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我沒那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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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雁行仰頭想了想,“你洗澡挺快的。”

“我練的。”陳荏說。

“怎麽練?”

陳荏笑笑,怎麽練呢?首先你得有一個生怕你用水用電的家庭。

陳荏小時候從來不敢主動開家裏的燈,他開一盞,媽媽跟在後面關一盞,絮絮說:“荏荏,不要浪費電呀,電費都是孫伯伯交的呀,電費多了他要生氣的。”

吃飯,夾肉夾菜要看繼父的臉色,一筷子下去夾多了,就要小心挨罵。

洗澡更是要按順序,陳荏後來學了個詞兒叫“論資排輩”——弟弟,妹妹,繼父,媽媽,他。

輪到他時,所有人都在外邊盯著,呵斥聲通過關不嚴的門縫傳進來。

——天氣又不熱,還天天洗澡,水和煤氣不要錢啊?

——洗這麽長時間!還一直不關水,水和煤氣不要錢啊?

——不要洗了,洗那麽幹凈你打算成仙啊?

——拖油瓶,你再浪費水,爸爸就把你趕出去了!

所以陳荏洗澡很快,幾乎是剛沾濕身體就出來,而且他初中以後就不願在家裏洗澡,寧願在任何地方解決,比如假日無人的學校廁所,即使氣溫不高,也咬著牙往身上潑涼水。

“我也洗過一次時間很長的澡。”他告訴林雁行。

“什麽時候?”林雁行問,“泡溫泉嗎?”

陳荏白了林公子一眼:“小學二年級,在我老師家。”

那時候弟弟還小,妹妹剛出生,媽媽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既無力也無意管他。他還不到會拾掇自己的年紀,不會開熱水器,六月炎夏,他三四天沒洗澡也沒換衣服,身上都臭了。

小同學們掩著鼻子躲他,把狀告到班主任那裏,說陳荏不講衛生,破壞班級環境。

班主任老師三十出頭,也是孩子的媽,見狀氣得直罵,說沒見過這麽不負責任的家長,大街上討飯的還知道給孩子揩個臉,這家娘老子還不如叫花子!

班主任把他帶回家認認真真地搓了一回,搓得他渾身上下紅通通的,就像一只剝皮兔子。

後來班主任幾次要抓他回去洗澡,他都躲了,他擔心浪費老師家的水。老師的丈夫受了工傷,年紀輕輕辦了病退,家裏也不寬裕。

“你別看我洗澡快,未必不幹凈。”陳荏說,“我效率高啊。”

“多高?”林雁行笑問。

陳荏說:“你知道學校澡堂子改規則了吧?前三分鐘免費,後邊每分鐘收一毛。我和你打賭,從現在起到學期末,我洗澡的花費絕不會超過五毛錢。”

“靠,”林雁行說,“那你不許跑外面洗。”

“絕不。”

“不許不洗!”

“夏天每天一洗,冬天一周兩次。”陳荏問,“賭不賭?”

這麽無聊的賭林雁行當然要參與!

“賭什麽?”

“一頓畢剩客。”

“操,”林雁行笑,“你膨脹了啊,敢請我吃畢剩客?”

“絕大可能是你請我。”

“二十頓畢剩客。”林雁行說,“哥從來不賭小的。”

“操,”陳荏笑嘻嘻,“行!”

他贏定了,因為他不但洗澡快,還和郁明一起研究過學校澡堂的收費系統——那玩意兒是刷卡計時,略有漏洞,懂得鉆空子的人能洗滿五分鐘的免費澡。

林雁行正打算穿褲子,一個要命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王燕快來,教官說得沒錯,浴室門開了!”

他和陳荏驚慌失措地四目相對!

女生!

“電影結束了?”他問陳荏。

陳荏說:“快,來得及,她們還在走廊裏!”

可林雁行越急越亂,居然兩條腿套一個褲管裏!

