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三回:【自學成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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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衛生間走去,經過我時不鹹不淡道:“睡不著。”

我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三個人相對無言地吃早飯,我慢慢嚼著嘴裏的包子,決定中午就聯系個護工,等外婆同意是等不到了,只能先斬後奏先把人請來再說。

飯畢出門,前往醫院的路上,我餘光打量了一下顧魏:“你要麽再睡會兒?”

顧魏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他沒睡著。

快到醫院的時候,我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顧魏,我想請個護工。”

顧魏眼皮都沒掀:“麻煩你向我具體闡述一下,我們家請個護工,比起把你外婆送回她自己家有護工有保姆有外公,前者有什麽優勢?”

我:“…………沒有優勢,求個安心。”

顧魏掀開眼皮:“我結婚以前就說過,家裏不進生人。”

顧魏是個極其註重個人空間的人,如果有和同學同事朋友交流的需要,他都是安排在外面,結婚至今,進過我們家家門的人屈指可數。

我:“你昨天說過,長期不行,短期照顧是可以的,那麽在這個‘短期’裏,請護工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即便把外婆送回Y市,也需要我媽或者我大姨回來,大家一起做她的思想工作,倘若我現在就這麽把她送回Y市,她肯定會鬧情緒。”

顧魏偏頭看向窗外,沒再說話。

我拐進醫院的停車場,顧魏解了安全帶:“給你媽打個電話,告訴她現在的情況。給你大姨打個電話,問她要多長時間回來。”拎起包就下了車。

算是默許了。

一上午都是在電話聲中度過的。

“你這個電視,電影要怎麽調啊?”

“暖氣溫度在哪調啊?”

“蜂蜜在哪啊?”

“蜂蜜瓶子太滑了,沒拿住摔到地上了。”

“水壺太重了拿不穩,摔裂了。”

…………

L姐看著我:“小林,你家裏怎麽回事?”

我:“外婆送我這照顧一陣子。”

L姐張了張嘴,終究什麽也沒說。

十一點,電話響起:“鍋翻了,灑到燃氣竈裏了。”

我掛斷電話,前往領導辦公室請假。

領導看了我一眼,沈默了一會兒,慢聲道:“小林,這——誰都有上有老下有小的時候,我家裏也有老人要照顧,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是——你最近的請假頻率……”

我窘迫萬分。

“有的話,我很早就想跟你說了。我並不想為難你,但是你也知道我們的工作性質是比較嚴肅的。”領導聲音放輕壓低,語重心長道,“而且你說你年紀輕輕的二十多歲黃金期重點培養對象,你不抓緊時間多做出點成績,回頭等你有了孩子,家庭負擔更重,你——你自己不覺得很可惜麽?”

我低頭看著腳背,臉頰發燙。領導一直都非常照顧我,這樣我才更慚愧。

領導:“唉,說道理你都懂……你的家事我不摻和,我只是個人建議你,回去和家裏商量一下,權衡一下……”

我點點頭,慚愧道:“對不起,我一定盡快解決,不影響接下來的工作。”

領導揮揮手:“去吧。”

在我快走到門邊的時候,身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近期有個大合作項目。”

我楞了一下,點了下頭,開門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撥通了之前就聯系好的護工阿姨,通知她馬上到崗。

到了家,我著手收拾狼藉的廚房:“不是說好了用微波爐熱麽?怎麽開火用鍋了呢?幸好是沒傷著人,傷著人怎麽辦?”

外婆呵呵笑道:“我以為我能用。我想著我以前拿個鍋沒問題。你在家待多長時間啊?”

我沈下心對外婆道:“外婆,我請了個護工,下午就到。”

外婆立刻:“我不要護工!”

我:“您就當幫我省心好不好?”

外婆依然堅決道:“我不要護工。”

“您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快二十個電話。”開會的時候出去接電話,快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紮成篩子。我蹲在外婆面前,握著她的手,“外婆,我最近手裏任務真的很多。上課的時候,在實驗室的時候……很多時候我是不能一直接電話的。”

外婆有些生氣:“那我不打了。不打了。”

我嘆了口氣,簡直有點想哭:“您為什麽就不能接受護工呢?她在家照顧你,我們也能後顧之憂地工作。為什麽就不能接受呢?”到底是為什麽啊!顧魏那麽個潔癖都同意生人進家門了,為什麽您就一點不能接受護工啊為什麽!

