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記書簽]

懸崖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事物，只有一座小屋詭異的建在懸崖邊緣。小屋旁，一座巨大的銅鼎立在那裏，鼎下爐火熊熊。數十個牛頭力士在一邊忙碌，或是向鼎中添加著一種液體，或是不斷的加熱鼎下的爐火。

懸崖邊上，分建六座吊橋，直通虛無深處，看不到盡頭。橋上影影憧憧鬼影晃動，袁明鏡奇怪的看著孟婆。

仿佛知道袁明鏡心中的疑問，孟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說道：“六橋走六道，各有各的去處，所有的魂魄都將在這裏印一杯孟婆湯，然後去她們該去的地方……”

原來，這就是地府中傳說的六道輪回之地，袁明鏡不由得再次仔細的打量兩眼，然後跟著孟婆走進了懸崖邊上的小屋。

小屋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四周全是密麻麻的卷宗。

孟婆坐在桌子後面，擡頭看著站在桌前的袁明鏡，沈聲道：“你父母的名字？”

“袁建國，梁慧！”

翻動卷宗的手突然停頓了下來，孟婆突然擡起頭，看著袁明鏡，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你是袁明鏡？”

袁明鏡一楞，心中奇怪為何這孟婆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還是輕輕點頭，低聲道：“是的！”

“很好，很好！”

孟婆的笑容很奇怪，她連連重覆著那兩個字，許久之後沈默了下來。袁明鏡有些不太明白孟婆話中的‘很好’究竟是何含義，但他明白，這孟婆一定與他的父母認識。

連忙上前兩步，單膝跪地。袁明鏡激動的說道：“孟婆阿姨，我想與我爸媽見見，不知道是否可以？”

“你叫我阿姨？”孟婆突然啞然失笑道。

是呀，孟婆在地府建立之日起，到現在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從人類有生命的那一天，她就存在與地府之中，少說也有萬年之久。袁明鏡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看著孟婆，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倒是孟婆開心的笑了，她笑瞇瞇的看著袁明鏡，“嘿嘿，從我掌管著黃泉路，奈何橋的那一天開始，每一個見到我的人都怕我，懼我。沒有想到才和鬼魂成了朋友，就又成了凡人的阿姨，哈哈哈，我很開心，真的是開心呀！”

說著，她那陰沈沈的面孔展露笑容，枯骨一般的臉頰在此時沒有半點的可怖。袁明鏡突然覺得，這幹枯的老人，也一定有著輝煌的過去，她以前也一定是個少有的美人……

“明鏡，起來！”孟婆笑罷，看著袁明鏡沈聲道：“沖你叫我一聲阿姨，我就帶你去見你的父母，呵呵，可惜，可惜！”

“阿姨，可惜什麽？”

孟婆沒有回答袁明鏡的問題，只是淡淡一笑，沈聲道：“明鏡，可敢隨我過那奈何橋嗎？”

想到即將見到父母，袁明鏡心中萬分喜悅。他連連點頭，沈聲道：“有什麽不敢？呵呵，連鬼門關我都敢劈到，這又有什麽問題？”

“哦，剛才鬼門關外的騷亂是你造成的？”孟婆驚異的看著袁明鏡問道。

袁明鏡點點頭。孟婆不由得眼中放出奇光，再次上下打量著他，好半天，站起身來，來到了他的身邊，幹枯入鬼抓般的手掌放在袁明鏡的肩頭，臉上頓時露出了悟的神情。

“原來是這樣，沒有想到小慧的兒子還是一個混沌之體，怪不得，怪不得！”孟婆喃喃自語道。而後她看著袁明鏡，笑道：“明鏡，看來你可是費了一番功夫，能讓冥王陛下親自出手迎敵的，你可以說是第二個！”

說完，她大步向屋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明鏡，隨我來。”

