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三回:【自學成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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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不自己送來?”

老肖:“他之前手術全拍滿了,現在跟A主任在H市會診。”

我一楞:“H市?什麽時候去的?”

老肖:“三天前。”

我:“…………”就在他“突然出現突然離開”那天之後。

老肖打量著我的表情:“那——你告訴他一聲東西收到,我們就不打擾了。”便拎著三三離開。

我看著面前一堆東西,輕輕嘆了一口氣。

二二八

外婆入睡後,我看著手機通訊錄裏顧魏的名字發呆。要不要打過去呢?

看看時間已經很晚,最後還是發了條短信:【東西收到。】

五秒鐘後,手機屏幕亮起來,顧魏的頭像一閃一閃。

我接通電話。

兩相沈默。

顧魏輕輕“嗯——”了一聲,像是還沒醞釀好要說的話。

我:“還沒睡?”

顧魏:“嗯。”

我:“東西——老肖他們帶過來了。”

顧魏:“嗯。”

我默默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顧魏。”

顧魏:“嗯。”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道:“你早點睡。”

顧魏:“嗯。”

我:“我掛了。”

顧魏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你照顧好自己。”

他溫醇的聲音讓我鼻尖發酸,輕輕“嗯”了一聲。

顧魏:“我很快就回去。”

我清清嗓子,“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晚上換睡衣的時候,我嗅了嗅,除了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

顧魏拿了一套他穿過的睡衣給我=_=……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The Tale Of Victor Navorski》 By “John Williams” From 《The Terminal OST》

第 48 章

二二九

和外婆同病房的X奶奶,是個活得比較精致的人。

活得精致的老太太大多有著同樣的優點:安靜,體面,講究,對生活方式有著自己的邏輯,比較註重細節。

當然,也有著同樣的缺點:一旦計較起來,那是相當計較。

平日裏兩個老太太雖然性格不同審美不同價值觀不同,但是病房畢竟是公共場合,兩人又都算知書達理,各讓一步,也算處得和諧。當然,兩個人聽力都不好是個很重要的原因,摘掉助聽器,基本上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麽,囧。

我第一時間吞下了顧先生送來的感冒藥,卻仍舊沒能逃得過年前那波來勢洶洶的流感。好在我感冒向來不是鼻涕眼淚咳嗽連連,都是悶著發,而且在病房話也不多,所以稍加註意,並沒有讓外婆發覺。然而我嗓子癢得不行,縮到走廊上咳嗽,正好被閑逛的X奶奶撞見,她大驚失色地看著我:“你感冒了?!”

我:“啊?啊……”

X奶奶:“哎呦,這鼻音重的,你這感冒傳染啊。”

我:“我——我——”

X奶奶:“這一層都是心腦血管病,身體抵抗能力本來就差,你再把病毒給帶進來,回頭傳染一片。”

我窘迫道:“……不好意思,我吃了藥——”

X奶奶:“你吃藥管什麽用啊一天兩天的又好不了。”

走廊上來來回回的人,我尷尬得滿臉通紅,真的是臉上燙得能煎蛋。

X奶奶:“唉,你這孩子吧,看著你也挺可憐的。你不是還有個姨媽麽?不能來和你倒個班啊?你媽呢?”

我幹巴巴地看著她,估計是我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難堪,X奶奶嘆了口氣,走開了。

晚上睡覺,我特意把床拖到離兩位老太太盡可能遠的角落。嘴裏含著一口枇杷膏,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子下面,默不作聲。

警覺地一直到淩晨,沒繃住,清了一下嗓子。我發誓我就清了一下嗓子,聲音並不大,因為護工睡得很香一丁點反應都沒有,然而,X奶奶卻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唉,你這樣咳嗽,我都睡不著覺,我都得吃安眠藥。”然後當著我的面,吃了顆安眠藥。

我囧囧地看著她耳朵上居然戴著助聽器=_=……

X奶奶:“你去掛個水吧,啊,你這樣我根本沒法睡。”

我很想說,其實您把助聽器摘了就能睡了……

然後她當著我的面又吃了顆安眠藥。

我迅速從床上爬起來立正站好。我怕她吞第三顆……

X奶奶:“你這樣不行啊,真的不行。”真的吞了第三顆。

我汗毛直豎:“您您您您別吃了,別吃了別吃了。”裹著毯子迅速離開病房。

正當我在整理自己被刷新的情緒和價值觀時,值夜的護士經過我:“咦?你在這兒幹什麽呢?睡不著?”

