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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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來的人居然是步驚瀾。

徐禾有些錯愕,但步驚鴻對此卻顯得早有預料一般,拽著他的手腕往出口走,雲霧皚皚,自崖底盤旋而上的風,嗚嗚響。

鐵索橋橫在高空,往下看,視線卻被阻擋。

從雲霧中慢慢走出一個青年來,三、四十歲,黑色衣袍,煙紫眼眸。他走上前,對步驚鴻畢恭畢敬喊了一聲:“殿下。“

徐禾的視線卻落在他的眼睛上,淺紫色的,很純粹。又想起步驚鴻曾經說的,眼眸原本不是現在的顏色。所以,最開始是這種嗎?

他偏過頭去,突然感覺肩上一重,步驚鴻褪下了他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徐禾微楞,暖意從四周襲來,步驚鴻用不同的語言和那人交流了幾句。牽著徐禾的手,要帶他離開。

危橋搖搖,雲騰霧繞,風生涼。

徐禾走的時候,問出了心裏的話:“你的眼睛,是自己弄成現在的黑紫色的嗎?”

步驚鴻說:“小時候老太監給我用藥熏成這樣的。為了掩人耳目。”

徐禾想:那得有多痛啊。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發出感嘆。

系統突然在他腦海裏炸開!

“宿主!宿主!宿主!”語氣非常急,整個AI仿佛處在爆炸的邊緣。

徐禾:“又怎麽了?”

系統急的團團轉:“錯了錯了錯了!平燕亂,主要人物不是燕王啊!”

徐禾猛地停下腳步,“你給我說清楚點!”

系統抽抽搭搭:“我問了總部,是步驚瀾啊宿主!必須要殺了步驚瀾,他死了,這個任務才算完成。”

哢嚓。

徐禾腦子裏的一根弦斷了,他捏緊拳頭,在暴躁跳腳的邊緣找回了理智。

找回理智後,罵了句臟話,把身上的外衣取了下來。

步驚鴻因他的舉動轉過頭來,眼眸沈沈。

徐禾道:“你先走吧。”

步驚鴻面無表情:“那你呢?”

徐禾說:“我留下還有些事。”

步驚鴻笑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纖細的手腕,往自己懷裏拉,低聲說:“你又騙了我,但沒必要了。我不信你,也不會放你走了。”

徐禾說:“那可能由不得你。”

食指在袖中扣下小盒子的開關,細長的銀針直射而入,刺入不設防的步驚鴻的指中。

徐禾以為他會放手,但是並沒有。

指尖因為傷口洇出血來,點在徐禾綠色衣衫上,卻依舊用力拽著他的手腕。步驚鴻的表情甚至沒有變化,冷漠至極。

他們僵持之時,步驚瀾已經慢慢趕了過來,紅衣如血河,舉弓雲橋之前。他身後的侍衛往雲梯上沖。

箭端冰冷映著寒光。

那寒光刺入了徐禾的眼中。

步驚鴻旁邊的青年也張嘴,說了很多話,表情焦急。

徐禾說:“你要和我死在這裏?”

步驚鴻道:“那又何妨。”

徐禾沈默了一會兒,跟系統說:“看吧,我就說,他瘋了。”

系統:“宿主……”

徐禾:“可我不想。”

他另一只手飛快地搭上步驚鴻的手腕,又十根針奪袖而出,穿刺過他的血肉經脈,輕微的響聲後,鮮血如註。劇烈的疼痛叫步驚鴻身形一顫,但是眼睛殷紅,死死盯著徐禾,不避不讓。

徐禾猛地趁他手臂無力,抽回手,將他往後一推。青年男人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事情怎麽變成這樣。

徐禾往雲梯回走,淺綠的衣裙翻飛旖旎溫柔,卻因為斑斑血跡變得肅殺。

燕羽衛也都楞楞的,在雲橋上,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徐禾克制著,問系統:“我現在殺了他的可能性是多少。”

系統:“可能性不大。”

徐禾說:“那也要試試。”

系統勸說:“宿主你不要做傻事。”

徐禾唇角勾起一絲冷笑:“什麽叫傻事,今晚瘋的可不止步驚鴻一人,我也快被你們逼瘋了。”

系統:“……”

青綠雲袖低垂,蒼白的指尖轉動一柄小刀,他每一步都落在雲煙月色裏,潔白的臉上流淌天光,近透明。

步驚瀾似笑非笑,手中的弓箭,慢慢放下。看著懸崖之上,碧綠衣裙恍若天人的人,緩緩走向他。

“殿下——!”

