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即是光明神, 以往至今, 遠在高天之上的悲憫神明或許能借助光明觀看萬物。他或許見過森林中搖曳著螢火之光的湖泊；見過太陽初升, 粼粼波光閃爍的湛藍海面；見過日暮降臨時，天邊那抹火燒般炙熱的晚霞。

但是他絕對沒能嘗試過食物的味道。

菲利婭作出邀請之後, 緊張的看著白兔子兩顆亮晶晶的寶石眼睛。她的神明在玩偶中，做不出別的表情, 即使他本身就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變化。

神使仿佛見到她的神明認真美麗的臉。

光明神總是難以學會拒絕, 尤其邀請一方是他的小神使。神明不吃食物，是因為他們不需要，而不是因為食物“不潔”。在神明看來, 世界的發展自有規律，動物需要攝入營養才能存活, 植物也需要陽光和水。

他不需要食物，但是也可以在神使的邀請之下，嘗試食物的味道。

“您可以使用我的身體，”神使說道，完全不覺得話語有什麽問題, “要試試看嗎？”

一人一神和諧友愛，完全不覺得話語有什麽不對。光明神感受到神使炙熱期待的視線, 依舊沒舍得拒絕。

神明對食物的味道不執著，他若有若無地點點頭, 神使便露出快樂的笑容，懷抱著白兔子玩偶離開選手觀戰區。

觀戰區又多了不少人，有戰鬥結束的選手不顧身上的小傷, 風風火火的找個地方坐下。他們的眼中有著戰鬥時帶過來的火焰，明顯灼熱。

“亞麗”的實力說強不強，說弱不弱，不過空間系的特質也讓她收到了不少探究的視線。當她懷抱著玩偶離開觀戰區時，不少視線也一同跟隨過來。

她先是順路去給莉琪送小餅幹。

莉琪受的傷只是擦傷，不過愛美的魔導師也是會在意身上細細小小的傷口的。菲利婭很輕易便在休息區看到她，胖美人正皺著眉擦走身上的血漬，手裏還握著一瓶空掉的魔藥瓶。

在戰鬥時，治愈系的魔藥是不允許使用的，莉琪也就帶了一支，原本就打算在戰後使用。她喝完魔藥後，瓶子放回腰間特制的口袋中，一擡頭，便看見同一賽區的亞麗正向她走來。

莉琪緊繃的眉頭舒展了些。

“是你啊，亞麗。”

“亞麗”點點頭。

莉琪註意到她懷裏的小白兔，心生喜愛：“這是你的武器？真可愛。”

“亞麗”搖搖頭，認真地回答：“不是武器，是信仰。”

莉琪：“……”

兩人一時無言，“亞麗”摸了摸她的信仰小兔子，遞出裝著小餅幹的袋子。幹凈整潔的小袋子沒有什麽特殊的圖案，簡單的紮著一條細繩。

“這是給我的？”莉琪有些詫異得反問，身體倒是誠實的接過。她很信任“亞麗”，接過“亞麗”遞過來的東西時，壓根沒打算防備。

“這是薇薇安委托我帶給你的，”棕發的普通少女回答道，棕色眼眸平靜如湖泊，“是她親自烤的。”

莉琪手抖了一下，菲利婭還以為對面的胖美人會失手把餅幹摔在地上，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等它落地的瞬間接住。沒想到莉琪卻緊緊的握住小袋子的開口，神色覆雜。

她的眼眸裏裝著太多覆雜的東西，晦澀難懂。

菲利婭和光明神離去的時候，那邊的莉琪還在原地站著。神使擔憂地回過頭，看見沈默的胖美人解開小袋子上的細繩，把餅幹塞入口中。

那時候的陽光正美，從菲利婭的方位看，能看到光輝照耀時空氣中飛舞的小灰塵。它們像是黑夜中的星辰，圍繞在莉琪身旁，在光明下閃閃發光。

一滴透明的，如寶石般的水滴摔落在紅棕色的地板上，濺開瞬逝的水花。

……

人類的感情是多樣的，不同的人衍生不同的性格。菲利婭不清楚為什麽薇薇安不敢和莉琪獨處，也難以理解從莉琪臉上落下的淚。她惆悵著擼了一把她的小白兔，幽幽地低聲嘆氣。

光明神牌小白兔任勞任怨的被撫摸著，始終沒有任何想法，他在附身小白兔時，十分盡職地把自己當成不能動彈的玩偶，自然不會對菲利婭的觸摸有意見。

實際上，小白兔不過是個玩偶，沒有感官，自然不會把被揉搓的感受傳遞到光明神身上。小白兔只是他的容器，為了避免太多的麻煩，他還不能貿然地從容器出來。

回到住所之後，菲利婭慣例的拉上窗簾，點亮油燈。搖曳的燈火把整個房間映得微亮，恢覆原貌的神使把玩偶放在柔軟的床上。

“我準備好了。”

她好像有點緊張，紫色的眼眸倒映出小白兔的身影。黑發紫眸的神使眼裏有期待，她一改路上時的憂愁，臉上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

降臨實際上是一件非常快的事，菲利婭見到聖光凝聚成高天之上神明的人型，美麗到令人心生敬仰的神明伸出虛幻的手，點在神使的額頭上。

只一瞬間，塑造好的人型化散開來，變成螢火般的光點，它們把菲利婭包裹起來，溫暖得像在溫水中，十分舒適。

菲利婭很難形容這種感受，她聞到了溫暖的味道，似乎沐浴在陽光之下，被人擁抱著。

神明並沒有奪取她暫時的意識和視角，一人一神共享著同一個視野，仿若融為一體般自然。

幾秒後，菲利婭感覺到雙腳邁出，穩當優雅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還有些溫熱的茶水升起氤氳水汽，茶水的香味飄出，在房間慢慢散開。

