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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雪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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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禾一楞:“為什麽?”

不再出去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麽 。

徐星予苦笑了一下,幾分澀然幾分無奈,他把手攤開在桌上,給徐禾看:“我的手受了重傷,再也拿不了刀槍了。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淡淡道:“這只眼睛也壞了,看不清東西,什麽都霧蒙蒙的。”

徐禾豁然擡頭,想從他哥臉上找出一些開玩笑的痕跡。

但徐星予就這麽笑著看他,眼眸平靜而淡然。不知是在多少次深夜絕望和崩潰後的風輕雲淡。

徐禾一時間腦袋有點懵:“這怎麽回事?”

徐星予語氣冷漠,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去年冬天的事了。”他低下頭,回憶起來,還是有幾分黯然:“不過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他人。”

徐禾嘴裏發苦:“你告訴娘了麽?”

徐星予搖頭,“沒有,先別讓她擔心吧。”

徐禾盯著徐星予的右眼看,想試著看出是什麽病。

徐星予卻擡手擋住了,笑:“你別看了,看不出什麽的。軍醫費盡心思,才算保住,沒讓它徹底瞎。”

徐禾洩氣,但心裏又覺得悶悶的:“你都幹了些什麽。”

什麽叫自作自受啊?

徐星予抿唇,而後開口:“去年冬天,大敗敵軍後,叫敵軍首領僥幸跑了。父親勸我窮寇莫追,但我想著一網打盡他們,執意騎馬去追。沒想到,反是中了他們的圈套。被引到了一個山洞裏,等我反應過來時,敵人已經把山洞口用巨石堵死了。”

徐禾心一提。

徐星予道:“他們埋伏在周圍,想以我為餌把父親吸引過來,借此反擊。但我知父親的性子,父親在軍事上心細如發,斷不會貿然前來。而且,如果真因為我造成軍隊的損失,我寧願死在那山洞裏。”

徐星予停了停,手慢慢握緊。

庭風徐徐,只是那種冰冷卻從心裏滲出,恍惚間,又是寒冬臘月、漆黑山洞前的一捧深雪。

“我在山洞裏,饑寒交迫,等待了兩天。然後一個夜晚,被狼叫聲給吵醒了。”

在絕境裏死亡慢慢逼近,只是在最後。生命逝去的恐懼、壯志未酬的遺憾反而淡了,更多的是擔心和自責——擔心父親上他們的當,自責自己死後家人會多麽悲傷。

他餓的頭暈眼花,毫無知覺,但那一聲狼叫十分真。

沖擊耳膜,此生難忘。

徐星予深呼口氣,克制住顫抖:“有人把孤月山上的狼群引了下來,在敵方陣地裏造成慌亂。我在山洞裏,就聽到外面很亂,各種撕咬和尖叫,還有刀槍、馬蹄。最後,轟一聲,有人炸開了山洞。”

“滿月的光的落進來,我才發現,山洞外,就一個人。”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引群狼,一個人入敵營,一個人炸開山洞。

鐵衣青劍,寒光冰冷。那個少年渾身都是血、眼睛卻狠厲得像一匹孤狼。

在沙塵飛揚裏,快步上前,找到他。

咬牙什麽也沒說,扶著他出去。

徐星予:“而出山洞門的時候,敵方將領料到不對勁,已經跑了過來,帶著十幾人,舉著火把,往洞裏填充一堆枯枝柴火。想把我們活活燒死。”

徐禾的手慢慢握緊。

徐星予閉了閉眼道:“前面柴草已經燃了起來,火焰一人高。那個人松開我的手,直接從火裏走了過去,殺出條血路。出洞外,四處是橫屍,他將我送上馬時,狼群已經將目光放到了我們身上。他為了讓我安全離開,拿起木棍轉身,一個人面向了群狼。”

那個時候他非常虛弱,想要嘶喊叫那個少年別管他先走,但發不出聲。馬是認路的,噠噠開始往回走。他心中又急又怒,試了數次,卻下不了馬,手死攥著馬鞍上,指甲半脫落。

徐星予努力平靜呼吸,平靜那一夜的震驚絕望和急躁。

滿月、深雪,狼嚎一聲勝一聲陰冷。那個少年背影單薄而強大,栽了漫天的雪色月光。

他咬唇,眼淚留在馬背上,血腥伴隨了一路。

徐星予如今,重敘舊事,卻是想到了最初。

“他一入營中便被父親看好,起初我是有些嫉妒的。軍隊裏所有人都孤立他、刁難他、嘲諷他,我也刻意不去管。總覺得他若真有能力被父親賞識,那麽這些小事,自己也能處理。事實上,他果然越走越遠,一年……直升副將。”

“他是我見過最刻苦、最不把命當命的人,寒冬酷暑,幾年如一日訓練。很少與人交談,孤僻自我。其實,為將者這樣是大忌,會不得人心,我也以為他不會成大器。但沒想到,就是這樣沈默用血走出的路,反而受到了更多人的敬佩。渝水關的一戰,他名聲大起,曾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變了態度。”

“甚至在士兵眼中,他已經是父親的下一任接班人了。我心中的不甘越來越重,於是刻意冷漠他、很多要事也避開他,不想給他出風頭。”

徐星予現在說起這些,只覺得有些好笑,而好笑的情緒,最後化為一聲嘆息,“我甚至縱容手下的軍師給他難堪。父親知道後,訓了我一頓,但事已到此,軍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討厭他。”

“可就是這麽一個處處被我刁難的人,在我快要死的時候,一個人舍棄了生死來救我。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為什麽救我,”徐星予說到這,目光看向了徐禾,“從他的眼眸裏,我知道,我對他而言就是個陌生人,陌生到甚至沒有恨,冷漠非凡。後來是父親告訴我,我才明白的,那小子救我……”

他淺淺地笑了,一字一句道:“是在報你的恩啊。”

徐禾手裏的牙簽掉在了水中,心頭不怎麽好的預感果然成真,胸口悶悶的。

這個十歲那年靜心殿前認識的臟小孩,一直以來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的,難受的。

無論怯懦、自卑還是勇敢、淩厲,不變的都是那種不要命的狠勁。

徐禾道:“那麽他呢,後來如何?”

