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在回憶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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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因為要見韓影,人都會變笨。

我們約好在他奶奶家見面。原本想著一起吃早餐的,可當我第十一次從櫃子裏拿出連衣裙又放回去並最終下定決心穿長褲時,時針已悄然指向了九點,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只好作罷。

臨出門,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齊耳的短發,發梢微微翹起,很是滑稽,又忍不住奔向水池,把頭發打濕,用吹風吹好,這樣一番折騰,真正出門的時候都十點多了。

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一定記得去時的路,上了公交才發現自己對於他家的記憶是模糊的,繼而坐過了站,又迷了路,最後只好順著公路往人多的地方走。宛城的郊區都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倘若有大型的貨車經過,對著陽光,還能看到木質屋頂震動吐出的灰塵。

我在一家叫做“小李飛刀”的理發店門前停下,這條街上就屬他家的招牌最醒目,一把大剪刀占去二分之一的版面,遠遠看過去只覺它不是等著修剪頭發,而是在修葺這條街上的每一處屋檐,也在修葺回憶。然後就看到那個夏天的自己,抱著一套純美的小說,問過很多人,穿過好幾條街,一心想要解救誤入歧途的少年,可是少年不在。

現在他在了。可惜,這個早上,我錯過了早餐,錯過了公交,還要站在廣告牌下等著被解救。心裏一百個後悔,積攢了那麽多天想要留給他的好印象都被這樣被揮霍了。

可心裏還是會期待,那麽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不知道少年的出現,會不會驚艷了時光。

聽到有人叫“小一”的時候,我正扳著手指發呆,還沒反應過來是誰,一擡頭就看到馬路對面白色的身影,和集貿市場裏來往買菜的爺爺奶奶相比,這個身影實在是過於單薄。他揮揮手示意我過去,然後俯身在一個小攤位上挑起蔬菜來。沒有“你好嗎”的問候,沒有“我想你”的眼淚,這樣的場面平常得好像每天都在發生。

我飛奔過街道,等候在巷子口。眼裏都是自揮手的那刻就停留在他臉上的壞壞的笑容。他時不時往我這邊瞟幾眼,每一次遇見他的眼神,我都會條件反射地提起嘴角,幾次下來,臉頰都抽搐了。

“喏,你的……”他走出來,把手中的袋子揚了揚。我沒理解過來。擡頭望向他,對上他視線,心跳都慢了幾拍。“你點的番茄炒蛋。”他笑著補充道。我心頭一暖,看他的眼神都羞澀起來,趕緊拼命點頭表示感謝。這是我們昨天就商量好的食譜,我的最愛。

只這一下,他的微笑就變成了大笑,但還是盡量克制住,把手放在嘴邊側過頭去低調地釋放感情。好吧,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知道,他肯定覺得我特別搞笑特別傻氣,而且對我這種沒辦法不搞笑不傻氣的狀態很無奈。換做我,我也會笑話自己的。

我以為這事笑笑就過去了。沒想到,快到他家時,他卻突然走到馬路對面,指著大幅的廣告牌對我說,“記住了,這個正對著的就是我家。”

我把廣告牌中的男主角認真打量了好久,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拼命點頭,牢牢記住。他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就好像他篤定我會再一次來到這裏。但是我滿心裏都在研究,男明星和韓影,誰更好看。總的來說,我覺得韓影長得要更有味道一些,棱角更分明一些,眼睛更大一些,更讓人印象深刻。不過,我沒說出來。很多事情放在心裏就好。

這一處房子是韓家的祖屋,韓影搬去雲城之前,他家和我爺爺家在一個片區,那之後奶奶一個人搬到這邊。房子很大,上下兩層,屋前種著松柏,屋後有著果園。剛進門,我就看到窩在搖椅裏面閉目養神的奶奶,慢悠悠地搖著手裏的巴扇,伴著墻上時鐘的滴答聲,竟成了夏日裏最清涼的旋律。