外婆:“哪裏是看護,就跟看犯人一樣看著我,我又不是犯人!我不要!”

我垂下頭,雙手撐著額頭,突然特別理解星爺在電影裏敲自己腦袋時的心情……

過了五秒鐘,我收拾好情緒,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我不可能每天中午都這麽回來。護工我已經請了,是個有中風護理經驗的阿姨。馬上就到。”

勸已經勸不通,就只能強行通知了。

一點左右,護工孫阿姨到了,我一一交代了註意事項,便離開上班了。

一下午手機沒響,我說不上是安心更多還是不安更多。

聯系了娘妻,還有一周左右的時間。

聯系了大姨,歸期不定。

下了班去醫院接顧魏,進到他辦公室。

顧先生得知護工已經到崗的剎那,眉毛皺了一下,不過沒發表任何評論,一邊解白袍的扣子一邊道:“剛才爺爺打電話過來,讓我們晚上回去吃飯。”

我疑惑:“怎麽了?”

顧魏:“我爸我媽不知道為什麽又冷戰了,讓我們回去勸勸。”

我:“…………”醫生爹醫生娘這三四十年冷戰的次數,大概神仙也數不清了。

顧魏:“還有顧肖,因為相親的事和嬸嬸鬧矛盾直接吵起來了,讓我們分頭做思想工作。”

我:“哦。”長嫂如母。

坐上車,我撥通孫阿姨的電話,告知我們晚上要出去吃飯,會晚些回去。

孫阿姨:“啊?!小林啊,你外婆一整個下午一口水都不肯喝,也不肯吃水果,然後說自己便秘了,坐馬桶上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死活不肯下來,我拉都拉不動!剛才都哭了,你要麽還是回來吧?”

我:“…………”

顧魏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去不去爺爺家?”

我:“……”

顧魏目視前方,又問了一遍:“你去不去爺爺家?”

我擡起頭看向他,不知道應該呈現一個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

顧魏盯著我看了五秒鐘,一句話沒說,利落地解了安全帶,拎包下車,往大門走。

我看著他一路走到大門口,看著他擡手招出租車,看著他坐進一輛,揚長而去。

我眼睛驀地就紅了,揉了揉,發動車子回家。

晚上,顧魏九點多才到家,到了家徑直去洗澡,洗完澡一如既往,靠在床頭看一會兒書,關掉護眼燈,睡覺,全程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半夜,聽到嗚咽聲。

我連忙爬起來跑到客房,外婆正窩在被子裏哭,哭得很委屈,像個孩子。

我躺到她旁邊,將她攬進懷裏,如同安撫一個做惡夢的孩子,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

我處於困與不困的邊緣,出神地想:人降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嬰兒,整個人生如同一個拋物線,到最後又變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嬰兒離開這個世界。我們照顧小嬰兒的時候那樣耐心和甘願,那麽照顧老嬰兒的時候,也努力付出同等的耐心吧……

哄外婆入睡後,我躡手躡腳地把主臥的門推開一條縫,卻發現顧魏坐在床中央,半垂著頭,一只手支著額角,呼吸起伏平緩。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仿佛他那麽坐著就睡著了。

我溜進房間,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四周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躺下,背對我,什麽話都沒說。

我筆直地躺在他身旁,很困卻睡不著,也不敢動,微微偏過頭看了看他的後背,過了許久,聽著他的呼吸聲估摸著他已經睡著,才輕輕地靠近他的後背,腦袋離他很近卻沒徹底貼上去,擔心一不小心又把他弄醒,他的體溫透過睡衣和空氣敷在我的側臉,我終於閉上眼睛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查爾達斯舞曲》 By “陳雅慧、董運昌” From 《那不勒斯藍色夜》

第 65 章

二八一

二少給我打了個電話:“你最近工作很忙麽?怎麽晚上都加班啊?”

