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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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就有快遞來按響門鈴。金姐在後院澆花,邢業正好從樓梯下來,順便開門簽收了。

發件人是邢唐,收件人就是他。他許久未曾收過快遞,還找來剪刀,慢慢剪開。

紅色的信封,正面是工整的楷書寫著親家邢業先生親啟。信封的開口用蠟封好,邢業拿來刮刀輕輕刮開,裏面果然是一張請帖。

書寫人一手好字,邀請他去絨城參加婚禮。婚禮的時間是農歷十月初九,正是亡妻邢嫣的生祭。

他頓覺蒼老不過如此,發妻含恨離世,長子視為仇敵。當天邢唐帶著趙畫來家裏,他其實並沒有在樓上,而是正在後院的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

趙畫俏而不嬌,對邢唐愛意眷眷,可見家教是相當好的。

就這樣吧。邢業想,手掌輕柔地撫摸過請柬,他對不起他們母子三十多年,也終該還她一個圓滿了。

於是十月初八,總算把大小細軟準備踏實的趙畫媽打算松一口氣的時候,門鈴響了。

她使喚著趙畫爸去開門,半晌,才聽見趙畫爸呵呵地來了句:“親家公來啦,快請進。”

趙畫媽聞言,理了理衣襟發端,“請進請進,老趙去倒杯水來。”

邢業從前行走言語自有威儀,如今在這親切的趙畫爸媽面前也生出幾分親和來:“不用忙了,婚禮的事情,辛苦你們了。邢唐事先沒跟我說要來絨城辦中式的婚禮。”

趙畫媽接過趙畫爸遞過來的那杯溫水,轉手放在了邢業身前的茶幾上。邢業見狀看了趙畫媽一眼,笑臉依然。

“邢唐是個主意大的,覺得中式婚禮更合適。再加上我家老人都是耄耋之年,還都喜歡熱鬧,就放在絨城辦了。回去還得再辦一次的。到時候就要麻煩親家公了。”趙畫媽是真的拿邢業當一個親家公在對話。她是一個媽媽,就以家長的位置來跟家長交流。不帶誰的心結和惶恐。

邢業點點頭,自己從茶幾上拿起水杯來,小口地喝著。

趙畫媽起身回屋,轉身拿來一套棕紅色絲質唐裝,上面是通俗的銅錢天圓地方型圖案。

“老邢,你看看這套衣服還行啊?我們問了邢唐,他說了個大概尺寸,我們就照著做了,要不你去試試?”趙畫媽說。

邢業這才露出點笑容:“我看挺合適的,就不試了,明天直接穿著去好了。”

他接過衣服,當真是花了心思做的。邢唐上半生親緣匱乏,卻找到了像趙畫這樣生來帶福之人,真是姻緣造化啊。

正想著呢,邢唐的聲音就在門外傳來:“臭美!”

然後是趙畫伶牙俐齒的回答:“有美的話不拿出來臭一臭豈不是白美了?”

邢業心下歡喜,表情上卻是早已風化了的樣子。

然後,趙畫吃驚地看著邢業,走過來笑嘻嘻地喊:“爸爸,你來啦。”

邢業笑著點了點頭,放下手裏的服裝,從包裏掏出了一件東西。

“這是邢唐奶奶當初留給他媽媽的東西,他媽媽給收在了保險櫃裏,從來也沒有拿出來看過,後來也忘了叮囑邢唐。現在當然要傳給你了,拿著吧。”

趙畫看了眼邢唐,邢唐現下的表情比她還上不了臺面,就不指望了。她接過那一方木盒,當真有些分量。

木盒表面雕刻著荷花,清晰可辨的花瓣葉脈,水紋波瀾。漆質很好,均勻滑膩。盒子被保護得很好,周身沒有一處磕碰。

趙畫覺得這件物品太過珍貴,當場拿著有些不知所措。

邢唐說:“打開看看吧,傳媳不傳子。”

趙畫這才拿著盒子,小心地放到茶幾上。一打開,一把光潔的白玉如意正安穩地躺在裏面。

“哇,好漂亮啊!”趙畫又瞪圓了眼睛,也不敢拿出來,就用手指小心地捏了捏,引得邢業哈哈笑了起來。

“這是給你的,就是你的東西,拿出來看看吧。”邢業笑說。

“哦。”趙畫聞言,仔細地把玉如意拿了出來,左右端詳。如意周身一點打磨雕琢的痕跡都沒有,做工細致嚴格,就算不了解,她也知道這是一件價值不菲的東西。

“謝謝爸爸,我會好好保管,以後完好無損地交給我兒媳婦的。”趙畫鄭重地說,這樣本聽著有些沒嬌沒臊的話,到讓人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趙畫媽無語地盯著趙畫:“那你就快收好,一上午東西都買齊了沒有?”