黑袍青年發出喊叫。

雲橋之上劇烈顫抖,似乎是有人在打鬥。

徐禾卻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驚瀾現在石門口,背後是森然的墳墓,一線月光流淌過他的指尖,他將弓箭收好,唇角微微勾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徐禾找到了一個機會,在離他很近,甚至發絲交錯處,手起刀落,哢嚓,刀柄直刺入他的後背。空氣被劃破,一霎空氣凝結。

猝不及防鈍痛的感覺讓步驚瀾微微楞,笑容凝結,然後帶了冷意。

下一秒,徐禾感覺自己的下巴被擡起,面前端麗風流的人,笑吟吟,用能捏碎他骨頭的力度說:“你挺能耐的。”

徐禾就沒想過一刀能殺死他,漠然道:“那可不。”手肘一彎,身體往前沖撞。他力氣很大,但步驚瀾已經做了防備,一手握住了他手臂,強硬地把刀取了出來,同時氣極反笑地攬過徐禾的腰,固定他身形,在懷中。不讓他動。

極其暧昧的姿態,氣氛卻劍拔弩張。

匕首出,鮮血滴在了二人之間。

徐禾順勢也按著他的肩頭,整個人往前傾。腳刻意踩著碎石子,向下傾倒,步驚瀾因為抱著他也被迫滾到了地上。徐禾將匕首靠上了步驚瀾的脖子,漆黑無光的眼眸此刻染上一分猩然的紅,而他的手腕被人死握,只能掙紮地向前。

步驚瀾眼眸落在他臉上,微微笑:“不枉費我這個弟弟對你那麽癡情,這般舍身相互,我都快要感動了。”

徐禾道:“與他無關。”

步驚瀾若有所思,笑:“我怎麽也曾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這麽對我?”

徐禾唇角扯出一絲冷淡笑意。

步驚瀾突然低頭一笑,水紅色的唇貼上了刀,他咬住匕首,黑發流落,艷而血腥。

徐禾只需要動一下,就能讓步驚瀾死,但是他被禁錮地一動不能動,眼睜睜看著步驚瀾吻過刀刃,然後咬上他的手。

強刃壓抑的怒氣在這一咬中爆發,直接穿破皮肉,痛得徐禾渾身一顫,在這顫抖的剎那裏,步驚瀾奪走了他的刀,順便取走了他袖子裏的盒子。

整個人從地上站起,如血殷紅的長衣襯著唇色,他面無表情俯視他,森冷道,“我今天非要你親眼看著他死無葬身之地。”

徐禾暗罵一聲,步驚瀾的武力值怎麽那麽高。想了想,又幹脆破罐子摔碎。反正有系統在他不會死,任務拖一拖就算了,先讓步驚鴻走吧。

他右手上有個鮮紅泛血的牙印,痛到麻木,使勁全力,才把步驚瀾拽得往前踉蹌一步。徐禾趁機,抱住了他的腰,帶著他滾進了石門,趁步驚瀾還沒反應過來的之前,手掌狠狠往機關上一拍。

轟隆隆的響聲。

石門開始降落。

徐禾回頭看一眼。

步驚鴻的周圍死傷屍體,他發冠散了,黑發獵獵,浴血而出,在雲橋上,眼眸望向他。血紅色,瘋狂,偏執,又絕望。

他甚至來不及喊出他的名字。

石門已經合上。

在天光消散前,徐禾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有光。

陷入漆黑。

徐禾卻舒了一口氣。

燕側妃的陵寢之內,夜明珠的光幽幽寂寂。

徐禾感覺脖子被什麽東西緊勒,窒息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那種小時候熟悉的並不陌生的奢涼冷香包裹四周。

步驚瀾似乎是氣到了極致,眼眸血紅,說:“他走了,你便留下來吧。”

徐禾:“……”

“你喜歡裝啞女,幹脆一輩子不要開口了吧,我的,表弟。”

最後兩個字,咬牙切齒。

徐禾陷入昏迷之前,瘋狂地喊了一聲系統:“你別讓他真把我毒啞啊!”