“阿姨，誰是第一個？”袁明鏡緊跟在孟婆身後問道。

孟婆的腳步驟然一頓，她扭過頭，看著袁明鏡，臉上帶著極為尊崇的神色，沈聲說道：“蚩尤！”

又是蚩尤！

袁明鏡跟在孟婆的身後，一邊走，一邊想著。

沒有想到這蚩尤竟然如此厲害。傳說中他是一個極惡之人，但沒有想到，在這冥界地府之中，竟然能如此的出名。也許人間的傳說不一定是正確的，數千年的歲月，足以讓所有的傳說變了模樣……

不知不覺中，袁明鏡和孟婆走上了一座狹窄的石橋。石橋下，黑黝黝，陰森森，伴隨著一陣陣淒厲可怖的呼號，在袁明鏡的耳邊回蕩。

“明鏡，不要多想，奈何橋上陰風刺骨，若你掉入這深淵裏，就會永世不得超生，受那煉獄地火的煎熬。趕快運轉你的心法，抵抗橋上陰風！”

孟婆的聲音將袁明鏡的神識喚回。話音未落，一股股強橫的風，如同刀刃一般的卷來。不敢再分心，袁明鏡連忙運轉皇天接引功，全身上下驟然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陰風頓時弱了許多……

石橋悠長，不知盡頭。

“明鏡，這奈何橋上也是一個人一生的回顧，你做了多少壞事，做了多少好事，在這奈何橋上都會一一重現你的面前。壞人走在橋上，會因為生前的罪孽牽引，墜入煉獄……”

“那好人呢？”

“呵呵，好人走過奈何橋，記憶永遠不再，開始下一次輪回！”

袁明鏡沈默了，他跟在孟婆身後，突然問道：“阿姨，那我老爸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孟婆沈默了，她突然停下了腳步，看著袁明鏡低聲問道：“你想知道？”

用了的點了點頭，袁明鏡沒有開口。

枯瘦的手在虛空中一抹，袁明鏡眼前驟然出現一副副驚心動魄的景象：

大炮轟鳴，硝煙彌漫。到處都是死屍，到處都是血……

袁建國帶著一隊士兵，沖進一座村莊，瘋狂的用手中的機槍掃射，一個個普通的平民栽倒在血泊中，耳邊回響著嬰兒的啼哭和那些百姓的哀嚎……

“明鏡，你還要去看你的父親嗎？”

孟婆的聲音在袁明鏡的耳邊回響著，那樣空洞，那樣縹緲。

袁明鏡呆呆的看著那一副血與火交織成的畫面，從那倒地的屍體和周遭的景色來看，那是在越南！

屠村！

袁明鏡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兩個字。而且，他一向敬愛的父親，竟是操縱這屠村的兇手。一時間，他感到腦中一片空白，竟沒有回答。

“明鏡！”

孟婆的聲音再次響起。畫面驟然消失，袁明鏡看著眼前的孟婆，呆呆的半晌沒有開口。好半天，他用低沈的聲音說道：“這場面我見過，我老爸是個軍人，在那場戰爭中，他們將平民推上戰場，用各種卑鄙的手段來屠殺我們的軍人，我不認為老爸是錯的，戰爭本來就是殘酷，戰爭本來就是要死人……”

“那就好了，告訴我你還要見你的父親嗎？”

袁明鏡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孟婆道：“我要見！”

孟婆笑了，她點點頭，轉身繼續向橋的盡頭走去……

奈何橋的另一端，是一座孤立在虛空中的懸崖，懸崖上一座沸騰的水池位於正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水池邊如同下餃子一樣墜入池中，眨眼間消失不見。

孟婆伸手叫來鬼卒，在他耳邊輕聲交代了一句，然後鬼卒轉身離去。

她扭頭看著袁明鏡，指著那水池道：“呵呵，明鏡，這就是所有鬼魂在人道輪回的輪回池……”

袁明鏡點點頭，四處張望，在憧憧的鬼影中尋找著父母的蹤跡。

但所有的鬼怪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面目呆板，眼中無神。

“婆婆，這些鬼魂怎麽都……”

