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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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又名江南旅游大使範閑與小籠包吃播博主範困

一旦接受了李承澤這個“澹泊書局江南分院院長範困”設定後,範思轍漸漸淡去對李承澤的忌憚與恐懼,幾日後便開始同他正經討論書局的發展。

李承澤雖自稱不谙商賈之道,對分院書局卻自有一套管理法則,從賬房先生到書局夥計都各有規範,制度井井有條又罰分明。往往李承澤只需對下屬說出一個簡單想法,底下就能立刻各行其職,將他的要求落實到位。

範思轍嘖嘖稱奇,差點沒拜李承澤為師。範閑拉住他就要叩拜的姿勢,小聲吐槽道:“你怕不是忘了,他之前差點要管的不是小小書局,而是整個天下。”

範思轍這才又回想起了曾經殺伐果斷,冷血無情二皇子殿下的音容笑貌,訕笑著遛到一側。範思轍為範閑偷偷捏一把冷汗:他雖知道他哥總是落井下巨石,但提起這事不是往李承澤最深的傷口上撒鹽嘛?

反倒是李承澤不甚在意,他歪了歪腦袋,回憶道:“你們大概不信,兒時中秋放祈天燈,我五歲時初次祈願。第一個願望便是:修書,藏書,開書局。”

“對一位京都皇子來說,這願望豈不是簡單得很?”範思轍說。

李承澤笑著搖頭道:“對一位京都皇子來說,這願望太過奢侈。後來這盞燈沒飛上天宮,倒是落進了父皇的寢宮,他勃然大怒,呵斥我游手好閑,心無天下,狠狠罰了我一頓。”

範閑抄著手笑道:“我和你差不多。第一次許願,就說:想好好活下去。被儋州那胖管家四處張揚嘲笑,說這範家公子胸無大志,無法成才。”

“‘好好活下去’?”李承澤“哈”了一聲,拿手隔空點了點範閑的腦袋,“範閑,你把這京城鬧得天翻地覆,上下顛倒,初衷卻只是活下去。長公主泉下有知,定要把孟婆湯氣得吐出來。”

“範困哥哥,咱們彼此彼此啊,”範閑不甘示弱,“你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京城一方勢力,曾經只想做個文藝青年,太子殿下若知道真相,棺木裏也得蹦迪……”

範思轍原本還笑嘻嘻地聽著他們閑聊,突然發覺氣氛正朝著詭異方向脫韁而去。而他還沒明白雙方是從何時開始從打趣的語氣漸漸變為互相攻擊。

“我受形勢所迫。”

“巧了,我也被逼無奈。”

眼看兩人言辭愈發尖銳,範思轍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忽然就明白了書局副手為何一想到分院院名的三日起名大戰就後怕。這兩人一旦對上,那是爭鋒相對,誰都不肯謙讓。最後倒黴的……當然是旁觀的無辜群眾了。

範閑最後幹脆雙手一碰桌面,欺身上前,死死盯住面前的消瘦男子:“能動手就不吵吵。如今謝必安不在,不如這次我們再看,究竟是劍快,還是我抓住你更快?”

李承澤幹脆也把頭湊過來,他的額發已經觸到了範閑的鼻梁。他笑得詭異,語氣卻危險得仿佛是立刻就要碎裂的玻璃,炸得周圍人一同喪命。

“哈!試試,小範詩仙,你大可試試看。”

範思轍眼看情勢越發不可收拾,脊背上冒出一層的冷汗,情急之下大喝一聲:

“——啊哈!”

果然立刻引起二位註意。在被兩雙如狼般深邃危險的眼珠盯視下,範思轍握緊了雙拳,胸口竟湧出了不得了的勇氣。

娘說過,臨危不懼才是真男人,而此刻就是他的英雄高光時刻!

範思轍腦袋一拱,露出門牙,笑成一朵向日葵,問道:“哥,我餓了哈。有啥吃的不?”

前二皇子有言,京都之美不在於各家府邸間卻在這街道末巷之中,雖然他留給京都百姓的主要印象就是,所到之處皆需清場寸草不生。

等到前二皇子的名言連同他的姓名一同被葬入棺木,在江南新鮮出生的範困卻對街景有了別樣的態度。

範閑領著還做戲做到底瘋狂喊餓的範思轍以及李承澤一同出門,範若若也跟了過來。至於李弘成,領了李承澤的任務便早已精神抖擻地出發回京,約定了今日就要飛鴿傳書回來報告進度。

幾人先是坐馬車游進杭州巷口,隨後集體下車步行,由範閑領路,七繞八拐地在青石板路上繞走,最後走進一家食客繁多,香氣撲鼻的街邊小鋪。

“小二,”他翻開布簾,輕車熟路地在空閑的長椅上坐下,道,“來兩籠肉包,兩籠豆腐包,四碗豆漿。”