我大概地向她解釋了一下,護士了然地“啊”了一聲:“你們隔壁床有抑郁癥,一直在吃藥,她性格比較計較,她說什麽你不搭話就行了。”

我=_=:“…………”

我在門外站了一個小時,才悄悄推開門,剛摸上床,就聽到X奶奶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_=:“…………”無論如何沒想到她還醒著。

然而我實在累了,骨節酸痛,迫切地想躺到床上放松一下四肢,於是默默爬上床,把顧先生帶來的體溫計塞進腋窩。

X奶奶躺在床上:“唉……我肺本來就不好,一感冒就要轉肺炎。唉,你們家也真是。唉,唉……我看你小姑娘也是可憐,但是你不能這樣啊,唉,我睡不著,我要吃藥。”

我簡直神經崩潰地看著她吞下第四顆,摸過手機百度“安眠藥安全劑量”……

“您睡吧。再吃就超過安全劑量了。”我坐在床邊,睜大眼睛,沈默地註視著她,一動不動。她翻了個身,終於停止了念叨。

我從衣服裏抽出體溫計,拿手機照了照,38度9。臉埋進睡衣領口,上面還有顧魏極淡極淡的味道,心裏酸軟,我偏頭看了眼外婆,還好她睡得很熟,一點沒受到影響,我深呼吸了兩下,收回眼裏的酸澀,裹緊被子閉上眼睛,終於睡去。

第二天查房,X奶奶對著主任爆發了:“我要換病房。我昨晚吃了四顆安眠藥我都睡不著。小姑娘一直咳一直咳,吵得我根本沒法睡覺!”

外婆疑惑地看向我:“咳嗽?”

我:“…………”

外婆:“你感冒了?”

我:“……………”

外婆眼眶紅了:“校校,我不住院了,我要回家。我不住了。”

我嘆了口氣:“外婆……”不要湊熱鬧,已經很熱鬧了……

主任也嘆了口氣:“好吧,給你調病床。”

娘親到的時候,X奶奶走到她旁邊:“我得教育你一下。你們家把擔子全壓在小姑娘一個人身上,壓垮了怎麽辦?都說一代管一代,你媽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孩子,你姐呢?做兒女的不管,成天讓個孫女在這伺候。”

娘親完全不搭理她。

X奶奶:“你這當娘的都不心疼的啊?”

娘親毫無反應,淡定地給外婆餵果泥。

X奶奶:“哎呦,你們家也真是奇了。”就拖著小箱子換病房了。

餵完果泥,娘親站起身:“我下午有會走不開,你繼續辛苦一下吧,自己記得吃藥。”

我望著地面發呆,“嗯”了一聲,覺得心都變成了一個木魚。

二三〇

印璽聽說外婆病了,來醫院探望。看到我:“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我:“發燒。”

印璽摸摸我腦袋:“沒吃藥啊?”

我:“吃了沒管用。”

印璽:“你什麽情況啊你?”

我=_=:“心力交瘁。麻煩你陪我外婆一會兒,我姨媽馬上到。我回X市了,下午監考。”

印璽一把拽住我:“就你這德性你還開車啊?”

我:“我在高速上意識都特清醒。我還不想死。”

印璽撇撇嘴,從包裏摸出一盒腮紅,在我臉上抹了兩下,蹭了蹭:“嗯,有點顏色看著不像鬼了。”

我=_=

印璽又摸出支唇膏:“嘴上全都爆皮了。唉,你到時候自己記得擦啊。”塞進我手裏,“好了,走吧。”

我抱了抱她:“唉,謝謝。”

印璽→_→:“你不是感動得想哭吧?”

我松開她:“想,但是沒那功夫。”

印璽嘆了口氣,抱了抱我:“校啊。”最後什麽都沒說,拍拍我背,“去吧。”

我感謝我的朋友,她們用各種方式給我以安慰,在我感到艱難或疲憊的時候,輕輕推我一把,讓我能繼續筆直地站著,能繼續奔跑。

二三一

林老師忙完年前的一系列會議,被娘親拎到醫院做胃鏡,結果發現了息肉……

原本連著發燒兩天已經開始打蔫的我,接到電話瞬間跟打了雞血一樣血槽爆滿,大腦清醒,邏輯清晰,四肢有力〇_〇!

我在校園裏奔跑,奔向停車場。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林老師全身插著各種管子的回憶如同暴雨梨花針射得我滿頭滿臉,立刻覺得:跟我爸比起來,一切都不是問題!

