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被我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突然說。

“你爸爸的事情牽扯到太多人，我聽到過一些。姨父的意思好像是說，他們自己人有問題。但姨父畢竟還是憐惜晚輩的。”

我努力去消化他的每一句話，當初尹老頭出事，就是有人把他們談話的錄音交上去了。伯父說是自己人有問題，莫非那個人他認識？他是憐惜晚輩又是什麽意思？那個人是他的晚輩，是秦蘇？

不可能，秦蘇心眼那麽直，也沒道理要給自己家人找麻煩。那是誰？韓影？那更不可能了，這是我的第一感覺。可是他們家人都那樣不折手段，我忽然也拿不準了。只是如果真是他，那又何必照顧我爸爸，這樣做有意思嗎？或者……是葉非非？他不是在夜總會呆過嗎，畫壁畫是不是？那應該會知道一些隱蔽的地方吧，偷偷錄音完全能做到。只是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那個人為什麽要那樣做？

當我覺得臉上有異物時才發現霍然一直幫我擦著眼淚，如果在遠處來看，這一定是一副很溫馨很唯美的畫面。可是，記憶中相同的畫面閃現出來，霍然，那個站臺上你曾百般憐惜的女孩子呢，你又不要她了？

我回過神來，轉身就走。你們，應該都不是我的良人。

霍然沒有追過來，是啊，他追過來又能改變什麽呢。到了十字路口，我打了的回湯縣。

第二天起來，眼睛腫得厲害，右眼一直突突跳個不停。今天周一，是要見人的。看看還有時間，趕緊描了淡妝出門。

不過這在別人看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喲，小尹啊，今天有喜事啊，打扮得神采奕奕的。”路過的同事都調侃起來。張爺爺在連看了我幾眼後，也忍不住感嘆“年輕人還是有精神點好。”

我心想著有這麽誇張嗎？電話響了起來。蓮子米很親切地問候早安，他難道也看出我今天畫了妝？

還好不是。他告訴我家裏有事，他們昨天飛回浣城了，讓我照顧好自己，他們過幾天就回來了。

對於湯縣他還用了回字，看來還真把這裏當家了。“嗯，知道了。”我說完準備掛了電話。

“等等……”蓮子米說話的聲音變小了一點，“一一姐，今天早上有個女的給哥哥打電話。你放心，我一定幫你看著哥哥……”說著，電話那邊似乎有人催促，他趕緊掛了電話。

我想了想，給蓮子米發了條短信：其實我一直都喜歡的是你，if。

小朋友啊，對大人的事情太關心就不是一件好事了。我心想著霍然要是看到短信，蓮子米會不會生死未蔔，但又覺得欺負弱小實在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不由得心情大好。

但是很快，院子裏眾人奔跑的聲音打破了這份美好。我走出去，逮著隔壁辦公室的小張問道，“出什麽事了？”

“說是水電站項目開始拆遷的時候死了人，親屬把人擡到政府門口了……”

“我們這邊剛整理好數據，那邊就動工了？”

“今年不是有幾個村子淹水了嘛，上面催著趕緊弄呢……”

我跟著他跑出去，只看到一大群人簇擁著爭執不小，只說是死了人討個說法，並沒像小張說得那樣誇張。大家吵著吵著也就散了。

接下來的幾天，關於拆遷出事的傳聞漫天飛舞，但沒有一個人能說明白到底是什麽事情。霍然也沒來過電話，我翻遍整個通訊錄才發現壓根就沒有他的號碼，這下好了，連普通朋友的關心都做不到了。蓮子米的電話也斷了，他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我，就說，三個家庭都亂了，事情好像不好處理。

但是究竟出了什麽事？

入秋之後，氣溫降了不少。早上剛到辦公室，就又聽到“狼來了”的故事，大家又是一陣“霹靂拍啦”奔向大院門口。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我也不著急，慢慢踱步到門口。路上有三三兩兩看熱鬧回來的人，對門口的人議論紛紛，看來真出事了。

這時有個阿姨叫住我，說是有人找，就在馬路對面那輛黑色的車裏。我心下一驚。霍然已經回來了？還把我的玩具車換成大號的了？

路過門口亂作一團的人群時，忍不住往裏看，可是這裏三層外三層的，實在看不清。我等了一個紅綠燈過馬上。直接扣下車窗。心裏早就想好了臺詞：不是後院起火了嗎，還涉及到三個家庭，這麽早就回來了？

從搖下車窗到不客氣地說出臺詞，跟我設想的都相差無幾，只是那張突然轉過來的臉，如此的棱角分明，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以及不說話時嘴角自然挑起的不對稱的弧度，跟斯文儒雅的霍然比起來，實在是差別太大。

都有一霎的失神，我的腦海中瞬間閃現出好幾張畫面，小時候在池塘裏捉蝦嬉戲打鬧的場景，去他奶奶家因為迷路而被數落的場景，在車站我小心溜走還是被逮住的場景，還有聚會的時候，頒獎典禮的時候，醫院陽臺上的時候……每一張都那樣美好……

“小一……”他說，刻骨銘心的聲音。

可是他扶著小嘉過馬路的背影我也記得，爸爸拿出檔案的時候失望和無助的神態我也記得……我只覺呼吸加重，忍不住背過身來。身體緩緩下移。

韓影，你終於是出現了，這一刻，我發現我對你的恨意都消失了，心裏都是滿滿的想念。

真的好想你，真的，好難過，為什麽那麽久了你才出現，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會很孤單？

忽然人群中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我擦幹眼淚望過去，人群中已經讓出了一條道，一位男子跪在板車前歇斯底裏，而板車上，躺著一位阿婆，她的臉上的溝壑很深了，像一枚核桃。

思維轉得很慢，還沒想明白的時候，腳步已經先邁出去了。伴著我起身離開的是“砰”的一下關車門的聲音。我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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