然而事實上,系統真的半點卵用都沒有。

徐禾說不出話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甚至世界都是漆黑的,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層黑紗,喉嚨也被撕裂般疼痛。驟然失明失聲,讓徐禾從心裏湧出一股煩躁和怒火,他從床上走下去,腳卻絆到了身上的衣裙,整個人滾在地上,有小臺階,他稀裏糊塗撞到了柱子才停下來。

痛得徐禾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眼淚,暈濕黑紗。他靠著石柱,撓了撓磕傷的頭,衣袖水一般落下。此時忽然有明亮的白光從正前方傳來,刺得徐禾一楞。

腳步聲。

衣袍掠風。

有人停在自己面前。

徐禾的手頓住了,擡頭,沈默望著一個方向。

步驚瀾輕笑了一聲,修長冰涼的手指將他的下巴擡起,道:“你不會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讓人心動。”

聲線溫涼,款款帶著蠱惑人心的味道。

徐禾:……操。

步驚瀾慢條斯理地為他解開束住眼睛的黑布,微笑:“我到底是不如他們愛你,所有人都在克制,我偏不。既然你以啞女的身份入燕地,那就這輩子以這個身份留下來吧。”

黑布慢慢解開,徐禾緩緩睜開眼,極其冷漠地擡頭,與他對視。

眼角的淚依舊存在,如碎鉆如珍珠。石榴紅的長裙繁覆雅麗,如水的黑發落下,脖頸潔白而細,鎖骨是驚艷的邀請。在沈沈宮殿,漆黑無度世界裏,如最鮮明的一筆。眉與眼艷到叫人心驚。

步驚瀾笑吟吟道:“真美。”

徐禾別過頭去,不想理他。

步驚瀾道:“做我的新娘,好嗎?”

徐禾豁然轉過頭,瞪大眼。

冷漠的表情出現裂痕,而後僵硬、粉碎,滿臉滿眼都是不可思議和驚悚。

臥槽?!

他在說什麽。

步驚瀾被他的模樣逗笑了,說:“薛成鈺把你保護的那麽好的嗎?沒關系,我會讓你慢慢知道我對你的情感的。”

徐禾:……

而在燕王和燕王妃喪期之間,徐禾再沒見過步驚瀾,也再沒出過這間宮殿,每天都會有小宮女在窗口給他遞飯。徐禾氣感覺自己被軟禁了,氣得沒胃口,但是夜晚肚子叫起來,又垂頭喪氣把冷飯,撿過來吃。

說不出話,見不到光,長久的寂靜和壓抑裏,徐禾只好每天跟系統說話。

徐禾:“他是不是有病啊!不扯性別不對,這已經算是亂倫了。”

系統小心翼翼,說句話都兢兢戰戰的:“宿主,你先別急啊。”

徐禾:“不急個屁……因為被關的不是你嗎?”

系統說:“你現在先不要惹惱他,總會找到機會的。”

徐禾:“信你有鬼。”

徐禾怎麽可能坐以待斃,他找遍房間,終於在陳舊的箱子底,找到了個錘子。手腕握著錘子,狠狠地把窗戶兩扇都敲開,他推開窗,往下看的一刻,整個人都僵硬了。他人在高閣,下面是叫人頭皮發麻的高度。

皓月當空,長風蕩蕩。

整片天地靜默。

徐禾不能說話,心裏罵了聲操,關上窗,咬牙切齒地退了回去。

之後又是無盡的死寂與黑暗,甚至久了,恍惚間,他都覺得系統是他臆想出來的東西,自始至終都是他在自娛自樂,自己跟自己對話。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他對外界的消息全靠系統。燕王死去的事,傳到了京城,宣德太後因此大病一場、長公主也悲痛不已。

燕王燕王妃下葬之時,燕地一片哀色,京城除了皇上忙於政事抽不開身外,長公主、昭敏郡主、宣德太後都來了。

徐禾楞楞地:“娘來了?”

