫面閃了閃，屏幕就又暗下去，然後重新亮起。

一秒，兩秒，三秒。

左上角蹦出運營商，顯示信號已經聯通。屏幕亮了一會兒，然後就再次暗下去。

秦臻臻盯著屏幕，默數著數字，然後心一點點沈下去。

手機屏幕一直黑著，倒映出秦臻臻的面容，她在裏面看到自己眉眼間無法掩蓋的失落，酸酸澀澀的，嗓子有些堵。

手機被塞到手裏，秦臻臻條件反射的推回去。

“失望了？在等短信？”崔敏娜淘氣的沖她眨眼，舉著手機在秦臻臻面前晃，“忘了跟歐尼說，手機拿回來的時候已經壞掉了，我就去店裏給你修了一下，修好之後可是收到了好長好長的短信呢，不……”

她話還沒說完，秦臻臻就單手撐著桌子一個探身將手機從她手上奪回，然後穩穩地迅速坐了回去。

動作敏捷，幹脆利落。

活像只捕食的豹。

崔敏娜靠在沙發上發出一陣爆笑。

秦臻臻像沒聽見似的，舉著手機湊到眼前去點收信箱。她的手在顫抖，幅度卻很小，非常不易察覺，試了好幾次才打開。

果然有長長的、一連串的未讀短信，秦臻臻粗略翻了翻，估摸著大概有一兩百條，她又倒回去看最早的那條，那是一年前——那會兒她手機都已經丟了將近一年了。

“如果有機會看到這條消息，無論何時，請務必回覆。”

像是被大力搖晃的碳酸飲料，狂喜的感覺根本抑制不住，爭先恐後的往上冒，沖得秦臻臻頭暈眼花。

她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身體的顫抖，卻不受控制的想要大叫大笑，想翻個跟頭再表演胸口碎大石。

仿佛整個世界被無限放大，秦臻臻覺得此時此刻天是那麽藍，雲是那麽白，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麽那麽的可愛。

秦臻臻就一條一條的翻著這些年的未讀信息，笑得見牙不見眼，魚尾紋都要咧出來了。

信息實在太多了，絕大部分都是秦臻臻失聯後發的。

有一些是在詢問秦臻臻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顯然對方十分擔心她的安全。還有一些是描述生活中的細碎點滴，什麽今天下雨啦，窗臺上有朵可愛的小花之類的，話不多，都是寥寥數言不值一提，卻從未停止，像是怕被主人遺忘了似的。

秦臻臻看到一半就退出去了，她迫不及待的想給對方回上一條信息，可舉著手機楞了半天，楞是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她失聯了這麽久，且不說對方還記不記得她，就算記得，可對方很可能連手機號都換了。

狂喜之後便是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秦臻臻一臉糾結，對著手機刪刪改改，最後只剩下“哈嘍”兩個字。

光標一閃一閃，秦臻臻一楞一楞。

崔敏娜就壓低了聲音跟老板娘繼續聊。

“歐尼剛到首爾那會兒特別兇悍——是這麽說吧？兇悍。”

“同組有十多個練習生，有時候前輩來跟我們要錢、要吃的，或者是練舞的時候搶舞蹈室，她們都不敢說話，就只有歐尼不服，經常跟她們打架。”

“歐尼條件好，但是跳舞不行啦，真的是不行。再加上總是打架，就落選了。”

老板娘聽得津津有味，等到崔敏娜說得差不多了，就開始交換信息。

“嗯嗯，她念高中的時候也這樣，三天兩頭的跟人家打架，跟個小狼狗似的，沖誰都呲牙。”

“我？哦，我是教數學的，不過我不教她，對我帶的是重點班。”說著指指馬路對面的學校，“就是這兒，她每次打完架都過來要一杯奶茶，然後還得拽著我包紮傷口，我急救箱都買了一堆，結果這丫頭高一還沒念完就退學了。”

“你剛才說的短信，什麽短信？”

老板娘一臉八卦，崔敏娜連忙咽下果汁，“練習生很忙很累，你知道吧，有時候訓練一天，大家都累得恨不得倒頭就睡，可每次歐尼都要抱著手機發好久的短信。”

“我們還以為歐尼有男朋友呢，結果不是，歐尼說是個朋友，很好的國內的朋友。有一次手機沒錢，歐尼怕對方擔心，大半夜的跑出去充值。”

老板娘聞言驚詫無比，話都要說不利索了，“給國內的朋友發過信息？她念書的時候可從來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除了我根本就沒什麽朋友的。”

說著她揚頭，沖著秦臻臻拔高了音量，起身去勾她的手機，“臻臻啊，給誰發信息呢？”

秦臻臻抱著手機整個人連忙往後仰，捏著手機不經意間就點了發送。老板娘的手擦著機身劃過，她收回胳膊，撇嘴哼了一聲。

窗外太陽仍舊毒辣，悠悠的蟬鳴聲此起彼伏。

秒針一絲不茍的向前走，看不見的微弱電波被時間淹沒，遠處的信號塔上紅色燈光一閃一閃。

幾個秒針走動間，傑米羅的會議室裏，正在會議上講話的趙之瑜手邊的手機嗡的震動了一下。趙之瑜下意識的低頭，就見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有條新短信被推送過來。

上面寫著：哈嘍~

趙之瑜有一瞬間的晃神，捏著話筒的手猛然收緊，話筒發出刺耳的雜音，大屏幕上的PPT都跟著抖了三抖。

趙之瑜迅速松手，她面無表情的環視眾人以示歉意，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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