我躊躇著望向韓影,不知道此時的問候是否恰當。他點了點頭,接過我的書包,放進了裏屋。

“奶奶,我是小一,您還記得嗎?”我蹲下身,跟奶奶打招呼,幾年不見,奶奶蒼老了很多。

聽到聲響,她微微睜開眼,飄忽的眼神過了好久才對上我的視線。然後一直微笑著。

“奶奶,我是小時候住您家對面的小一啊,您還不記得嗎?”我又問了一遍。

奶奶帶著微笑搖了搖頭,我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奶奶,她是那個大夏天跑到咱們家來送書的小姑娘。”韓影從裏屋出來,在我身後,微微欠身,補充道。

是的,就是那個夏天,我聽說,韓影的學習成績下降,心心念著,怕他放棄了,送來一套唯美小說,希望他重新找回學習的心境。隨書而來的,還有一個玩偶,一張照片。

奶奶這下似乎聽明白了,“就是那第一個來我們家的小姑娘啊,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然後喜滋滋地看著我。“長大了,都認不太出來了。”

我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年紀大了,才把“小一”和“小姑娘”一些信息錯誤地結合在了一起。望望韓影,他並沒有糾正奶奶的意思,只是說“奶奶,我們先上樓了。”那這樣看來,我真是第一個來他們家的女孩子了?

我跟著他走,一路嗤嗤地笑。他問我笑什麽呀,我搖搖頭,才不告訴你。

上樓的旋梯很窄,漆木扶手一直延伸到二樓的客廳,果然是六十年代的老房子,朱紅色的檀木櫃子,嵌著旋鈕式的黑白電視,灰白的屏幕上映出了屬於那個年代的陰郁厚重的光影,在這個夏天竟顯得格外清涼。

他把電視打開,為我調到清晰的頻道。接著從冰箱裏拿出葡萄洗好放在茶幾上。轉身又到墻角拿了西瓜,洗凈切開,分成小片,插上牙簽。

我一直盯著他的手指直到最後一個動作完成。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幹凈,每一次屈指,指尖用力,都自有一種美感,總會讓我不自覺地想起流淌在鋼琴上的靈動。

電視裏的節目我沒太留心,直到懶羊羊吃撐了打嗝的聲音出現,我才擡頭看了看黑白的畫面,繼而是臺標,少兒頻道,忍不住問他:“你對我的記憶停留在什麽時候?”我現在可不是那個為了蝦米的顏色而極力和他爭辯的小女孩了,也不會再有看完動畫片才寫作業的執著。

他聽得一楞,意識我在說什麽後,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語文和數學的暑假作業寫完沒?借我抄抄?”

那是初中時候的事情,沒想到他還記得,心裏還真有些許的感動。我笑著回答:“老師說了,不給你抄作業是為了你好,怕你養成不勞而獲的心理。”後面半句他跟著我一塊說的。

“印象這麽深刻?”我問他。

“您的諄諄教導,一直銘記在心啊。”

我撇撇嘴,然後把一塊西瓜送了進去。

“你餓嗎,我去做飯?” 他起身問我,很有點要大顯身手的意思。

我轉頭對上他的眸子,那樣的目光太專註,頓時有點手足無措。“不餓。”我楞了半天,終於想起來要怎麽回答他。

眼睛無意間瞟到墻上的壁龕,裏面擺著滿面紅光的財神爺爺。從之前和他碰面我就一直覺得不真實,這會倒踏實多了。

“那上面是什麽?”像是一摞書。我好奇地起身走過去。

還真是書。

我摸摸書脊,這才看清了書名。又看看其他幾本。

它們怎麽會在這裏?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這就是那個夏天我送給他的書啊。它們居然和財神爺成了鄰居。

“這是讀書生財的意思?書面點就是,知識就是財富?”我轉頭問他,突然發現這做法很有講究,一種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這啊,”他不看我,轉身從窗臺上取下抹布,平靜地說道,“樓上一直沒人住,難得壁龕要經常打理,所以就擱一塊了。”

原來是這樣,我轉身對著財神拜了拜,“多有得罪,還請見諒。”這些書,師出無名,難得有財神庇佑。不過,我就想不通了,幹嘛不把書擱櫃子裏呢,難道怕蟲蛀?

我偷偷看了眼韓影,見他一邊收掉茶幾上的垃圾,一邊笑個不停。看吧,你也認識到自己的做法很可笑了吧。果然我們都是沒有長大的孩子。

他收拾完又問我,要不現在去吃飯?