系統道:“都來了。宿主,現在是你唯一的逃出去的機會了。”

徐禾想了想,搖頭:“算了吧。出去了,也殺不死步驚瀾。”

本來就是孤註一擲的決定,為什麽走前還要她們白操心一場。

但在這期間,他卻很喜歡坐在窗邊,偶爾能聽到風傳來侍女的對話,關於燕王和燕王妃的舊事,關於長公主,關於昭敏郡主。京城雙姝,聲譽經久不絕。

有一日午後朦朦朧朧,徐禾還聽到了昭敏的聲音,似乎在和誰說話,微微帶笑。

徐禾微楞,他把窗戶微微打開。

遠處庭院中央。

昭敏郡主一襲水藍長裙,發簪一支秋海棠,笑容溫暖,一如雲天。

她在和舒離說話。

“啊,我也有個弟弟,但是性子頑劣,這些日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說是周游四方,不過我猜他現在肯定狼狽的不行,他自小金尊玉貴養大的,哪吃過在外奔波的苦。指不定在哪哭呢。”

舒離輕聲說:“徐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的。”

昭敏想了想,又要搖頭笑:“希望吧,下個月就是兄長大婚的日子了,他要是不能及時趕回來,以後娘怕是要剝了他的皮。”

舒離掩唇微笑,眉眼間的憂色卻不曾淡去。

昭敏嘟囔說:“臭小子,在外也不知道寄封信回家。”

徐禾聽了,唇角扯出一抹笑,笑到一半,眼淚先掉下來。

他跟系統說:“你們給我安排的家人,我在現實生活中,也擁有嗎?”

系統說:“您在原世界,也很幸福的。”

徐禾閉眼,有些疲憊:“是嗎?”

又過了幾日,葬禮結束,她們都回京了。

而步驚瀾也終於來見他。

殿門打開,陽光落進來時,徐禾被刺地閉了下眼。

他被宮女攙扶起,綰發,沐浴,盛裝打扮。

眼睛被黑布覆上。

宮女說:“王妃,您慢點走。”

徐禾:……

徐禾對系統說:“步驚瀾估計也瘋了吧。”

系統顫抖道:“是的吧宿主,你身邊沒一個人是正常的。”

徐禾說:“你們不該反思一下嗎?”

系統:“……”

徐禾被蒙住了視線,還是感覺自己在眾人的視線中央,一如當初他十歲那年宮宴之上,迷月亂花般的艷色。

青絲如瀑,衣紅似血。

他停在了一道坎前,步驚瀾款款朝他伸出手。徐禾沒有任何動作。等待他的是,步驚瀾一聲輕笑。

不由分說執起了他的手,慢慢往臺階上走。

典樂響起,禮炮不絕。

禮官開始頌文。

一道又一道打量、驚艷的炙熱目光落在他的後背。

走到最上方,步驚瀾笑吟吟道:“這樣,整個燕地都見證了你的身份。”

徐禾冷著臉。

時令漸入冬,燕地下起了第一場雪。

而徐禾也因為長久的沈默不說話,越發陰沈。

燕地來了一位海外的貴客。有著純金一般燦爛的長發,和海一般透藍的眼眸。藍色的眸裏有隱隱的銀白色,像浮於海上的薄冰。

徐禾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但是他沒有認出他來。

當初因為災難流落異鄉的男孩,現在重新回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換了一個身份。

同行的人說,他是來找一個人的。

徐禾心想:知恩圖報,這個小孩以後會不得了的。

只不過,他怕是再也見不到他的恩人了。

在徐星予結婚的差不多同期。

舒離的婚事也到了。

步驚瀾帶他一起前往。

“算是今春的第一樁喜事。”

鞭炮劈裏啪啦,送轎禮,人人滿面春風,笑容帶著善意的祝福。器掛紅線,衣熏檀香,茶葉米粒撒轎,落了整整一地,在哭嫁聲吵鬧聲裏,熱熱鬧鬧。

徐禾有些失落,兄長結婚會不會也是這樣熱鬧呢。

在行廟見禮時,夫妻對拜的一刻,步驚瀾忽然湊近,用手挑起了他的鬥笠垂下的紗。徐禾想他又發什麽神經,偏過頭。

卻見步驚瀾笑起來。

多年不變的風流端麗,眉眼卻湧出了別樣的溫柔。

“這樣四舍五入,算不算我們也結了回親。”

徐禾:“……”

步驚瀾說:“我對你的耐心,我自己都驚訝,我一直不碰你不強迫你,只是覺得,婚禮是一件很神聖的事。”

步驚瀾笑:“我很期待,我們的婚典。”

徐禾別過頭。

舒離結婚當夜,徐禾留在了舒府。

他問系統:“你什麽時候再給我個金手指,不求別的,武力值碾壓步驚瀾便好。”