我想了想估計是沒回爺爺家吃飯顧魏找的借口,於是應了聲:“啊……”

二少沈默了兩秒,狐疑道:“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我:“沒啊……”

二少:“那我怎麽看著他心情那麽差?”

我:“……”

二少:“嘶——我覺得你很不對勁啊。”

我:“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不想相親就跟你媽好好說,不要鬧到爺爺那去。”

二少:“我媽她要聽啊!我就不明白了,我認真工作貢獻GDP,積極納稅支持國家財政工作,工作正當愛好健康,不就是沒對象沒結婚麽,怎麽了?我又不危害社會又不危害人民!”

我→_→:“你危害你媽心理健康。”

二少:“說真的,結婚就真的那麽好麽?”

我:“看個人吧,有的人結婚是升華,有的人結婚是禍害人家。”

二少琢磨了一下:“你什麽意思?!”

我:“意思就是,沒你想象的那麽好也沒你想象的那麽遭,有得有失。不過你這還沒收心的就不要去禍害人家姑娘了。”

二少:“我收心了!”

“呦~~~”套出來了,“聽這口氣,想結婚了?”

二少:“……”

我調戲道:“不要害羞麽,好好跟你媽說你有喜歡的姑娘了沒那個心去相親,指不定嬸嬸還能以過來人的經驗給你支支招呢。”

二少羞炸了:“你不要轉移話題!你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你們倆出什麽問題了?”

我→_→:“放心,哪天我們倆真出什麽問題了,能打架絕不吵架,能動手絕不動口,能武鬥絕不文鬥。你管好你自己,再招你哥心煩,小心他直接拿你練手。”

二少悻悻掛斷。

原則上,我是不希望把娘家的一些不愉快讓婆家知道的,因為多說無益,徒增煩惱。

接下來的兩天,家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氣氛。護工見到我就做一件事:告狀。外婆見到我就一個情緒:委屈。顧魏見到我就一個表情:面無表情。

我終於被磨蝕掉了最後一點好心情,保持沈默,沈默地等待著娘親的歸來。

顧魏抽過紙巾擦擦嘴:“我吃好了。”轉身去陽臺打理他的花花草草。

等他走遠,外婆擱下勺子,嘆了口氣:“我看到你每天那麽忙我也心疼啊。”

我連忙扒了兩口飯。

外婆眼淚落下來:“唉,為什麽我的病還不好啊,如果我的病好了,什麽事也沒有,為什麽我的病就是不好。”

我擱下碗筷,開始例行的每日一勸:“您千萬別每天都在這個病好不好的問題上較勁,感冒前前後後還得一禮拜呢,何況中風,慢性病就得慢慢調養。”

外婆伸手抹眼淚:“我看你忙我是真的心疼啊。”

我嘆了口氣:“您要是真的心疼我,每天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睡就睡該鍛煉就鍛煉。您昨晚上又沒好好睡覺吧?今天又沒喝水吧?中午又沒好好吃飯吧?只有正常過日子,人體形成良好的循環,才能早日康覆。您心裏老想著這些負面的消極的東西,病情怎麽可能好轉呢?”

外婆:“我一輩子沒對不起誰,該吃的苦也吃了,為什麽要讓我得這個病?”

每次都會陷入這個“為什麽病的是我?為什麽我的病還不好?”的死循環,我盯著面前的碗,有種碰上鬼打墻的感覺,精神開始渙散。

就在我快要數完眼前的飯碗裏到底有多少粒米的時候,顧魏在陽臺上洗了洗手,轉身回到臥室。

過了許久,外婆的情緒終於平覆下來,回了自己房間。

我了無情緒地吃完飯,開始收拾桌子,就看到顧魏跟一抹游魂一樣從我身後滑過,直接滑進了衛生間。

我沒多想,端著臟碗筷就進了廚房,等洗完回臥室,發現地上放著一只行李包,顧魏正把一摞衣服放進去。

我有點懵:“你要出差麽?”