無法看到神明在倒茶時是什麽樣的表情，菲利婭覺得有些遺憾。神明端起茶杯時，她才慢悠悠的想起，這似乎是她常用的杯子。

或許杯沿還殘留著菲利婭的唇留下的東西。

她心一顫，心臟飛快地跳動，似乎要從胸腔中跳出來。

光明神動作一頓，略微低沈的女音在寂靜的空間響起：“菲利婭，怎麽了？”

怎麽形容此刻的感受呢？明明意識還在，甚至能感覺到手指觸碰瓷器時微涼的觸感，還聽到自己的聲音——

菲利婭幾乎在瞬間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思維的確有點混亂，不過不妨礙她假裝鎮定地回答：“不，沒什麽。”

心臟的劇烈跳動已經停止，一切恢覆原狀。自問自答的狀態若是讓外人看到，恐怕會覺得菲利婭神經錯亂了。

可惜在場的只有菲利婭和附身在她身上的光明神，兩者都沒覺得此刻有什麽不對。

小餅幹被菲利婭提前裝在盤子中，光明神先是喝了一口茶，微微苦澀的茶香在口腔蔓延，奇妙的感覺從舌頭傳遞到四肢。

光明神活了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嘗到人類制作的食物的味道。它給人的感覺很奇妙，不同以往所有，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和感受。

“感覺怎麽樣？”菲利婭問道。

耿直的神明陷入沈思。

“感覺……有點奇妙。”

“第一次嘗試到食物的味道，無法形容也正常，”菲利婭一點都不氣餒，她興致勃勃地和光明神解釋，“您剛才喝的是紅茶，有點苦澀，但是很香吧！”

她開始催促神明去試一下小餅幹的味道，等光明吃開始吃小餅幹的時候，內心組織著形容的詞匯。

這種一咬就碎，在腮幫哢哢響的食物就是餅幹，裏面混合著酸酸甜甜的幹果，中和餅幹裏加的糖，令它不會發膩。

食物的味道讓神明感到新奇，不過他也就償個鮮而已，感受完之後，就從菲利婭身體撤離，回到小白兔玩偶中。

菲利婭恢覆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她口腔中還殘留著餅幹的甜味，夾雜著紅茶的澀香。她轉過頭時，她的信仰已經凝聚出虛幻的人身，平靜的在床上坐著。

繡著金線的腰帶勒住神明細細的腰身，凝聚著非人美麗的神明僅僅是坐著，也完美得像精心雕琢出來的藝術品。

神使靠在椅子的椅背上，漆黑的發絲像上等的絲綢，順滑冰涼。逐漸長開的少女眼也不眨地看著她的神明，就連發絲粘在唇上也不曾發覺。

她的眼神十分溫柔。

“您喜歡食物的味道嗎？”

“嗯。”奇妙的感覺的確能讓光明神感到新奇，不過要說喜歡，其實差得有點遠。然而神明無欲無求，沒有明確的愛好。能讓他覺得有意思的存在，大約是喜歡的。

對面的神使聽到他的回答，松了口氣般微笑著，她的眼眸種著星星花火，仿佛在下一秒便會燃燒起來。

十分的美麗。

“那真是太好了，”菲利婭擡起手，替自己添了些熱茶，“我還擔心您不能吃人類的食物呢。”

“為什麽會這麽想？”

菲利婭沈思道，開始給光明神講她記憶中的世界中，關於神的一些猜測。

“因為神明總是無欲無求，像冰山上的雪蓮，”菲利婭回答道，“人類對於未知的存在總是會添加一些與眾不同的屬性，例如神明都是‘潔’，和人類談戀愛會墮落啦；吃了人類食物就不能回到天上去啦……之類的。”

太多了。

例如愛上了人類女子就墮落的天使，例如誤食人類食物無法歸列仙位的仙女。當然，菲利婭的神明就算吃食物，用的也是菲利婭的身體，按道理說，不會出事的。

但是菲利婭就算有些擔心。

或許是因為菲利婭認知裏的神，和光明神差太多，美麗的神明認真地聽著，低垂的睫毛像翩然欲飛的蝴蝶。

“不用擔心，吾不會因此失去力量。”

“我猜也是……是我問了個蠢問題。”

菲利婭點點頭，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個杯子之前光明神用過。

她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摔在地上。

明明是同一個身體，可是感覺起來卻很奇怪，仿佛在間接接吻。菲利婭假裝不在意地將杯子放下，決定為了心臟安全，暫時還是別碰它比較好。

沒想到光明神眼尖的註意到小細節。

“菲利婭不喜歡紅茶的味道？”

“不是……”

面對神明疑惑的眼神，菲利婭詞窮。

“就是覺得有點澀。”她含糊地回答，也不算扯謊，紅茶葉泡得有些久，味道自然會比剛泡時要澀一些。

光明神點點頭，從床上走下來。衣物窸窸窣窣地墜下，沒有絲毫的褶皺。身材修長的神明逐漸的靠近菲利婭，在她身前停下。神明彎腰，淺金色的長發搖晃著落下，菲利婭仿佛感覺到那股柔和的氣息。

一秒後，光明神重新直起腰。

“好了。”

菲利婭滿頭霧水：“什麽？”

“試試看。”光明神示意菲利婭往後看。

菲利婭轉過身，看見桌上那壺紅茶，正散發著剛泡開時的清香和灼熱的霧氣。

“吾讓它回到最好的狀態。”

神明一本正經地回答，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他把那壺紅茶的時間回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附身，四舍五入就是【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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