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皇皇者華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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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雲可以肯定,那個雲祲就是她當年送出去的孩子。

雲祲,雲盡,呵呵,這名字,起的真是好,就是不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僅僅是巧合,天下那麽多的姓,他偏偏就要姓雲,那麽多的字,偏偏就要叫祲。

重雲不覺得自己是在草木皆兵,看來,她當年還是太心軟了。

十九年了,重雲覺得自己好累、好累。她要跟自己的親弟弟鬥,還要跟自己的親侄子鬥,那些麻痹神經的日子就要過去了。

明明叮囑了那個宮女,一生不要靠近京城,最後還是敵不過天意,兜兜轉轉,還是要面對。

華生,也是個熟悉的名字啊,當年重暝在邊疆救了一位醫者,好像就是姓華,聽說,這位華生對那個奴隸也心有好感,可那奴隸偏就看上了她的弟弟,一個勁兒地要做護國公夫人,一個奴隸!

重雲眼中驀地出現怨恨,若不是那個奴隸,她和重暝或許就不會到了那樣的結局。

如今,那個孩子回來了,被仇恨著重雲的華生教導了十幾年,送回到了京城。

其目的,顯而易見,路人皆知了。

天下那麽多的巧合,皇帝正好就把重華隔壁的宅子賜給了他,那孩子誰都不巴結,偏偏費盡心思地討好重華,連藥後的蜜餞也惦記上了,那個屋子不好住,偏偏要住離他大門最遠,據重華最近的那間屋子!也不知是從哪裏打聽來的,連房間布置,書案朝向,都合了重華的心意,出了材質和內容,幾乎和護國公府一模一樣。

重雲不敢想,那孩子如此接近重華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那個,真正的護國公,真正的小公爺。

她放下當年的事情,告訴自己,自己的弟弟是被昏君害死的,她養的,是弟弟唯一的骨肉。她費盡周折,操心了十幾年,才把重華的命吊到現在,花在重華身上的心思,甚至超過了皇帝。

重華是個好孩子,他乖巧,聽話,不任性,說什麽,就做什麽。連每次回屋子睡覺,都要報備一下,害怕她擔心。

她可愛的孩子啊,不是他的孩子。現實給了重雲一個大嘴巴子,就好像天道輪回,報應未了,終於到了時候。

歲月把所有的都沈澱下來,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可是挨到自己身上,才發現,時間是個包治百病的庸醫,沒什麽用處。

該記得的,不該記得的,都存在大腦深處,擦一下表面,又是光潔如新,鋒利如故。

現在的她,不知道應該是一如當年,斬草除根,還是……

“啟稟太後娘娘,太師大人到了。”門外的嬤嬤閉目關心,不多說,不多做。

重雲睜開眼,擡起手,嬤嬤立馬上前攙扶。

按著嬤嬤站起來,重雲把念珠套在手腕上,“讓他到偏殿候著。”

“喏。”

偏殿離佛堂很近,只是幾步路就到了。太師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太後用眼神示意身邊的嬤嬤,老嬤嬤低下頭,應喏。轉身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一瞬間,下人退至殿外,太後的談話,不是誰都可以聽的。雖說皇帝最大,但是皇帝孝順,重雲不貪權,但是威勢依舊不減。

太師拱手彎腰,“微臣元安,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安。”

房門已被退下的嬤嬤貼心地閉上了,重雲站在門口,捏緊了拳頭,看著幾步之外的男人弓腰彎身,驀地咬牙上前,用力地捶著身穿墨色長衣的男人,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發洩一般,皺著眉,怒意就滲漏出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

太師只是彎著腰,嘴角帶笑,似是縱容,又像是預料之中,被動接受著重雲的質問和怒意。

等重雲稍稍平靜以後,他才笑著開口,“告訴你?告訴你什麽?告訴你如今的太傅和當年的威虎將軍,你親手害死的親弟弟,長得一模一樣?告訴你,當年你送出去的那個孩子回來了,而且不遺餘力地接近你的心頭肉重華?告訴你,你親手編織的美夢已經醒了,重華不是重華,雲祲才是?告訴你,你的親侄兒,你最厭惡的女人的孩子回來了,要奪回他的一切,推翻你所有的經營,把你拉下地獄?你說,我要告訴你什麽?”

重雲眼角已經有了淚,帶著怨氣看著太師。

太師嘆一口氣,伸手擦去重雲的淚,“我告訴你,又能怎麽樣呢?當年見過重暝的人,整個京城裏沒有幾個,二十年了,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你在擔心什麽?嗯?”