小二顯然對他熟識,喜滋滋地喊了一聲範大人,感謝他多照顧生意,隨後就進了蒸氣蓬勃的後廚準備。

範閑突然想起了李承澤那點不喜人多的麻煩毛病,然而他一扭頭,發現李承澤早已他右側的簡陋木椅上坐下,還習慣性地盤起一只腿。

李承澤方才在路過的舊書攤順手買了部話本,此刻正埋頭津津有味讀著。半晌感覺到別人的視線,困惑地擡起腦袋,便看見範閑目光炯炯望著他。

“……嗯?”他昂了昂下巴,意思是有話快問別打擾我看書。

“嗯!?”範閑皺起眉頭,意思是你自己沒發現哪裏不合理嗎。

李承澤神情自若地環顧一圈,看著周遭都埋頭吃得噴香的百姓,勾起嘴角點了點頭:“嗯。”

“嗯,嗯。”範閑也跟著點了點頭,恍然大悟,想來是今天請得起群演,無需維持高冷人設了。*

於是李承澤接著低下頭看書,範閑也扭過頭與在後廚忙活的店家隨口攀談,只剩下坐在中間的範思轍滿臉問號,終於爆發:“不是……你倆搞半天啥意思,是便秘還是演默劇啊,誰給解釋一下啊?”

範若若一把拉住他的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範思轍意難平:“他倆剛才還吵得要你死我活呢,我貢獻了畢生的演技才化解危機。咋一轉眼就開始嗯?嗯!嗯嗯!地眉目傳情打暗號,我咋就這麽委屈呢我?”

“哎呀,”範若若掩嘴一笑,“有一個詞,能用在冤家對頭,也能用在心有靈犀的人身上。”

“啥詞啊?”範思轍好奇地湊上去。

範若若神秘地點明:“磨合。”

磨合?範思轍把這倆字放在嘴裏咀嚼半天,除了想起老驢磨玉米外什麽都聯想不出,正想追問,就聽小二吆喝道:“小籠包子、豆腐饅頭來哉——”

四屜香氣撲鼻的小籠包被擺上長桌,小二又麻利地從大鍋中盛出四碗芳香撲鼻的白豆漿,各加一撮葉女士造福於慶國子民的白砂糖,樂顛顛地端了上來,請四位慢用。

李承澤方才就被周遭的肉與面粉香氣勾出了饞蟲,只能靠讀書解渴,此刻挪開書本,鼻尖動了幾下,臉上浮現出真誠的笑意。

只見面前的小籠包子各個渾圓滾燙,通體雪白,只有包底和尖端露出一點肉湯的棕色,面上還撒著新鮮的綠色蔥花與白芝麻。江南人食量小,每個小籠包子都做成湯圓大小的白胖子,格外喜人。

李承澤揪起筷子就要去搶,卻被範閑眼疾手快拿筷子攔住:“等等。”在李承澤真實升起的殺意裏,他慢悠悠解釋道:“一看就是個外鄉人,連怎麽吃都不知道了吧。”

說著取來桌上的四只小碟,各倒上些大豆醬油與陳醋,又朝混合的醋汁裏落下一小勺小米椒剁成的紅色辣醬,遞到剩下三人面前。

“江南的小籠包哪怕隔著幾個村子都風格不同。北邊愛吃薄皮湯包,這裏愛吃發面做的肉包。粘上醋,一口吞,半口咬,各有風味。”

“嗯嗯嗯。”李承澤一心只有白胖子,敷衍地答應著,舉起筷子就野蠻地將小籠包在醋料中攪拌,隨後一口塞入嘴裏。外皮偏涼,內部咬開的肉餡與沾著肉湯的內皮卻還滾燙,他吃得滿嘴噴白氣,直著舌頭胡亂說:“好、好吃!”

他下一筷子又移到了豆腐饅頭上,這籠包子全是薄皮,內部盛著腌過的鮮生豆腐和湯汁,將包尖舉起,包子內部的湯汁還在來回滾動。李承澤拿湯包沾醋,咬開面皮一角吸食湯汁,鮮味在口裏蔓延開,燙得不斷咋舌還不肯放下筷子,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他這番示範下來,範家姐弟也明了了具體吃法,何況李承澤吃得又急切又幸福,讓人無端就生出食欲。於是兩人也開始埋頭酣暢開吃,一時桌子上全是三個人“好燙好燙”“好吃好吃”“再來一籠”的驚呼。

再看周遭,同樣也是一副熱鬧市場的模樣。有單獨的食客,也有拖家帶口的食客,每張桌上都熱氣騰騰,散發出肉包與豆腐的香氣,不時還有人吆喝小二再來一碗豆漿,不遠處還有賣油郎吆喝著路過。蕓蕓眾生,融為一景,各有不同。

不一會兒,面前的幾屜肉包只剩最後一只,範閑拿筷子去夾,卻被李承澤一把打掉,挑釁地塞入嘴裏。

“這輩子沒吃過飯啊?”範閑吐槽道,又將筷子挪到最後一只豆腐饅頭上,又被範思轍半途搶去。他總算明白自己從氣勢上已經輸了。

“我只是來讓你們嘗個鮮,一會兒還想帶你們去吃大餅油條吶,慢點吃!”