邢業掃了眼邢唐,往陽臺方向走去。

邢唐會意,直接跟著。

“一點耐心都沒有。”

“我怕你給她臉色看。”

“她比你懂事!”

“我丈母娘也是這麽評價我的。”

兩人話少,都望著樓底下來往的行人,每一句都間隔了幾分鐘。然後便是沈默,一種默契又釋然的沈默。

————

婚宴定在離趙畫他們家不遠的絨城大酒店,老牌的五星級酒店。一早趙畫起來化妝。邢唐頭一天晚上住在酒店裏。

9點半,趙畫就妝好回家。趙畫爸媽也都換好了衣服,等著待會兒小劉過來接他們。

趙畫媽看著一身火紅的女兒,當場就生出了舍不得的心,眼眶又要紅了。

“媽,你別傷感了。雖然是我嫁人,但是我也給你找了一個兒子回來不是?你看邢唐,從領證起就‘媽’來‘媽’去地叫你,比我還熱情,你就放心吧。以後啊,只有你的好日子。”趙畫定著心跟她媽說。

趙畫爸心中雖然也不舍,卻也知道趙畫說得對。

“畢竟是你要嫁人,做父母的哭一哭是少不了的。優優,你和邢唐是福在一起,難在一起,都靠你們自己經營了。”

趙畫對著她爸點點頭。這些道理,她從小就懂,因為她爸媽從她小時候就讓她領悟著愛、婚姻和家庭的種種。

在那麽綿長的時光裏,她在等待著一種全然投入、沒有勉強、完整接納的感情。她終於等到了她的邢唐。

10點一到,就聽到樓下傳來喜氣的嗩吶鑼鼓聲。

趙畫媽心裏還在傷感,嘴裏卻笑開了:“邢唐啊,倒真的給他找到了八擡大轎。小陸,你陪著優優下去吧。老趙,小劉的車也在後頭,我們也該下去了。”

小陸,就是大唐設計部的元老,林然口中的陸姐。趙畫媽在絨城這邊找喜娘,必須是父母公婆都健在,然後有兒有女的福氣之人。結果找來找去,倒在大唐找到一位,就請過來幫忙。

陸姐虛扶著趙畫,慢慢下樓,嘴裏還打趣:“這一路啊,本來是應該讓舅舅來背的。”

“哎呀,我好緊張啊陸姐,心裏砰砰跳。”

陸姐笑:“緊張是應該的,待會兒見到邢總,緊張到極致就會不緊張了。”

趙畫:“……”

她上了八擡大轎,感覺整個小區的人都湧了過來。小區出門右轉,到絨城大酒店去的途中正好有一條步行街。並不誇張的喜樂,配上大紅花轎,趙畫在珠簾下的臉都紅透了。

偶爾還能聽到路人說:“又拍戲啊?!”

趙畫:“……”

路不遠,花轎停了下來,就有一只手伸進來,抓著她的手就出去。

然後,她的手裏被塞進了紅綢,她被引著往酒店裏走。紅綢的那一端就是邢唐,她永遠的愛和依靠。

喜宴擺在9樓,進了電梯,總算只有兩人的時候,趙畫才擡頭看邢唐。

邢唐笑著看她,帶著濃濃的愛意和沈沈的快樂。

“老婆,你真美。”邢唐動情地說。

趙畫聽了挺高興的,當下就滴溜溜地瞇著眼笑了起來。“那是!”

邢唐笑著輕嘆:“真是氣氛破壞的高手!”

到了9樓,司儀已經開始說話。擺了20桌,人不少,但是大家都非常安靜。

趙泊淵當真帶回來一位金發碧眼的漂亮嫂子回來,當初差點沒把大伯給嚇昏。這下這位美國嫂子眼睛就沒離過趙畫,驚嘆著這中國傳統婚禮的細致和莊重。

邢唐穩步在前頭走,牽著紅綢,趙畫緩緩地跟在後面。她並沒有用紅蓋頭,只是鳳冠上有珠簾。她垂著眼,行步之間珠簾輕擺晃動,讓人看不清表情,卻硬是帶出了許多神秘。

楠楠坐在一旁,倚著赫饒,被這份鄭重、華美的場景震撼著,輕言說到:“幹媽好漂亮啊,衣服好看,頭上的裝飾好看,鞋子好看,臉也好看。”

赫饒點點頭,這個婚禮,來觀禮的人都是見證趙畫成長的人。每一個人都是帶著真心實意的祝福來的。所以從開場到現在,現場沒有人在高聲說話,沒有人看輕這一個儀式。

趙畫的爸媽和邢唐的父親坐在小舞臺上的寬椅上。趙畫爸媽是一種欣然的高興,面色溫和從容;邢唐的父親是一種威儀的姿態,卻也帶著慈愛的笑容,等著新人。

司儀開口:跨過火盆,鴻運升騰,日子紅紅火火,請新娘跨火盆!

