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不是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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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閣突如其來的一場走水最終以木制的舊閣塌毀告終,沈孟虞得方祈憑相助,兩人互相攙扶,最終在千鈞一發之際自閣中逃出,未落得個閣毀人亡的下場。

蕭讚知道他沒死該有多失望、蕭悅知道他得生該有多慶幸,還有前朝那一幹朝臣知道他死裏逃生又會是怎樣的反應沈孟虞已無心在意,他只是隨意抓住一個才慢吞吞提水過來的內侍,讓他以自己驚魂未定、今日不宜施教為理由轉告玉尺,對那內侍一臉活見鬼的表情熟視無睹。

他甚至沒有編出一個不冷不熱的借口回諷蕭讚,不是因為想不到,而是因為來不及。

“方祈受的什麽傷?傷在哪了?嚴重嗎?他人呢?”

季雲崔消息靈通,章伯請來的郎中從正門前腳剛走,他後腳即自墻頭翻進沈家,在廊下捉住沈孟虞就是一串疑問。

自上一回因方祈入宮一事二人不歡而散,沈孟虞已有月餘未曾見過季雲崔。此時看到摯友如此惶急地趕來探視,擔憂之情溢於言表,不知為何,他心裏竟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乃至於不欲讓他們二人相見。

他將季雲崔引至書房,又交代沈安等人仔細給方祈熬藥,不要打擾他們,待二人坐定後,這才道:“他後心出被砸落的火木燎了一道,背上受了些皮肉之苦,不過還好沒傷到筋骨。我幫他上了藥,也讓郎中抓了方子,眼下正在屋裏歇著,你不必擔心。”

“籲……幸好幸好。”季雲崔先前得守在沈家的驃騎衛報信,說是方小郎出事,他一路趕來魂都快嚇掉了,還好有沈孟虞此言定心,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他一邊撫著胸口喘氣,一邊從桌上抓起一杯冷茶就往肚裏灌,等到他好不容易平覆了點氣息,冷不防視線隨意一掃,註意到沈孟虞隱在垂落長袖間的斑斑血跡,他瞳孔猛地一縮,剛放下的心又吊了起來。

他蹭得一下站起來,箭步上前捉住沈孟虞衣袖:“你……你也受傷了?”

沈孟虞一個不防被捉住衣袖,他低頭看看自己袖間的血跡,蹙著眉頭將衣袖從季雲崔手裏抽回來,搖頭道:“我沒受傷,只是吸了幾口煙氣,這應是方祈救我出來時無意中留下的。”

季雲崔從沈孟虞的話中聽出端倪,眼神一凜:“今日文清閣失火,不是意外?”

“不是,只是那一位為我設的局罷了,”沈孟虞低頭將自己袖口染血的部分仔仔細細地折好,直到最後一絲血跡消失在臂間,他這才又從懷中掏出魚袋,撚起袋中散落的兩星炭灰,示意季雲崔辨認,“這是我今日離開時在炭盆中抓的一把炭灰,火起時我身在閣中,本想自救,卻手腳麻痹,興許便是這炭火有古怪。我不通香事,你且看看這裏面是否有問題。”

季雲崔所學龐雜,於合香一道雖然不算精通,但為了方便與人交際,也算知道個皮毛。他接過炭灰,湊在鼻尖聞了兩下,又從腰上取下針筒,用金針撥開其中較大的顆粒,將一部分顏色較為發藍的灰燼聚在一起仔細嗅認。

他認著認著,臉色越來越沈。

沈孟虞只見季雲崔從桌上取來一只幹凈的茶杯,將炭灰撒在杯底,又以沸水澆沃,最後一縷炭煙猛地從杯中躥起,功敗垂成的香料在空中幻出蒙蒙煙霧,卻被季雲崔一潑一扣,即使再怎麽不甘心,也只能猙獰地收斂起爪牙,無奈地消散在空氣裏。

季雲崔放下倒空的茶杯,轉向沈孟虞:“這銀炭中加了特殊的香料,具體是什麽我還不能確認,姑且能判斷出的就是催眠但我可以肯定,絕非宮中慣用之物。”

以炭束筋骨,以火灼體膚,以鎖困身魂,如此三重設計,為的就是封死沈孟虞所有出路,一心置他於死地。沈孟虞雖知蕭讚為了給太子鋪路,想要斷絕自己對蕭悅的影響,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然而當他再回頭細思今日的一番遭遇,便是淡定如他,也不禁為之心驚膽寒。

九死一生,今日他入的本是一必死之局。

是方祈拼了命才換來這一條唯一的生路。

若不是方祈堅持……

沈孟虞呆坐原地,久久不語,季雲崔從他一身血跡儀容間判斷出他們今日一番歷險定然非比尋常,即使他再信任沈孟虞不會說謊,此時也不禁為方祈的安危捏了一把汗。

他蜷起放在桌上的右手,握緊拳頭,過了半晌放開,他反覆做著這個動作,又警惕向書房門口處看了幾眼,凝神細聽門外動靜,待得他完全確認四下無人窺伺後,這才展開已經被攥得發白的手指,清咳兩聲,示意沈孟虞回神。

“咳咳,”季雲崔還記得沈孟虞的叮囑,不敢大意,只謹慎地將音量放至只有他們二人聽到的範圍內,“你先前信中曾說,方祈或是先帝與齊妃之子,是流落在外的先帝血脈。若你判斷無誤,那他的身份如此重要,你怎可令他與你一同落入險境?”