顧魏:“最近手術多,在家睡不好,我住宿舍。”

我徹底懵掉,茫然地看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行李包。睡衣,毛巾,剃須刀,牙刷……

顧魏速度很快,直到他哢噠一聲關上門離開,我都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轉頭看看四周,有點反應過來了,失落便鋪天蓋地而來。

然而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失落,我木木轉身,去給外婆洗澡,去準備第二天的早飯,去回同事的郵件……有一堆事要忙,一切照舊,該做什麽做什麽,只是我發現自己精力集中不了了,動不動走神。什麽也不想,純走神,大腦放空,盯著書腳一個頁碼也能看半個多小時。

半夜再被外婆叫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了,沒有難過沒有疲憊沒有委屈,什麽都沒有了。

第二天一早,外婆問我:“顧魏呢?”

我慢慢嚼著面包:“出差了。”

二八二

我和顧魏就這樣“分居”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他的笑臉出神,他已經兩天沒聯系我了。

被路過的同事看見,調侃道:“哎哎哎,就一會兒沒見至於相思成這樣麽?”

我和他們一起笑出來,然後把手機丟進抽屜裏。

中午,吃過午飯,三三打來電話:“我剛好路過你這,一起喝個茶唄?”

我收拾心情赴約。推開餐廳門,老遠看見她沖我招了招手。

三三:“幹嘛啊昨晚做賊去了?這麽沒精神。”

我笑了笑,搖搖頭。

點完飲料,三三又要了塊提拉米蘇:“你要什麽?檸檬戚風?”

我:“巧克力布朗尼。”

三:“噫,什麽時候變口味了?”

我:“沒,就——想吃點巧克力。”提高一下情緒。

等蛋糕時,手機跳進來一條信息,我以為是顧魏,立刻撈過來一看,是銀行的消費賬單,我默默把手機放回桌上。

三三偏頭看了一眼:“呦餵你這什麽情況啊?”手指劃了劃屏幕,“最近發什麽橫財了消費這麽密集?”一邊看一遍嘖嘖嘖,“顧魏還老批評我敗家,你花起錢來水平也不差啊。”

聽到顧魏,我情緒沈了沈,悶頭喝果汁:“我沒亂花錢。”

三三指了指:“這花的是什麽?”

我:“空氣加濕器和凈化器。”

三:“這個呢?”

我:“電視。”

三:“電視?!你家電視都沒人看你還買啊?!這又是什麽啊?”

我:“藥費。”

“藥——”三三頓了一下,狐疑地看著我,“誰的?”

我:“外婆的。”

“等等——”三三戳戳手機屏幕上的短信,“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我點點頭。

三三丟掉手裏的勺子:“你姥姥現在在你家呢?”

我點點頭。

三三:“你姨他們呢?你媽呢?”

我:“我媽去S省出差,一過完年就走了。大姨兩口子出國旅游去了。”

三:“前兩天我媽還跟我說呢,你姨肯定撐不了幾天,果然!你姨自己退休了,不照顧老娘,而是大老遠的把老太太從Y市送到X市扔給上班的外甥女然後自己跑出去旅游——她也真算是一代奇女子了啊!我就說前兩天顧肖突然跟我打聽你外婆,肯定有問題!還有你心肌炎好了麽你?”

我默。

三:“你們兩口子上班都不在家你們怎麽照顧啊?”

我:“白天請了個護工,晚上——就那麽照顧。”我的蛋糕來了,我剛伸手去拿蛋糕勺,被三三連盤端走,放到一邊。

三:“姑娘,你知道有個詞叫‘合理反抗’麽?你知道有個詞叫‘非暴力不合作’麽?你姨這才照顧了幾天啊憑什麽她就能甩甩手快快樂樂去旅游啊?我跟你說,她這毛病你跟你媽必須給她治了!不然以後有你們娘倆糟心的!你扒拉扒拉手指頭自己算算你一年在醫院裏要待多長時間?你看看你臉上那憔悴樣!”

我下意識地伸手捧住臉頰,摸了摸。

三三哭笑不得地拉開我的手:“我要是你我早瘋了,跟她先文鬥再武鬥。”

我被她逗樂。

三三:“別傻笑了!我說你們家這都什麽模式啊?你姨一代公主,你媽一代女皇,然後你一代女仆?你不累我看著都糟心!我不信顧魏那人不反抗。”

這句話成功地讓我笑不出來了,垂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三嘆了口氣,把蛋糕推到我面前:“唉,吃吧吃吧吃吧。”

我一勺一勺飛快地把蛋糕塞進嘴裏,然後往桌上一趴:“我睡一刻鐘。”

一刻鐘後,三三戳戳我腦門:“我這麽大老遠來就是給你做人肉鬧鈴的啊?”