火盆是真的火盆,邢唐笑著看趙畫,趙畫直直垮了過去,沒有擡眼。

司儀開口:幸福一路,跨上馬鞍,平安吉祥代代傳,請新郎跨馬鞍。

趙畫這才擡眼,看著邢唐跨過馬鞍。盡全力收斂了笑,再把眼瞼垂下。

等他們在父母面前站定,司儀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下面有請證婚人,原絨城教育局局長,現絨城市人大主席夏永貞女士為新人證婚。

夏永貞走上臺:“各位嘉賓,大家好。今天有幸,能夠成為趙畫和邢唐的證婚人。”

“愛是什麽?趙老師和邱老師為絨城的教育事業付出了一生,我想,應該從他們身上就能找到答案。愛是信仰,有彼此為師;愛是方向,有相互作伴;愛是忍耐和理解,有彼此支持;愛就是在一起,成為彼此的攙扶。愛是,生而纏綿;死而不忘。”

“你們要記住,愛是每一天,都有朝共迎艷陽,夕同送飛霞的從容和心境。我希望,許多年之後,你們都還能像如今這般歡欣而滿足地看著對方笑。當然,生活不總是順遂,蒼老,磕絆,都會是生命賦予你們的禮物。愛是皈依,卻要包容來扶正。願你們—— 相愛到老,初心不改。”

最後一句結束,邢唐和趙畫相視而笑。

接著,一份用錦帛制成的婚書被擡了上去,趙畫和邢唐都用毛筆在新娘和新郎的位置上莊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是夏永貞,在證婚人一欄簽名。婚書待墨漬幹之後被卷起,用袋子裝好,被永遠地放置在邢唐趙畫家中最重要的地方。

司儀開口:謝謝夏主席的證婚致辭。請新人站回原位,拜花堂。

一拜天地謝姻緣。

邢唐和趙畫彎腰一拜;

二拜高堂謝親恩。

邢唐和趙畫轉身,對著父母一拜;

夫妻對拜修百年。

邢唐和趙畫轉身向對方,凝眸細睇。在一起的日子還不長,笑過,哭過,無怨無悔。今後,是那樣美好甜蜜的一生,我將和我最愛的人攜手共度。

兩人都噙著滿足的笑,拜謝對方,期許今生。

司儀開口:敬茶改口。新郎新娘喜結連理,兩府結成秦晉之好。習俗禮制,請新娘先向公公敬茶改口。

趙畫接過茶,雙手奉上遞給邢業:“爸爸,喝茶。”

邢業點點頭,接過來喝了一口,給了趙畫一個大紅包。

司儀開口:請新郎向岳父岳母敬茶改口。

邢唐先把茶奉給趙父:“爸爸,喝茶。”再把茶敬給趙母:“媽媽,喝茶。”

趙畫媽接過茶,沒有忽略到邢唐已然哽咽的聲音。這麽好的孩子,一邊努力成長,一邊等待一個家的溫暖,真是吃了苦。

兩人也給了邢唐兩個大紅包。

接下來,就是父母發言。趙畫爸探過身子,有意讓邢業先說。邢業笑著揮了揮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畫爸接過話筒:“婚姻,其實很簡單,就是妻子有人撐腰,丈夫有人餵飽。”

話音剛落,賓客們都哈哈笑了出聲。

趙畫爸也笑:“作為父母,我想說,邢唐、趙畫,好好呵護你們的愛情,經營你們的小家。兩個人要在茫茫人海中遇見,相知,結合是小之又小的概率。凡事珍惜。”

短短幾句,情真意切。趙畫在這時才在眼中凝了眼淚。爸爸一直都是笑對人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父愛不同母愛,幽遠如山,一生之中,能聽到這樣幾句,趙畫心中大為愧疚。

司儀開口:飲合巹酒。夫妻二人從此永不分離,甘苦與共。

喜娘拿來兩個小杯子,邢唐和趙畫一人執起一杯,交杯飲盡。

邢唐和趙畫去換衣服,趙畫媽拉著趙畫爸說:“說得挺好。”

趙畫爸呵呵笑:“還是邱老師教得好!”

邢業望著這大紅的殿堂,頂上是攤開的八道紅色綢緞,走到兩旁的紅柱金燭,不禁想到了當初娶邢嫣時的場景。

終究是他做錯,辜負了這盛大的美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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