徐星予的笑意淡了下去,神情覆雜:“等父親找到他時,他躲在山洞裏。地上四處都是狼的屍體,而他也失血過多,差一點就死了。”

“他比我受的傷更重,好在不傷及經骨。但再怎麽也要調養個一兩年。這一回父親令我把他也帶回來了,只是中途他傷口又發作,我不得已才將他安置在京城外的一間醫館。”

徐禾心情無比覆雜。

神情也無比覆雜。

徐星予見他如此,哈哈一笑,從那種悲傷的氣氛中脫身出來,他道:“我把你留下來跟你說這些,就是希望明天你替我去接他。”

徐禾心情都來不及覆雜了,一楞:“啊?”

徐星予笑道:“那少年孤僻得很,回來的路上,我無論是道謝也罷道歉也罷,他都只是應一聲不答話。而且我想,他醒過來,最想看到的也應該是你吧。”

徐禾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他再怎麽都想不到,當初隨手的一些恩惠,能讓餘木記到現在。

不值得。

心中平白就想到了這三個字。

徐星予笑著搖頭。

他也沒想到自家弟弟會對那樣一個人產生如此深刻的影響。

在他看來,徐禾和那個少年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只是這種事,誰又料得到呢。

徐禾騎著馬,心情沈重。

他還是答應了。

但他哥找不出話來跟餘木說,他又能跟餘木說些什麽。

幼年時的記憶都快被忘了,就記得古橋傾塌時餘木救了他,就記得宮宴上那小傻子跳水裏給他撿回紙……

操,這麽一想,誰是誰恩人還說不準。

“……他這算是對我徐家有大恩德了。”

徐禾低聲道了句。

引他去醫館的是隨同徐星予一起回來的一名士兵,聽他言,也超徐禾一笑道:“是呀,鎮國將軍本想收餘副將為義子的,但餘副將拒絕了。”

徐禾驚訝:“為什麽要拒絕?”

士兵靦腆一笑,“屬下不知,這就要問餘副將了。”在軍營裏呆久了,見頭母豬都眉清目秀,遑論徐小公子如今還是紅妝示人,士兵被他看得有點臉紅,低下頭去。

徐禾抽了抽嘴角。

他當初取名完全沒用心,還取他半邊——餘木,不就是榆木麽?聽起來就木呆呆的,不是什麽好寓意。

心裏又後悔又愧疚,讓他爹收為義子不挺好的麽——改名叫徐木也好聽點啊。

醫館在驛站邊。

驛站前一棵老梅樹彎曲著身子,一月份,乍暖還寒,積雪還打在枝椏上。

入醫館,老中醫同他道:“我昨夜剛幫那位病人處理完傷口,打了麻醉後他才睡下,小公子聲音小點,別吵醒了他。”

臥槽那麽疼,還要打麻醉才睡得下?

徐禾倒吸了一口冷氣,朝老中醫謝過,然後在盡頭推開那扇門。

苦澀濃郁的藥味,充斥著屋子。

徐禾放輕步伐,走過去,站在床邊看著正在沈睡的少年,有些不是滋味。

其實餘木現在處於在青澀與穩重之間,也不能盡說是少年。

眉眼已經展開,當初刻入骨子裏的懦弱自卑,被淩厲和冰冷掩蓋,只是他睡覺時,唇色臉色都慘白,有一種藏刀深雪的清冽。

徐禾嘆息一聲,這小子啊,果然沒把當初他的話聽進去。

他不想打擾他,轉過身,想要走。

突然手腕就被抓住,力度之大,幾要粉碎骨頭。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柄刀已經靠到了脖子上,身後人的長發冰冷落在他肩上,甚至幹脆到話都沒說,極致的壓迫和危險。

下一秒就要斃命的直覺那麽明顯,徐禾驚楞,猛地轉頭。

和一雙深紫近黑,微有腥紅的眼眸對視。

孤僻、冷漠、溢滿殺氣。

倒映出他驚訝的模樣。

徐禾嚇得不敢呼吸,魂都要飛了。

擦擦擦擦擦,沒想到第一次在這個世界意識到死亡的危險,是在餘木的劍下。

那他轉過身擡頭的一刻。

有人比他更驚訝、更慌亂、更不敢呼吸。

咚。

劍掉到了地上。

許久的寧靜。

徐禾是被嚇得說不出話。

而一身煞氣冰冷如劍行雪夜的將軍,卻是臉色蒼白,在狠狠地貪婪地看過眼前人的容顏後,情不自禁閉上了眼。

……即便那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不變,只是他淩空望過來不帶情感的目光,就叫他每根發絲連帶著心臟一起,生疼。

那種蟄伏血液和記憶裏的患得患失、惶恐不安,又開始……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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