我嘿嘿一笑,攬了她一下。

三三:“好了好了,去吧去吧,上你的課去吧。”

吃飽睡足,我刷新心情心滿意足充地準備開赴學校,臨走被三三一把拽住:“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上點心,你要是不方便撕,讓顧魏撕去,現成的男人現成的毒舌,不用他幹嘛?”

我默了默,點點頭,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Elizabeth》 By “Ashram”

第 66 章

二八三

晚上,家裏只有我和外婆兩個人,我打掃衛生,她看電視。

外婆:“我們校校真能幹。”

我扯了個笑沒說話,正值生理期,忙了一天很乏力,只想趕快把活幹完早點休息。

外婆回憶道:“你這點遺傳你媽。以前我不會做飯,退休之後才學的。之前都是你媽做,我每天下了班到家,家裏裏裏外外收拾得幹幹凈凈,利利索索,飯做得好好的,什麽都不用我操心。後來她大學住學校宿舍,第一年我可不習慣了,家裏什麽都得自己做,可想她回來了,天天盼著她趕緊畢業回來工作。她一回來,我就什麽都不用操心了。所以她後來出嫁的時候,我可舍不得了,哈哈哈。”

我聽著卻不大笑得出來,於是保持沈默。

外婆:“你小時候你媽對你嚴格,那時候我還覺得她太兇了,現在想想,幸好她把你鍛煉出來了,不然她不在家,這個家要怎麽辦啊。”

連續多日的低沈情緒消磨掉了我些許的耐心,於是幹巴巴道:“還有大姨。”

外婆搖頭:“你大姨不行,你大姨從小身體就不好,她幹不了活。”

我:“大姨體質不好是因為她從來不運動也從來不幹活。要論體質,我媽早產,外公說差點沒活成。”

外婆擺手:“你大姨從小就沒你媽能幹,腦筋也沒你媽好,我們也不指望她。”

我:“我媽也不是一出生就什麽都會的啊。您一直慣著大姨,什麽都不讓她做,她永遠也不會成長的。”

外婆:“她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難道還要我去逼她學這個學那個麽?女孩兒家不要那麽拼,太太平平過她的日子,她過得開心就行了。”

我:“您怎麽從來沒把這條原則用在我媽身上呢?”為什麽從來沒有人問問她是不是開心,是不是願意呢?如果說我心裏對老一輩一絲埋怨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某種程度上,娘親從小的成長經歷決定了她對我的教育培養模式。

外婆笑道:“你媽本來就能幹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心頭的火苗躥起來之前,放棄了這段鬼打墻的對話。這樣的對話在過去許多年裏上演了無數次,每次都無疾而終。

外婆:“對了,我在家不好好的,護工起不到什麽作用,你把她辭了吧。”

我無奈:“您怎麽還記著這茬呢。我坦白跟您說吧,只要您在這一天,護工就在這一天,我不會辭退她的。”

外婆面色消沈下來,沒再和我說話。

稍晚,娘親打來電話:“這兩天還好麽?”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

娘親:“護工怎麽樣?”

我:“護工是我同事介紹的,經驗豐富,脾氣特別好,曾經把同事的媽媽一直照顧到病逝,老人家臨走之前還囑咐子女一定要包個紅包謝謝她。外婆這幾天沒少跟她使性子,她也沒發火,照顧得挺好的。”

娘親“嗯”了一聲:“那就好。”隨口問道,“顧魏呢?”

我下意識地回答:“出差了。”

娘親隨意道:“是麽,我剛才給他打電話,他說在醫院值班。”

我=_=:“…………”娘親每次詐我都詐得我毫無防備。

娘親:“你們倆怎麽了?”

我:“鬧了點別扭。”

娘親:“因為外婆?”