“都沒有生氣對嗎？”孟婆笑了笑，沈聲道：“因為他們在過奈何橋之前，都已經喝了那一碗孟婆湯！”

“那我爸媽也……”袁明鏡失聲喊道。

孟婆點點頭，沒有說話。霎時間，袁明鏡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呆呆的看著那些鬼魂跳入輪回池，一種絕望在心頭升起……

“阿姨，那就算我見到了爸媽，他們也不會認識我了？”好半天，袁明鏡強忍心頭的悲哀，低聲問道。

孟婆的臉色十分凝重，輕輕點頭。

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袁明鏡感到一種無力感在心頭升起。從人間一路打來，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裏，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個樣子，淚水無聲的湧出眼眶，他呆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明鏡，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孟婆的聲音突然在袁明鏡的耳邊響起。袁明鏡一楞，擡起頭看著孟婆，沈聲道：“我想問一問他們，究竟誰是兇手！”

孟婆搖了搖頭，長嘆一聲，“明鏡，人的生死本就是無常的事情。我原以為你是想看看

你父母的去處，但沒有想到，你僅僅是因為……父母的仇要報，但要靠自己。能不能找到兇手，這就看你是否努力。你爸媽沒有想過要你報仇，在他們喝下孟婆湯的時候，他們唯一想的是你能否堅強的活下去！”

袁明鏡楞住了……

好半天，他站起身來，抹去臉上的淚水，笑著對孟婆說道：“阿姨，我懂了，我會用我自己的力量為爸媽報仇。”

“那你還要見他們嗎？”

袁明鏡點點頭。

說話間，鬼卒帶著兩個魂魄來到了輪回池的旁邊。袁明鏡一看，頓時熱淚再次湧出眼眶。在他面前的，赫然就是活生生的袁建國與梁慧，兩人如同所有的鬼魂一樣，面目呆板，只是他們的手卻緊緊握在一起……

“老爸，老媽！”

袁明鏡一聲悲叫，原本面無表情的袁建國和梁慧身體突然一振，呆滯的目光掃過袁明鏡，但卻是那樣的陌生。

剛要上前，孟婆一把將他拉住，“明鏡，你只能在這裏站著，你的陽氣太重，若是上前必將把你父母的魂魄沖散。”

“可是……”

“明鏡！”孟婆的聲音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袁明鏡只能呆呆的池邊的兩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們還會在一起，我知道！”孟婆突然開口道。

袁明鏡一楞，扭頭看著孟婆。

“當他們喝下孟婆湯之後，所有的一切都忘記了，但他們彼此的靈魂已經永遠的相融，就算是千次，萬次的輪回，他們都會找到對方！”

說著，孟婆輕輕一拍袁明鏡的肩膀，低聲道：“明鏡，看好，他們將要進入輪回了！”

說話間，袁建國和梁慧雙雙跳入池中，而在這剎那，孟婆驟然單手在虛空畫圓，在袁明鏡的面前再次出現一副圖像：

潔白的墻壁，一張張的嬰兒床擺在屋中。

兩個嬰兒分別在兩張緊鄰的床上，面對著相視而笑。他們的手伸出了嬰兒床，似乎想要握在一起，慢慢的，兩個嬰兒那稚嫩的手指碰觸在一起！

嬰兒房外，兩個年輕的男子並排而立，笑盈盈的看著房中的景象。

“阿勇，看樣子他們挺合得來呀！”

“呵呵，不如將來你的女兒就嫁給我兒子算了，我們兄弟親上加親！”

“好呀，呵呵，那你可以準備好足夠的聘禮，否則我女兒可是不會輕易嫁給你兒子的……”

……

袁明鏡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突然間，他睜開了眼睛，臉上依舊帶著淚水，可是卻笑著說道：“老爸，老媽，我祝福你們！”

說完，他扭頭向奈何橋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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