我看看墻上的掛鐘,時間還早,便搖了搖頭。

沒多會,客廳裏響起肚子咕嚕叫的聲音,我指著電視裏的懶羊羊笑著對韓影說,“你看這就是吃貨的無奈。”剛吃飽就餓了,跟我一樣。

“怎麽會?是你的肚子在叫吧。”說著就下樓。“我去做飯。”

我有些急了,趕緊追下去。“哎哎,真不是我肚子叫的,你聽。”不想樓梯太窄,他突然一個轉身,下巴磕到了我的額頭。生疼。

我揉揉腦袋,還沒從疼痛中舒緩過來,就聽到某人無奈地說道,“那個……我餓了。”

我屁顛屁顛地跟著他下樓,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走廊裏,看他做飯,腦子裏還回放著他說出實情時滿臉委屈的樣子。風從院子裏吹過來,夾著蟬鳴,明明溫熱,心底卻覺得異常清涼。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紅黃搭配的番茄炒蛋看起來相當喜慶。他擺好兩副碗筷叫我入座,“那奶奶呢?”我很是不解。

“她已經吃過了,我起床後給她做的。”

“那你呢?”

他搖搖頭。

“早餐呢?”

又是搖頭。

“為什麽?”我納悶了,難道他會不知道飲食規律對身體很重要?

他不再做聲。過了好久,估計是實在忍受不了我灼熱的目光,最終金口一開,吐出六個字“還不是因為你。”他瞪我。我一驚,心頭一暖。原來這個早晨,他一直在等待屬於我們的早餐。

裹挾著番茄汁的雞蛋末末,酸而不過。我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讚美他的第一次成功嘗試。

“你知道的,我很小的時候就自己做飯了。”他說得雲淡風輕。印象中,叔叔阿姨確實很忙。所以,小時候的那些舊時光裏只有韓爺爺和韓奶奶,只是幾經周轉,韓爺爺先一步離開,沒能和韓奶奶一起回到這裏。

廚房後面有著大片蔭涼,轉角的屋檐下鋪著青石板,因為曬不到太陽,觸感冰涼。我坐上去倚著墻壁聽蟬鳴,韓影收拾好碗筷也坐了過來,一起聊天。聊了很多,好看的電影,好聽的歌,上學時好笑的事情,但是沒有小嘉,因為她不夠重要到被我們提起,雖然我有那麽一點點想知道。

“你沒想過去雲城上大學?”他隨手撿起一片樹葉問我。

“不是沒考慮過,可是……”有一瞬間,我很想告訴他,我不去雲城,是因為我害怕見到小嘉,害怕看到那個比自己更為優秀的她。可最後還是放棄了。

說話的時候,韓影一直看著我,目光裏都是真摯,我知道他在認真等我解釋,所以,我告訴他:“雲城,沒有我喜歡的學校。”

韓影點了點頭。“在浣城也好,火火和木子都在,回家還能有個伴。”他收回目光,把手中的樹葉卷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吹,出不來聲音。有些無奈。

我忽然也有些憂傷,好像真的只是因為少年卷起的樹葉吹不出美妙的音樂。這種憂傷來得太過莫名其名,以至於最後我只能強顏歡笑,“我也是這麽考慮的。這麽多年沒見,我們還是如此默契。”

他很配合地笑了,把樹葉丟掉,擡頭看我。“有機會出去看看吧,雲城很漂亮的。”

“包吃包住?”看著他的眼睛裏的光芒,放佛真的看到了雲城的山水,和他說的一樣漂亮。

“那是當然。來回的車票還給報銷,怎麽樣?”

我吐吐舌頭,“有一種傍上富婆的感覺。”

“滾……”然後就看到被果園林裏回響的笑聲驚動的鳥兒,撲騰著翅膀消失在遠方。

好久不見,我在回憶裏等待的人終於出現。雖然歲月改變了人的相貌,可是我們都曾幼稚過往依舊清晰。而最美的是,我能想得見到這一次與他相遇定會成為日後溫暖的回憶,治愈每一次情感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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