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漸漸爬到臉上，漸漸地暖人，他已漸漸地來了，一身黑衣，一身勁裝，一個鬥笠。他緩緩而至，他以為他不會見到茗煙，風城離以為所謂的故人，只是她想回到銘家的一個托辭，他以為她終究是舍不得。

雨後的泥路混雜著一種味道，那是枯黃的落葉被踏碎融入的泥土，然而這樣又是新的枝葉重生的過程。或許他並不抱太大希望，如果茗煙走了，那麽她也送了一份禮物給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神情凝重而深沈，他內心的煩躁與不安都沖不開他多年沈積下來的沈穩。

在整個荒廢坍塌的綴靈門前，靜靜地躺著一個人，她旁邊有一灘血，但血是柳靈兒的，風城離顯然不知。他後悔認為她會走！

風城離先是一驚，狂奔而至，一手抱著在地上發絲淩亂、衣衫不整的茗煙：“你怎麽了！醒醒！醒醒啊！”他的聲音顯得沙啞，同樣也帶著愧疚，他以為他來遲了。

茗煙緩緩地睜開眼，她臉上依舊這麽臟，依舊這麽狼狽不堪。她一字一句道：“柳靈兒已死，情煙殺的……”她心中難免有憤怒，她做不到如此寬宏大量。但憤怒，此刻在她心中現僅存一棵小苗，因為其它的都被悲傷淹死了。

風城離見到茗煙此番模樣也甚是心疼，把她抱入懷中：“還有我，我還在不是麽？”

暖陽漸漸暖人。茗煙在他懷中嗚嗚地哭泣，她是一個殺手，但她並不是無情的。風城離深知，她與銘家的決絕是迫不得已，對柳靈兒的死是無可奈何。現在只剩下風城離一個了，他也必然知道，他不可以死。

雨後仍有風，只是風也漸漸不那麽襲人。

“我們回去吧。”風城離輕撫著對她說，並抱起了她，走在夕陽之下。陽喜歡普照萬物，它不吝嗇給予誰多一份陽光，也不偏私多給誰一份陽光。只是人，有時候卻無法做到那麽公平。

夕陽撒滿了光輝，萬物都披上一層金色的紗衣。風城離抱起她後，誠然想一睹綴靈廢墟，但他又止住了，因為睹物思人的是茗煙。

“我們走。”兩個在命運間游走的人，走在那條撒滿光輝的大道上，篤定而從容，悲傷而淡定，倦人而又暖人。沒有肅殺，沒有蕭瑟，此時是初春，早春。

千蝶樓依舊是風華綽約，千蝶樓樓主此刻卻不卓麗。

每一次，每一次執行完任務只要我並沒有葬送生命，能夠回到煞遙，然而我睜開眼第一眼所見必然是千蝶樓之景，若彼時我渾身是血，眼開眼的時候也必然渾身是血。今日，也是如此。不錯，我衣服上還留有血跡，故人之物，但我深知留不住。

“白月，千墨。”我依舊是那件臟兮兮的衣服，那張臟兮兮的臉。

“在！”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一白一紫兩抹身影出現在我面前，也沒有一絲驚訝，或許，或許已經習慣了。

“給我備水，我要洗澡。”我又不禁發問：“為什麽我每次回來都是原樣……你們也不給我洗一洗……”有點尷尬。

千墨搶先一步道：“樓主……我和白月是不可以幫你……嗯……”

白月再答：“少主也是不能做點什麽……”

嗯……真有些尷尬，我換了一個話題：“我一直以為這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殺手這些問題，都要自己解決。那一會你們可忙了，我這身臟起碼得三桶水才洗得幹凈。”

……

事後的十天，我都是領了命令在樓中兀自修養，偶時也會去少主那竹林中品茶下棋。這幾天我甚是悠閑，對外界的紛亂事全然不知。只是手中的鈴鐺還在，靈兒的笑顏卻不覆存在，我定會為她一恥雪恨。這件事必然要留到戰後再說，情煙欠柳靈兒一件東西，她欠她一條命！

這十日裏，我又見到了十裏紅燈。結滿整一片竹林。十裏紅燈結滿了誰的思念，寂寞了誰的華年，最後完成了誰的執念。

“茗煙。”