系統說:“宿主你別急,我正在跟總部商量,應該差不多了的。”

徐禾說:“你們的辦事效率我從來不放心。”

說到這裏他忽然聽到敲窗的聲音。

徐禾一楞,然後起身,打開了窗,月色漫上長滿爬山虎的墻,一剪星光盈盈落在窗外人的發上。

她今夜是新娘,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紅裝未卸,鳳冠霞帔,笑容卻溫柔而哀傷。

徐禾呆住了,怎麽也想不到,會是舒離。

舒離笑著笑著,落下淚來:“果然是你啊,何絮。”

她眼眸通紅,輕聲說:“你給我留下的那卷醫書,我收下了,謝謝你。也……對不起,是我讓你陷入了這樣子的地步。”

徐禾這回真成了啞巴,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話了。

舒離也不需要 ,把手抵在他的唇邊,含淚說:“噓,跟我來。”

徐禾覺得她誤會了。

他真的不需要拯救啊。

逃出去重新回到步驚瀾身邊那更麻煩。

在他比劃著想叫舒離走時,系統叮地一聲,整只AI顫抖了一下,說:“宿主,我勸你還是跟她走吧。”

徐禾:“啥?”

系統:“今晚註定不太平了。”

徐禾:“你給我說清楚點。”

系統道:“……薛成鈺好像來了。”

徐禾一聲臥槽卡在喉嚨裏:“……他來了。”

系統:“對哇,而且他帶兵來的,估計燕地要掀起腥風血雨了。薛成鈺誅燕之事策謀已久,步驚瀾此番兇多吉少,你趕緊走吧,到時步驚瀾,拿你威脅薛成鈺就慘了。”

“操。”

徐禾也不待他說完,直接捋起裙子,踩著桌子自,窗邊跳了下去。落到草地上的一刻,徐禾偏頭,朝舒離微笑,通透疏朗,仿佛初見時的少女般。

舒離也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來,牽著他的手,帶他走。

跑過舒府的回廊、走道,最後進了暗室。

“從這裏出去,是一片森林,一直往北走,你會出去的。”

徐禾寫道:那你先回去吧,我知道路了。

忽然有滾燙的淚滴落在了手背上,炙熱得他手指微顫。

舒離說:“對不起,最後還是讓你此般顛沛流離。”

徐禾久久不言,看著她消失在盡頭的艷紅身影,心裏湧出一絲莫名的情緒來。

出秘道,是在王宮之北,山脈之下。

天色霧蒙蒙,青灰夜色,濃稠遮蔽星光。

徐禾爬出來,卻看到了故人,整個人陷入沈默。

地上橫躺著幾具侍衛的身體,到他肩膀的小男孩站在前方,沈默又認真地看著他。純金的長發浮動銀白月色,他的眼眸有不解還有難過。

徐禾只能朝他感謝一笑,然後往前走。

小男孩跟在他身後,磕磕巴巴,用還不熟練的漢語說:“你為什麽不認我。”

徐禾心裏急,指了指嗓子,搖搖頭,示意自己現在不能說話,快速往前走。

他比小男孩高,走的自然比他快。

小男孩只能小跑著跟過來,天藍色的眼裏似乎盛了淚,“我以為你真的是燕王妃,不想見我,才,不敢認你。聽到他們說,要抓你,就過來了。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徐禾步伐一停,轉過身來。男孩也停下腳步,仰起頭,水藍的眼裏是最純粹、最幹凈的喜歡和仰慕。徐禾垂眸,想,他居然逼哭了當初那樣一個孤僻的小男孩。

徐禾隨手撿起了一根木枝,一字一字寫給他,用他的母語。

告訴他,不要分不清感恩和喜歡,不要太執著一個人,告訴他,以後你人生中會有很多很多對你更好的人。

對著這雙天藍的眼眸,似乎隔著歲幕,重現那雙深紫的眼——溢滿惶恐不安,拿著花,在春光融融靦腆朝他笑,唇紅齒白,似乎一逗就會哭。

小男孩紅了眼眶,想說什麽。

徐禾卻寫了句:好嗎?