撤下來重新穿,結果又跑偏到另一側,那白花花的大屁股蛋始終就找不到正確位置!

陳荏一看這可不行,這過幾年傳出去人設就崩了,林公子的人設是什麽?硬漢帥哥,不是大傻子!

他想崩誰也不能崩我的衣食父母,於是腳後跟一磕便跑了出去!

林雁行短促喊了他一聲,他沒聽,一直跑到走廊上和女生們撞個正著!

對面是三個人,一個走在最前面,兩個在後面手牽手;另外還有兩個正在走廊那一頭,因為怕黑沒敢進。

雙方驟然相見,女生們尖叫,陳荏也叫!

突然他喊:“快跑!!”

女生們尖叫著轉身就跑,陳荏跟在後邊追!

小姑娘們受到驚嚇,又不明情況,稀裏糊塗就被攆了出去,那兩個手牽手的甚至還同時滑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林雁行趁機從澡堂裏沖出來,跑過走廊後往側邊一閃進了樹叢,就此不見!

為確保他安全脫身,陳荏在樓外又追了女生們大約三十米。

外間月色明亮,但還不至於看清人臉,第二天教官和學校徹查此事,當事人只記得嚇唬自己的是個男生,不算很高,腳步很輕跑得很快,至於長什麽樣,哪個班的,毫無頭緒。

陳荏和林雁行在小樹林裏會合,兩人笑著扭在一塊兒!

“真刺激!”林雁行說。

陳荏笑:“你他媽是刺激了,我心臟病都快嚇出來了!”

“你他媽真壞!”林雁行眼睛亮晶晶的。

“那換了你怎麽做?”陳荏問。

林雁行大咧咧地攬過他肩膀:“回頭想想,我是老爺們兒,就算被她們看光了,那也是她們吃虧呀!”

陳荏心想:不,你吃虧,你都不知道往後你這金鑲玉的身子多貴重,反正短褲蓋住的地方不能給別人看,聽爸爸的話!

“電影結束了。”林雁行遠遠望著廣場,晚風中傳來教官們喊口令的聲音。

“我們去集合。”陳荏說。

兩人快跑進隊伍,被教官發現,點名道:“第一排排頭,你去哪兒了?”

第一排排頭就是林雁行,他大聲說:“報告教官,尿尿去了!”

“還有一個呢?”

林雁行回答:“也是尿尿。”

教官譏嘲:“你倆上廁所也得手牽手啊?”

男生們哄笑。

林雁行理直氣壯:“報告教官,我怕黑,我主動要他陪的。”

教官冷哼,罰他做了三十個蘿蔔蹲外加三十個俯臥撐。

隊伍被帶到宿舍門口後解散,大家精疲力盡,勉強擡腳往樓上爬。

但這還是一天中最短暫快樂的時光,男女生輪流洗澡整理,食堂還為學生們提供簡單的夜宵。

陳荏還沒洗澡,躺在床上不肯起來,林雁行特別貼心地架著他又去澡堂子,順便把他遺落在換衣凳下的泡面碗給收了。

這東西可是極大罪證,不但表明有人偷帶零食,還囂張地一邊洗澡一邊吃。

九點四十,盡管在平時剛過晚自習放學時間,軍訓基地一律熄燈,因為他們的起床哨時間是早晨五點。

那一晚所有人都睡死過去了,包括陳荏這種睡眠質量不太好的也沾床就著,宿舍裏呼嚕聲此起彼伏,他壓根兒沒聽見。

第二天繼續訓,五點吹起床哨,五點十分操場集合,絕大多數人都沒來得及洗漱,有些則連褲子都沒穿好。

集合之後先晨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初開始整齊的綠色方陣越拖越長,教官們不斷敦促“後面跟上!跟上!”但跟不上的就是跟不上。

散操後吃早飯,在食堂門口列隊唱歌。

學生們終於知道為什麽部隊拉歌總是沒調門,那種情況下真唱不出調來,只能嘶吼。

還好吃早飯給了十五分鐘,不至於搶時間。

有些女生身體弱,早上跑步跑狠了,剛吃幾口就吐,教官把她們提溜在旁邊休息,難免說些“平常要註意體育鍛煉,這樣怎麽應付高強度學習”之類的話。更多人是吃得又快又香,毫無矜持。

林雁行這回沒搶到陳荏的包子,後者一把抓起就塞進了嘴裏!