太師湊近了重雲,貼著她的耳朵,“怕什麽?只要你說,他就活不過明天。”

重雲推開太師,“你說什麽呢!”

太師穩住腳步,“說你心裏想的呀。怎麽,心軟了?沒關系,要是心軟了,我也可以留著他,畢竟,他才是真正的護國公不是嗎?”

重雲猶豫了,她捏捏手指,一邊是養了二十年的,沒有血緣的重華,一邊是她弟弟的親骨肉,她唯二的親人。

亂了,人越老,心越軟,不想再沾那些東西了。

何況,那孩子,太像了,就好像她的弟弟,回來了。

太師看著重雲,眼底一閃,就知道重雲心軟了,他又嘆口氣,心軟了又怎樣?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才是心上人。這人想要的,都想捧到她面前。

他從背後抱住重雲,“沒關系,沒人記得重暝,你要是不忍心,那咱們就留著他,讓他繼續做他的太傅。如今的我們,手裏的權力早已不是二十年前,只要穩住鋒兒,什麽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他頓了頓,又說,“還有,重華那裏,還是要看好。若是那雲祲告訴了重華實情,難保重華不會恨你。”

“不會的!”重雲有些激動,話一出口就轉身反駁。

太師看著重雲,看著重雲的目光,一如二十年前,像是看著一個單純的孩子,眼中帶著些心疼和無奈,“你殺了他的父母。”

重雲抽一口氣,好像方才想起來,重華和她,是有著仇恨橫亙的,還是不共戴天的殺父殺母之仇。

“重華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孩子,你把他養大,他的性情如何,你最是清楚。骨子裏,是個薄情的。”太師的耳語如同惡魔的蠱惑,一層層揭開重雲的遮羞布。

太師說,“我們還是要有些防備啊……”

事到如今,最應該防備的,竟然是重華。他是眾人皆知的護國公,皇帝最寵愛的弟弟,幾十萬大軍的首領,且體恤下屬,做的一切部署和改革都深得軍心。那隊伍,早就不只是三十萬了。

到了這時,重雲竟然開始慶幸,她把重華教得不貪戀權勢,身體弱,活不長,不能進軍隊,要不然,這天下,或許就要變天了。

“心慈,你們護國公府的家教太死板了,你也教了一個好侄子。雖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過你放心,我一直,都站在你這邊。”太師離開的時候這樣說。

重雲癱坐在地上,楞了許久,想了許久。一直到晨鐘響起,喚起太陽。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人還是那個人,可是重雲知道,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重華身體好了一點,早就搬回了自己家,雖然覺得雲祲家住得不是一般的舒服,但是老賴在別人家像什麽話?只不過,那扇暗門是真的沒再關過,暗門變成了明門。

重雲又來看重華,眼睛瞥見那暗門眼中閃過些什麽,進了重華的屋子。

厚重又壓風的門簾一掀開,就有熱浪湧來,在這冬天裏,讓人格外舒坦,還夾雜著淡淡的香氣,聞過去,讓人舒坦。讓人忍不住多吸兩口。

重華正在練字,看樣子,是大好了,要是擱平常,連筆都拿不起來,怎麽有力氣練字呢?重雲看著那瘦瘦尖尖的下巴,愈發出彩的少年。不禁一陣心疼和愧疚,當初,若不是她,這孩子也不會早月,落了這一身病。

重華每活一天都笑著說他又撿了一天,卻不知道,他原本是不用受這些罪的。都是養他的人,一念心狠,讓他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帶著一身病掙紮了快二十年。

為著他的仇人,努力地活下去,還以為自己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因為他的仇人會因為他的病擔憂。

受著這一切,換來了什麽?換來了護國公的爵位虛名,換來了對國事軍事的責任操勞,和一大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金銀銅鐵。

他應該,幸福的。若是換一下,重華或許就會成為如今的雲祲,連中三元,身體健康,甚至還要更加優秀。而雲祲,或許就會成為重華,因為她的心狠,帶上一身病痛,掙紮幾十年。

在護國公府裏,是不允許大聲通報的。因為重華受不了突然地大聲,重雲也就下了令,在護國公府裏,禁止喧嘩、疾跑、吵鬧、等等。也因此,她每次來,都沒人通報。

重華擡起頭,就看見重雲站在那裏,應該發了好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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