他慢慢握緊拳頭,仿佛握緊了他寫的每一個字,噙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徐禾丟下木棍,快速往森林裏走去,林間霧氣重重,他腦子裏也一團亂糟糟。

他在這個年齡的時候,是怎樣的呢。

回憶起來,是晨露朝霧、少年意氣。

高樓雅客風流曲,月下長河一盞燈。

而就在這時,系統難掩激動地說:“宿主宿主,總部那邊更改了數據,你現在算是被賦予了不死之身,不會感覺到痛。”

徐禾:“真……我能說話了?!”他本來只是隨隨便便一開口,想問是不是真的,沒想到居然能重新說話了。嗓子發出聲音的一刻,整個人震驚不已。

而後徐禾平靜下來起來,他道:“步驚瀾現在在哪?”

有些賬是時候算一算了。

系統道:“在……他在燕側妃的陵墓處。”

徐禾:“呵。”

山叫盲岐山,山腹處枯木葳蕤、雜草叢生,甬道幽幽,布滿苔蘚,徐禾舉一盞燈火,沿著當初步驚鴻帶他走的路,前行。一路直通至主殿,他在某個拐角的地方,聽到了鐵騎噠噠的聲音,來自山外,隱隱約約還有薛成鈺的聲音。

冷靜疏離,句句肅殺。

徐禾只覺得燭光都滾燙,心緒無比覆雜。

他順著記憶,來到了燕側妃的主室之前,他踏入石門的一刻,忽然轟隆隆,來路便被阻擋。

步驚瀾站在燕側妃的靈柩前,玉色長袍曳青玉石階,腳下是一個錦繡匣,手中是一道折子。唇噙半分笑,似初雪薄涼,又似血花驚心。聽到聲響,他慢慢擡頭,看到徐禾,並不意外,只是輕輕道:“我以為會是我安排的侍衛帶你來的,沒想到,居然是你自願來的。”

徐禾舉燈,眉眼冷淡,道:“來殺你。”

步驚瀾但笑不語。

徐禾的視線卻落到他手裏的折子上,本來只是很冷淡地一掃,瞥見上面的內容,卻觸目驚心。

察覺他神情的變化,步驚瀾揚了揚手裏的傳位詔書,笑道:“你也很意外是嗎?”

“我有的時候能很佩服我父親,他一生愛過兩個女人,每一個都深情得叫我驚訝,仿佛至死不渝。可,一個人的感情真的可以那麽博愛麽?”

步驚瀾微笑,玉冠上的流珠落下,容顏秀雅,在燈火裏,眼眸瀲灩:“你看,我母妃心驚膽戰半天、視步驚鴻如洪水猛獸,都像個笑話,他最後傳位的人,還是我。”

徐禾下意識地視線偏移,看到的是,燕側妃的靈柩。

將傳位的遺書,放置在燕側妃的陵寢之內,燕王到底是想幹什麽。

他到底是想讓步驚瀾發現,還是讓步驚鴻發現——可這樣,是不是,又對這個已經逝去的女子太過絕情。

一夜白頭,掌上歌舞。新婚燕爾,明媒正娶。

二十年前的一場大火,深恩負盡,所有深情付之一炬。

步驚瀾說:“想來,這輩子,我父王最愛的人還是他自己。”

他將手中的遺書一點一點撕碎。

然後點燃在徐禾掌中的燭火上。

燭火映在眉眼間。

他微微笑。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不是在靜心殿,是在街上。古橋傾塌,電光火石間,我在轎子上擡眼,看你正奪過竹篙,唇咬杏花。當時我就想,你若死在橋下,也真可惜。”

“小小年紀如此姝色,長大必是傾城之姿。事實上,你也沒讓我失望。”

徐禾打斷他,出秘道時,從侍衛身上撿起來的刀終於排上用場。

他把刀架在步驚瀾的脖子上,冷漠地:“廢話那麽多幹什麽。”

步驚瀾凝視著刀尖,就勢攬過徐禾的腰,笑道:“我這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要我死,成啊,你陪我吧。”

徐禾扯了扯嘴角,手一用力,刀就往前深了一分。

這時。

主殿的門被人用力撞開。

冰冷的風雨似乎攜風而入。

一支箭撕裂空氣。

被步驚瀾扯著他躲過。在轉身的同時,徐禾的刀在一股力量作用下,咚地落地。但其實他也不急,反正現在他就是bug一樣的存在,再怎麽弄得死步驚瀾。

忽然一道極其冰冷的視線落在了徐禾後背。

他整個人都僵直了。

步驚瀾笑吟吟道:“你猜誰來了?”