“你當我想牽累他嗎?”沈孟虞苦笑,“我那時被困火中,動彈不得,本已做好了交代在宮裏的準備,可他執意救我,我攔不住他啊。”

“他……唉,”季雲崔知曉方祈的心意,沈孟虞稍加解釋,他便已明白當時的情形。怨怪的話再說不出口,他憋了半天氣,一拳打進棉花裏,最終也只能無奈地抱怨兩句,聊作回應,“罷了罷了,他那小子一根筋,又獨對你上心,他會這般選擇,我早該料到的。你們既平安脫險,那其他的事,我也不該過問的。”

“他的性子確實有些太倔了,分不清輕重緩急,我還沒……”沈孟虞跟著嘆息一聲,然而下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季雲崔話裏似乎有什麽不對,瞳孔瞬間瞪大,“等等……什麽叫‘獨對你上心’?他……”

“獨對你上心就是獨對你上心啊,你對他不也是這樣嗎?”季雲崔漫應一聲,擡頭只見沈孟虞雙眉緊鎖,似是一副還未完全明白過來的困惑模樣,他心中忽然咯噔一沈,冒出一個十分荒謬卻又有八分可能的答案來,“你他娘的不會還什麽都不知道吧?”

“我……應該知道什麽?”季雲崔的話越來越莫名其妙,沈孟虞愈發迷茫起來。

他仿佛離那個答案很近,近到觸手可及,但下一刻他又離那個答案很遠,遠到天涯海角,他看不清那個答案原本的樣子,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其上附著的無數熟悉的感情模樣,然而當所有熟悉匯聚在一起時,燦爛輝光之間孕育的感情,於他而言,卻是全然陌生的。

沈孟虞只見季雲崔跳起來,罵罵咧咧地指著他的鼻子又說了些什麽,似是在為方祈抱不平。可是他聽了半天,卻始終沒有聽到他應該知道的那個答案,他正欲開口直接詢問,卻見季雲崔罵夠了,一拍桌子站起來,徑直向外行去。

氣頭上的季小將軍翻著白眼,只留了一句話給他不開竅的好友。

“你應該知道的,讓方祈親自告訴你吧。這是你們二人的事,老子才不幫你這榆木腦袋牽線搭橋。氣死我了,走了。”

方祈能告訴他什麽?

沈孟虞攔不住大步流星的季雲崔,他緊跟著季雲崔出來,卻只在墻頭看見好友的一片衣角,更不要提答案。

他有些怔楞地立在廊下,眼見著空中濃雲密布,似又有繼續落雪的跡象,即使他知曉方祈此刻應已睡下,但在鬼使神差之間,他還是忍不住轉身推門而入,想要看看方祈眼下的狀況。

方祈畏寒,身上又受了傷,沈孟虞在先前離去時曾吩咐章伯不要吝嗇炭火,盡量把屋裏弄得暖和一些。章伯依他所言,室內溫暖得仿佛夏日炎炎,沈孟虞不過才推開半扇屋門,便覺熱浪撲面而來,熏得他那一顆本就不冷靜的心愈發燥熱起來。

推門,進屋,關門,上前,沈孟虞繞過紗櫥來到榻邊,方祈喝完藥,正側臥在榻上沈沈入眠。臨走前沈孟虞為他蓋上的錦被大半垂落在地,少年纖細的手腕腳踝都露在錦被外面,額上冒出數道細密的汗珠,小臉上的五官皺在一起,就連睡容也不甚安穩。

他的右手緊緊攥住錦被一角,手背上被灼傷的肌膚即使上了藥,依舊能看清其下猙獰的傷口。

“沈孟虞,你相信我,你不會死的。”

“我說能救你,就一定能救你!”

獨對一人上心,就是哪怕拼著一身遍體鱗傷,生機渺茫,也要同生共死,舍命相救嗎?

沈孟虞定定看著方祈,腦海中回蕩著今日文清閣外方祈斬釘截鐵的一番話,他從未面對過這般洶湧澎湃的感情,他的心仿佛被浪潮裹挾的一只小舟,在毫無頭緒的顛簸中更加亂了。

榻上方祈忽而囈語兩聲,手指松了松,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踢掉身上的錦被。沈孟虞做慣兄長,下意識地就是上前兩步,俯身撿起錦被,想要彎腰幫忙蓋好被子。

然而他的腰才彎了一半,那廂方祈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小心遺失錦被,即使閉著雙眼,雙手又在半空中開始胡亂摸索。沈孟虞一個不防衣袖被方祈攥住,他身上不穩,腳下一個踉蹌向榻上摔去。

火星劈啪間,他的唇似乎擦過一方柔軟的肌膚,榻上的少年也似捕捉到什麽令他安心的氣息,睡夢中眉頭舒展,臉上突然揚起一個再純粹不過的笑容。

“沈孟虞,我喜歡你啊。”

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凝結於這一刻的美夢。

仿佛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地動,又似乎是一次籌劃已久的采掘,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為,那一方沈積在心上的封土因這一番變數,突然被一股無形之力翻開,剝落出它原本的模樣。

厚重的封土之下,一扇心門轟然而啟,天風浩浩而來,白雪簌簌而落,千百種聲色交揉在一起,爭相湧入門後,帶來蟬鳴蟲語,帶來花鳥諧聲,帶來這世上千般美景,帶來人生百歲,總有一人甘願以此心交托。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而是心動。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而是心動。——語出六祖慧能。

之前出門了大半個月,在外奔波時雖有機會寫,但總是斷斷續續的,思維不太連貫,所以寫出來的東西也沒有多少,前兩天去親手種了一只瓜,昨天又睡了一天,直到今天才擠出這剩下的半章來。

大概是因為這一本快寫完了吧,回頭看感觸頗多,也發現了自己諸多問題,不斷反思總結,希望下一本能寫得更好吧~

最後還是感謝一下陛下的營養液,還有小十一和榴花對小猴子是攻的認可(?)高舉年下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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