我:“媽,我們能不談這個麽?”夜深人靜的,我怕一細說,說著說著萬一哭了那就尷尬了。

娘親沈默了幾秒:“我這邊事情一完我就趕回去。”

我“嗯”了一聲,想想娘親其實很辛苦,她年輕的時候肯定過得比我累多了。揮去大腦裏那些低沈的情緒,我出神地看著天花板:“媽,我以前帶小仁的時候,他怎麽調皮,我都覺得他可愛,他闖什麽禍,我都覺得我能理解我能原諒他,為什麽現在面對外婆使性子,我卻覺得有的時候特別不能理解呢?”

娘親慢聲道:“因為期望值不一樣。對於小仁,你知道他是個孩子他什麽都不懂,你對他的期望值低,所以寬容。對於外婆,你覺得她一輩子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應該豁達應該什麽都想得開,你對她的期望值高了,自然也就容易失望,也容易失去耐心。還有一個,就是走向不同。小仁那時候是一張白紙,你教什麽他學什麽,你知道他會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好,而外婆這張紙上,畫已經成型了,你改變不了什麽,在很多問題上你們的價值觀背道而馳,她越來越不願意改,你越來越堅持你的方向,自然就會覺得你們越來越遠。校校,照顧老人不是讓你放棄你正確的價值觀去順應她錯的價值觀,而是讓你學著不得不忽視她的一些缺點,引導她,讓自己越來越寬容。她聽勸,能改,當然好,不聽勸,不肯改,她依舊是你的外婆,這層血緣斷不掉。”

二八四

新的一周,外婆對護工的不滿絲毫不見減退,持續升級,拿出了當年地下工作者的精神和孫阿姨鬥智鬥勇。相對的,我對孫阿姨的歉疚也不斷升級,畢竟她可以選擇不做我這單生意,卻一直耐著性子見招拆招,把外婆照顧得沒出任何差錯。

一日我下班到家,看到孫阿姨守在衛生間門口不斷勸說,外婆趁她去廚房洗水果的時候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已經六十多分鐘了……

我勸了兩句依舊不肯出來,索性翻出鑰匙,直接打開門。

外婆看到我們突然沖進去非常意外:“你們怎麽進來的?”

我:“我的家裏,沒有我打不開的門。”我和孫阿姨將她架出衛生間,無奈道,“您這樣,中風還沒好,痔瘡又要犯了。”

安置好外婆,我向孫阿姨道謝:“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吧。”

孫阿姨遲疑了一會兒,輕聲道:“小林,我以前也碰到過不願意用護工的病人,但是我仔細觀察了一下,你外婆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孫阿姨為難地措辭了半天,“她以前……有沒有精神病史?”

我楞了一下,之前只覺得她這次生病偏執得厲害,卻沒往那個方面想過。回憶起她多年前癌癥放化療,曾被診斷為輕度抑郁。

孫阿姨看了看我的表情,更加放輕了聲音:“你要不考慮帶她去……診斷一下。”

我回神:“我會考慮的……謝謝。”

二八五

我去了趟醫院,沒看到顧魏,卻碰到了陳聰。

所有的人都可能不知道顧魏搬到了宿舍,陳聰肯定知道,他和顧魏一個宿舍,每天午休都在一起,根本瞞不住。

陳聰:“來來來,我們聊聊。”就把我拽到了樓梯間。

陳聰:“唉呀,你們倆什麽時候才能讓我省心一點啊,啊?”

我被他誇張的語氣逗笑。

陳聰:“你看這不還笑呢麽?看來不是不可調和的矛盾啊。哥是過來人,這雙面膠夾心人的日子我有體會,啊,這個事吧,啊,是顧魏做得不對。”

我:“所以你來給他當說客來了?”

陳聰:“沒啊,他他他他他不好意思跟你說。”

我狐疑:“他還會不好意思?”完全不符合他的風格。

陳聰唉了一聲,渾身的細胞都在找詞:“沖動是魔鬼,這事是他沖動了,但是——但是——但是——也是情有可原的你說是不是?”

我→_→

陳聰:“你別這麽看著我啊。就顧魏對你的心思,是吧,那眼瞎了的,都能看出來啊。你——”

我→_→:“我不瞎。”

陳聰立刻點頭:“那就原諒他啊!”