徐禾:……

陵寢外估計下了雨,潮濕陰暗,天光也暗淡。

薛成鈺出現在甬道口,身後是枯鴉盤旋、黑暗冷寂。衣衫近雪,神情在微光裏冷如冰晶。而握著弓箭的手,潔白如玉。

眼眸如刀,落到徐禾的身上。

步驚瀾道:“你看,你這個偽君子青梅竹馬也來了,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會嫁給他。”

徐禾:“出去。”

“正合我意。”

步驚瀾後退一步,在右側,把那個通向外面的琉璃燈往下拉,三下。

石門開。

同樣的雲霧,冬日裏月光漫漫。

徐禾心中做出了決定。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對上薛成鈺隔著清寒星光,望過來的視線。風雅無邊,那麽多年未變的冷靜自持。

徐禾忽然朝他灑脫一笑。

清透,帶點懶洋洋的感覺。

唇角集聚所有人間風月

一如初見時,在國書院舊門口,那個神志未醒的,初來乍到的,有些懵懂的男孩。

月明星稀,花草扶疏。

只是,如今卻是一個道別的神情。

薛成鈺的眼眸驀然瞪大。

他太了解徐禾了。

握著弓箭的手青筋凸起,整個人翻身,自馬上躍下。

徐禾已經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有時候,人的情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像現在。

即便在他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薛成鈺的告白時,看到他到來,都是開心的。

開心過後是憂心。像是知道他會來,期待他會來,又祈禱他別來。

矛盾覆雜。

只是時間太短暫,他還來不及去深思,去坦白,去剖析。

這個世界雲中霧外,虛虛實實。

不過一生一死,就得解脫。

他會在另外一個世界,忘記一切重頭來,

而根據系統的話,他們也會慢慢消散對他的記憶。

一幹二凈。

步驚瀾並不想死,他的羽翼不止燕地,此番薛成鈺舉兵而來,頂多讓他元氣大傷罷了。他打探過這條雲梯,通向邙山下,懸崖之下河流入東海。

從這逃走,他有能力也有信心東山再起。

只是,衣袖被揪住的一瞬間,整個人往下墜的一刻。

他一楞,漆黑深淵的眼眸,認真,而驚愕地看了徐禾一眼。

紅裙獵獵,徐禾發絲張揚在雲霧間,一雙眼清澈不染。

剎那步驚瀾內心湧出密密麻麻的痛來,似蟄蟲鉆湧,帶來陌生的釋然和解脫。

他想起了那一個驚蟄夜。

悶濕的,煩躁的,長久的春天。

突然便不掙紮了。

他輕輕扶上了徐禾的臉,微笑:“那一回晚林,我們沒能一起落崖,現在倒是圓了不能同生只求共死的願望。”

“其實我沒打算死。”

“但是若是地獄有你陪我,我倒是不懼。”

他以一個極其親昵的姿勢,靠近徐禾的耳邊,風卷動玉色衣袍,似霞光溫潤,翻卷雲海,低低一笑。

輕聲說:“記得歲歲長相見啊,徐禾。”

高橋之上,雲梯之前。

紅裙一色艷如霞,雲生霧騰,長風廣闊,他在往山崖下墜前,最後看了洞口一眼,剛好對上薛成鈺血紅的、瘋狂的眼。

徐禾心說:對不起。

京城。

徐家長子大婚,賓客無數,門庭若市。

皇帝親臨,而且久居占星殿的不知大師也到場,可謂盛極一時。

昭敏郡主笑吟吟打趣徐星予:“那麽多人看著,你可別露怯。”

徐星予翻個白眼:“自然不會。”他理了理衣袖,又問道:“徐禾那小子還沒回來?”

昭敏說到這個就來氣:“可不是嗎,到時候等他回來,非要揍他一頓不可。”

徐星予笑了笑,春風得意地出去,說:“也行。”

長公主專程見了不知。

再次見到這位聖僧,她能明顯察覺到一種變化,曾經似有若無牽扯在他身上紅塵氣息散了。立在庭院中,衣袂翻飛,攜風攜露,疏遠曠達在世外。

長公主問:“大師能否再幫妾身算一卦。”

不知朝她看一眼:“長公主請說。”

長公主猶豫一會兒,問道:“妾身的幼子……”

不知唇角淺淡的笑意散了,如雲過山嵐,說:“殿下放心,他自有他的去處。”

長公主一楞,不明所以,但不知已經轉過身去,氣質拒人千裏。

白月獻出嫁前,轉門拉著白千薇的手,輕輕說了些話。幼妹的瞳孔毫無聚焦,但是不染一絲雜質。

她如今妝容花艷,掩蓋了平時因為病弱而寡淡的容色。嫁衣如血,鳳冠燦燦,唇角的笑意溫柔而親切。

“以後跟在娘親身後,萬不可調皮知道嗎?”