“嗯？”

“你來了多久？”

“且三年。”

“你離開銘家時……？”

“十六。”

“現在呢？”

“且十九。”

“等我功成興了家業，我就娶你。”

“好的。多久？”

“三年。”他輕然一笑。

十日的沈積，我想情緒已然平靜下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放過情煙。

事物原本就會這樣，當一個變故來時，就會有第二個變故。作為一位樓主，我也是第十日才知道此事。武林盟主銘初凡，也就是我的師哥已然向煞遙下了戰書。此事在教內，許多人都頗感驚訝。我不能容許自己掩埋自己的情感，雖然大事將臨，但我依舊覺得情煙很是值得我憎恨。

少主面色凝重地告訴我：“銘家給我們下戰書了。”

“對方有多少人？裝備如何？”

他答道：“我方人數勉強可以與之匹敵，裝備卻遠遠不如對方精良。”

我繼續問：“那戰術和良將呢？”

他繼續答道：“盟主那邊有前任魔教軍師陳浩、前任魔教大將藍軒轅。若是加上煙渺閣和逍遙宮的人，我們連人數都未及得上！”

我肅然答道：“你一人便可充當軍師，我方制毒可由聖女擔當。”我頓了頓，只是說到了“聖女”二字，有點波瀾，城離也留意到。

“而暗殺傳遞等任務可由殺手部負責。至於我，我陪你廝殺。”眼中泛起了堅定的目光，這是不可修改的命令。

“其實，木臨還做了一個決定。”他黯然道，“畢竟此事是我們引起的。自古以來，若是有人想動用神術令一個人起死回生，都必然要引起一場由眾人填命的浩劫。所以，她把死傷的人數減到了最少，遣散了所有不願意留下來的弟兄。而留下來得，只剩一個煙渺閣的人數。”

我不由一驚，必敗無疑……縱然知道必敗，但仍有誓死追隨的人，很是感動。

“還有！冰窖裏的一切都很重要！連一塊冰也不例外！”他道。

我想這煞遙的所有一切都即將灰飛煙滅，所有的樓閣小築，所有的珠寶器具，所有的錦衣華服都要毀於一旦，實在可惜。這無疑都是木臨和所有人的一番心血。不過銀兩可以解決的事物都不好用命來填。我若要為木臨賣命，的確是因為她救過我。或許她的手段並不純良，也或許她不救我也會有人救我。但的的確確救我的是她，更何況作為屬下，哪有不護主之理？且我能看得出，這場戰爭，坐等漁翁之利的是莫門。

華燈初上，這裏是盟主的地方。

室內有四人，白衣陳浩、藍衣軒轅、黑衣銘初凡、紅衣銘默淇。

這沈寂的僵局終於有一個人開口，銘默契問道：“你們當真開戰？”

銘初凡眉一皺：“要…… ”他想說下去，卻又止住了。

“大哥！那是我們的師妹啊！十六年了！”她焦急道：“你舍得嗎？”

他激動地對她說：“我舍不得！從來都舍不得！不開戰整個武林都不能容忍，不要忘了我的身份不止一個。這也是我的責任！”

“那你不能讓你的屬下傷害她！”她大聲道。

“自然不會。”他答道。

“所以我們的目的是鏟除煞遙派。”陳浩拿著茶杯悠然道，可見他對這場戰事頗具信心。

“整裝吧。”軒轅道。

銘初凡示意：“等等！給我下個命令——煞遙派的任何一處都不許破壞。”

陳浩：“盟主你真是個節儉的人。”

……

多年後冊子仍把這頁撰寫，殊不知是誰過不了情關，是誰忍不了沈浮，是誰看不出玄機。在每一個時代中都有不同的世家、門派湧現、興起、覆滅、沈寂，然後被遺忘。

十日之後煞遙的門前將會臨兵，恐怕莫門已經蠢蠢欲動了，然而在煞遙這邊，還剩兩味藥。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一裏大概有300到500步。

親愛的讀者，即將開學，早涼或許不能經常來看自己的文章。但是我已經準備好存稿，還有幾章就完結了，我也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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