林雁行驚問:“你嘴有這麽大?”

陳荏囔著說:“平時不大,關鍵時候大。別光盯著我一個人占便宜啊,我貧困生!”

林雁行只好怏怏地去打飯窗口,那邊的師傅看他一米八的大個兒,又給了他一只包子。

早飯後繼續隊列訓練,站軍姿,然後整個下午學習整理內務,主要是疊被子和物品擺放。

教官們挨個宿舍示範,把綠色軍被疊成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塊,並以此為基準讓學生們練習,以後每天都要檢查評分,高分表揚,低分全年級通報批評,和班級榮譽掛鉤。

對於這幫孩子來說,疊被子可不是簡單的事兒,比如林雁行長這麽大就沒疊過被子,都是保姆幹的。

他在床上笨手笨腳地鼓搗了半天,把原本團成一團的被子繼續團成一團。

一連教官巡查回來,皺眉指著說:“這誰的?拆了重新疊!”

林雁行便拆了,第二次還是老樣子,他可以做到無論多少次都毫無進步。

教官有些惱火,陳荏感覺林雁行再來這麽一次就要被罰跑圈了,於是趁教官去隔壁宿舍,爬上床幫林雁行疊了一個。

教官回來評價:“這個能打七十分了,繼續練!”

教官離開,林雁行拽著陳荏不放:“快練啊!”

陳荏說林公子,不是我練,是你練。

“我練不出來了。”林雁行說,“我都不理解為啥要疊被子,早上疊了,晚上還不是得拆開蓋嗎?”

此話落地,宿舍裏其餘男生腦袋裏都“叮咚”一亮:對啊,既然疊了,幹嘛要拆呢?

郁明最幹脆,當即決定要把床鋪保存到軍訓結束,因為剛才教官做示範用的就是他的被子和床單,他那床上現在不但有豆腐塊,還平整得能溜冰。

有人說不行,還是得拆開,不然晚上怎麽睡呢?

於是方法百出,普遍的是在被子裏夾硬皮書,或者別的形狀規整的物品。

郁明跑去別的宿舍參觀,學了個激進的法子回來,往自己床上和被子上各潑了半盆水,美名其曰定型。

其餘人驚問:“這麽濕,你晚上不打算睡啦?”

郁明便轉向陳荏:“我跟你睡吧,這床擠得下我們。”

事已至此,陳荏也不好說“滾”了,看在和郁明在學校就是舍友,且對方沒有睡眠惡癖的份上勉強答應。

然而郁明睡覺有毛病,他不亂翻身,不打呼嚕,不蹬人,但他夾被子。

沒有被子,夾的就是陳荏了。

陳荏極少和人同床睡覺,回溯記憶都是五歲之前的事,那時媽媽還沒有嫁給繼父,母子倆同睡一張小床。

所以他不太習慣身邊有人,盡管白天訓練依舊疲憊,到了晚上他躺在郁明身邊就是難以入眠。

郁明把他像個抱枕似的夾在腿中間,間隙性用力。

……你他媽這是要生了?有陣痛是吧?

林雁行睡到十一點多忽然醒來,聽到床下有人低罵,連忙探頭去看,也罵了一聲:“操!”

只見陳荏被蜘蛛精八足並用地纏著,那雙黑夜給他的黑色大眼射出了絕望的光。

“傻逼居然這樣睡覺?”林雁行驚問。

“我他媽……原先也不知道啊……”陳荏從牙縫裏說。

“上來。”林雁行拍床,“我沒那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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