白千薇楞楞地,還是點了點頭。

阿嬤出來喚道:“小姐誒,快點蓋好蓋頭,姑爺快來了。”

“嗯,好。”白月獻一笑,垂眸,眼裏波光明媚甚霞光。

白千薇跟在她的身後。

看迎轎,看過門,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歡笑,看著衣香鬢影裏,什麽東西慢慢清晰又慢慢遠去。除了薛成鈺因事缺席,京城中有些名望的人都到了。她坐在椅子上,抱著徐禾給她的魔方,沈默不言。

人群中心,顧小侯爺正跟旁邊的人笑言什麽,看到她手裏的東西,忽然一楞,然後又側頭說:“早知道當初我也跟那小子一起出去,京城,太無趣了。”周圍的公子紛紛笑起來。

白千薇沒說話。

新人步入殿。

一拜拜天地。

二拜拜高堂。

三是夫妻對拜。

在徐星予和白月獻起身的那一刻,白千薇的手驟然握緊了手裏的魔方。棱角刺得手掌生疼,也不惜。

“禮成。”

司儀的話音響起。

叮。

像是最後的一根線被扯斷。

白千薇毫無焦距的眼,一點一點變得清晰。滿座的賓客,笑容模糊,視野所及之處開始升起騰騰的霧,下起了雨。

黑雨綿綿,一面浮世鏡。

鏡子裏,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女人同樣苦厄絕望的一生。

是她,又不是她。

流落在外的世家嫡女,卻在回京途中被山匪玷汙,失了清白後性情大變,不與任何人交流,也不再親近任何人。侯府中關於她的流言四起,冷漠的、打量的、嘲弄的視線,四面八方。

這一生,在別人的言論裏,似乎只有深崖絕淵。

十四歲那年,被下藥,開始了另一斷噩夢,被迫嫁給了京城臭名遠揚的紈絝。因為口不能言,所以,他所有的暴戾都發洩在了她身上,衣服之下沒有一處好的皮膚,處處青紫,處處傷痕。他把她囚禁在地下室內,跟外人說她去往宣州拜佛。

在那個漆黑的地方,她被弄瞎了眼,堂堂世家嫡女,淪落到狗都不如。遭萬人侮辱,因為他的特殊癖好。

她在那個充滿惡臭的,骯臟的地方,活了整整三年。

終於有一天,重見天日。

是她的阿姐。

阿姐淚如雨下,摟住不成人樣的她說:“薇薇,我們走。”

只是阿姐並不能救她。

同一年,帝王崩於皇宮,新後垂簾聽政,燕王舉兵犯京。

改朝換代。

蘇家一躍成為燕京第一大族。

誅了早已垂垂衰敗的常青候府一族。

蘇雙戌這下子掩人耳目都不需要了。把她重新抓了回去。

一紙休書貶為賤婢,關在籠子裏供人觀賞玩弄,曾經的世家嫡女,低落塵埃,淪落風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終於找了機會,一頭撞死在石柱前,結束了這混亂荒唐絕望的淒苦一生。

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兵變之日早有預謀,帶著太子離京的薛成鈺卷土重來。而徐家在徐將軍被剝軍職之後,生了新的將領,勢如破竹。

只是這一切,於她都沒必要了。

黑雨慢慢停了,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場所有人的笑容都定格在一瞬間,然後輕微的響聲後,悉數化為滾動的數據,浮動的藍光。她手心的魔方也只成了一道光。

她整個人都感覺被扭曲,靈魂往上飄。

過往的傷痕全部被洗盡。

她迷迷糊糊再次醒來,渾身都是暖洋洋的膠體。實驗室只有微微的藍光,以及開關在一閃一閃的紅。白千薇頭痛欲裂,直起身來。

忽然叮的一聲,實驗室的燈全部亮了。

外面有人在快速趕來,高跟鞋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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