我=_=:“…………”這勸架勸得也是夠簡單粗暴的……

陳聰:“你不知道他這兩天憂傷的,那小臉瘦的呀~”

我→_→

陳聰擺正臉色:“我跟你說認真的,兩口子床頭打架床尾和,沒有隔夜的仇。”

我:“嗯。”

陳聰:“倆人結婚,兩邊家庭協調不好那是常有的事。”

我:“嗯。”

陳聰:“但是只要兩人心在一起,總能有解決辦法的。”

我:“嗯。”

陳聰:“我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你姥姥這個情況吧,確實影響你們正常生活了,擱哪個男人身上,都會有情緒的。”

我:“嗯。”

陳聰:“顧魏他一小新郎官兒沒什麽經驗,頭回碰上處理不好,你要相信他,要給他繼續鍛煉的機會。”

我:“嗯。”

陳聰:“你別光‘嗯’啊,你給個明確態度啊。”

我:“讓他繼續住宿舍吧。”

陳聰:“哎?哎哎哎哎哎?怎麽個情況啊這是,怎麽還越勸越回去了啊。”

我:“讓他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我走了。”

陳聰:“你這是原諒,還是沒原諒啊?”

我揮揮手,進了電梯。

第一,目前的情況,確實住宿舍更有利於他的休息和工作,回到家也解決不了問題。第二,趁機治一治他愛冷戰的毛病。第三,無論如何也該是他本人和我談,不能總讓陳聰當和事佬……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Connie's Butterfly》 By “Shardad Rohani”

第 67 章

二八六

晚飯,外婆吃了幾口便慢慢放下勺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怎麽了?”

她不說話,嘴角慢慢地下垂,眼底起了一汪眼淚,越聚越多。

我:“怎麽哭了?”

外婆哽咽道:“我舍不得你們,我真的舍不得你們。”說完真的嗚咽起來,越哭越傷心。

我抹了抹她的眼淚:“受什麽委屈了?”

外婆:“我舍不得你們……”之後越哭越傷心,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斷地重覆這一句。

我一頭霧水地琢磨這句話,漸漸到不安:“舍不得——如果舍得了,您打算幹什麽?”

外婆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但沒有焦距。

我立刻緊張:“外婆,你千萬不要有什麽消極的想法。”我搖搖她的手想把她搖回神,“這個病不是天塌了的病,能康覆的。”

外婆依舊兀自出神。我想起娘親曾向我描述過外婆以前被勞改批鬥時癔癥發作的模樣,病根大概就是那時候留下的,連忙摸摸她臉,捏捏她手,小聲喚道:“外婆,外婆。”

過來一會兒,她的眼神慢慢收回焦距,目光轉向我。

我盯著她的眼睛,慢慢道:“外婆,你聽我說,中風是能康覆的,藥物配合覆健,能康覆。”

外婆輕飄飄道:“好多人得了就沒好,一直到走都沒好。”

我:“就算真的好不了,只要我們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我們只不過比別人走得慢些,吃得慢些,說得慢些,但是該走的,該吃的,該說的,咱們一樣不缺,咱們慢慢來,不著急,啊。”

她看著我,眼淚落下來:“我是你們的負擔,你們的累贅。”

我將她抱進懷裏:“沒有,你已經很棒了,有多少人不能走不能說甚至不能吃,你已經很棒了。”

外婆靠在我懷裏小聲嗚咽:“我害怕……”

人之所以偏執,是因為恐懼。人都是兩面的,我們能輕易看見老人豁達的一面,他們什麽都看過什麽都經歷過,放手很容易,但是卻容易忽視他們恐懼的那一面,他們看過的越多,擁有的越多,留戀的也就越多,自然也就越發恐懼離開這些他們所留戀的東西,而這種恐懼他們往往不願意表達出來。

外婆心裏最深的留戀,應該就是我們了,所以最能穩定住她的,也是我們。

我慢慢撫著她的背,慢慢搖晃,如同坐在一張嬰兒床上:“外公心臟不好,你不在,誰盯著他吃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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