吃吧,範閑在心底嘀咕道,幸好我還吃過肯德基麥當勞海底撈哥老關冰闊落一點點喜茶……你們羨慕都羨慕不來。

不過範閑轉念一想,倒是可以調配一下炸雞的配方,讓這個沒見過世面的李家老二見識見識現代文明的良好結晶。瞧瞧他那餓死鬼的吃相……

範閑視線一轉,就看見李承澤把最後一只包子塞進嘴裏,又喝進一口甜豆漿,雙頰滾動著兩團紅暈,嘴巴鼓鼓囊囊地嚼著,眼角泛紅,竟然是一副吃到醉翻了的感動模樣。

……還挺有幸福感的。

李承澤往後一翻,側臥在細長的木椅上,束在頭頂的發尾將將要碰到坐在一旁的範閑。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感嘆道:“範閑,我值了。”

範閑偏過頭去,就看見李承澤亂七八糟地躺著,微醺似的半瞇著眼睛,嘴裏砸吧砸吧不知在念念有詞些什麽。他忽地聯想起那日夜裏,他身披月色翻進宮闈,去赴一場死局,李承澤也是這樣斜躺在地上。

他親手為李承澤調配了毒酒,又刻意地將瓷器夾在他曾對著他眼睛念的那頁詩裏——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這麽做。他等待夜幕降臨,等待他在這個世界中的宿敵之一會如何在燭光升起時讀著他的詩,仰頭喝下死亡。

李承澤在他面前搖晃著轟然倒地。如一捧脆弱卻仍是劇毒的水銀,落在地上,四下飛濺,嘴角流出黑血,眼神是決絕的。這樣迅速雕零的死亡註定是美麗的,它意味著某種刻骨銘心的極致,也令範閑想到天鵝之死:天鵝得知自己死期將至,就會拼最後一絲氣力游到湖面最中央,在月色與蟬鳴最為綻放的那一刻輕輕彎下脖子,驕傲地凝固成一團潔白的雪絨。

李承澤亦是如此,到最後一刻都維持著自己的尊嚴,他垂死的瞳孔逐漸渙散,卻死死瞪著範閑,仿佛一字一板地告訴範閑:我等你來,不是為了讓你勸我,讓你救我,就是要讓你記住我,時時刻刻記得我的死,我的倒塌,我的執念。

至死方休。

那麽,這個高傲而狠毒的男人為何會選擇服下同一帖解藥,又成為他身側仰躺著的書院院長,難道就因為他那句自由?可是說到底,他眼中的自由又是怎樣,而自己眼中的自由又為何物。難道自由只要離了京城,離了慶帝,離了皇室紛爭就能實現嗎?

目前為止,可能只實現了小籠包自由。

範閑從思緒中把自己拔出來,卻發現李承澤在他走神時一直自上而下盯著他,目不轉睛的眼神透著說不出的情緒。可範閑一對上他的眼睛,李承澤卻將腦袋扭開了。

範閑覺得好笑,問:“你看我幹嘛?”

李承澤一軲轆坐了起來,拂去額間的碎發,又拾回原本矜貴的皇家姿態,輕松反駁道:“小範詩仙為什麽覺得我在看你……又為什麽要看你?”

範閑撿著三人吃剩的殘羹剩飯吞吃,沒有和他正面杠:“不承認算了。我那仙境啊,專門有個詞來形容你這種人。”

說到仙境,李承澤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蹭得累。”

“……嗯?”

“傲嬌總聽說過吧。”

“未曾。”

吃飽了後旁觀許久的範若若插嘴道:“哥,你方才只說是一個詞,為何一下子說出兩個不同的詞?”

“這倆詞啊同樣意思。只不過一個是日語一個……”眼見眾人越發困惑,範閑試圖解釋道:“東瀛,一個國家,盛產紙片人。”

範若若搖頭:“未曾聽聞,哥,東瀛這個國家在地圖哪側?鄰國是誰?日語是他國語言嗎?”

在家妹循序漸進的三連問中,範閑揉了揉太陽穴,最後懊悔地嘆息說:“……忘了我剛才說的吧。”

“哥,”範思轍適時拍了拍範閑的肩膀,一副十分理解他的痛苦的模樣,“別的我也不說了,我就問下……紙片人賺錢不?”

兄妹三人笑成一團的時候,李承澤托著下巴靜靜聆聽,若有所思地瞥向範閑——他在面對範家兄妹時的表情總是卸下了一切防備的輕松,可正因為如此,才令李承澤抓住了縫隙。

他直覺地意識到,方才範閑透露出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破綻,而這個秘密恐怕知者甚少,恐怕連範家兄妹都未曾察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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