大概是我最最年幼的時候,林老師帶我帶得多,導致我初來人世就被打上他的烙印。我對外婆的愛,克制的,溫和的,綿長的,柔軟的,對於林老師的愛,則是一腦門子熱的,毫無緩沖期。

我就這樣開始在兩個病房之間穿梭,像一個興奮的小馬達,樓上樓下地跑。所以說,人的動力,都是來自於壓力。

林老師術後三天禁食,蔫搭搭地看著我:“你眼睛睜那麽大幹什麽?”

我眨眨眼:“有麽?”

林老師:“有。”

我:“大腦皮層興奮。”

林老師=_=:“…………”

印璽對於我這個狀態表示了擔憂:“我怎麽覺得你整個人都不對勁啊。我覺得你現在是亢奮。你確定你這不是——回光返照?”

兩天後,我給林老師餵完水:“我睡一小會兒,你一刻鐘後喊我。”

一刻鐘之後——

“校校——校校——”林老師拍拍我肩,“醒了。”

我沒有反應。

“校校?校校?林之校?”林老師拍拍我的臉蛋,“醒醒!林之校!”

我依然沈睡。

林老師急了,手忙腳亂給娘親打電話:“孩子——孩子怎麽醒不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Why Do We Fall》 By “Hans Zimmer” From 《The Dark Knight Rises》

第 49 章

二三二

被林老師捏了半天的臉和耳垂,我“嗯”了一聲:“會疼的啊。”下手真重……

林老師:“你嚇我一跳!”

我:“大腦醒了,但是身體有點跟不上,醒不過來。”

林老師:“你去掛個水吧。不要陪我了。外婆現在狀況好轉多了,有護工有你媽你也別管了。”

輸液室裏,我看了眼頭頂的吊瓶,估摸了下時間設了鬧鈴,閉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感到身上有東西,睜開眼睛看到娘親站在身前,半垂著眼睛正給我蓋毯子。

我:“媽媽。”

“嗯。”娘親在我身旁坐下。兩相沈默了一小會兒,她擡手摸了摸我的後腦勺,“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不知道說什麽,於是繼續保持沈默,盯著手背上的輸液管。

過了好一會兒,娘親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要怨我。你就生在這樣的家庭,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我以前挺為自己的家庭自豪的,哪怕不至於到自豪,起碼我從不覺得它會拖我後腿。現在您這麽一說,合著家庭是我的劣勢啊。”

娘親皺眉:“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外婆不是你外婆麽?”

“是。所以該我盡的孝我盡,但是我盡責不代表所有的責任都是我的。家庭責任是代代相傳的,贍養外婆的責任不在我的肩上,我肩上的是贍養你和我爸的責任,所以你身體不好,你的那份責任我幫你扛,但是大姨的責任,輪不到我頭上。”我的情緒有些激動,“媽,你知道麽,發燒頭兩天我特別想回家睡一晚上,我和外婆說【讓大姨來陪你一晚好不好?】外婆說【大姨不行,她身體不好吃不消,她體質不如你們,讓她歇著吧】我說【就一晚】外婆說【你大姨什麽都不會,比起你來差遠了,算了】。難道我是一出生就什麽都會麽?能力這種事,要麽是學的,要麽是逼的,沒有第三條路。大姨自己不學,外公外婆也舍不得逼她,於是一切就落到我肩上——媽,我也會累,也會覺得吃不消的。”我眼眶發酸,淚意浮上來。外婆的病情如今穩定下來,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的覆健,最艱辛的階段過去,我終於能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

“子女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所以只能承擔父母所有失誤行為的後果。從小我的父母選擇了嬌慣她溺愛她,選擇了把擔子全壓在我肩上,我能怎麽辦?除了依靠你我還能怎麽辦?你以為我這個當娘的不心疼自己孩子麽?”娘親也漸漸紅了眼眶,“我不是長女,卻做著所有長子要做的事。我不得不為他們失敗的子女教育買單。一大家子人一大家子事全落在我肩上,難道都是我的責任麽?我也這麽扛了幾十年,我也很累,但是我沒有辦法。”

娘親和大姨就差了一歲多,然而所有親戚卻都說娘親更像是姐姐。大約是愛撒嬌的女孩子都有被疼的命,從小到大,小到上學大到結婚生子,都是娘親前前後後在幫大姨操持打理,大姨一直保持著公主一般的孩子氣,不谙世事。

娘親:“我必須狠心把你練出來。你看看周圍那麽多活生生的例子,父母嬌慣的孩子,養在溫室裏長到一把年紀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什麽忙都幫不上,遇到事情就只會慌只會求助別人。你大姨遇到事,她還能找我,你呢?你找誰?你們獨生子女除了靠自己還能靠誰呢?不要指望著靠顧魏,一,他未必有那個時間,二,他擔子也不比你的輕。”

我的情緒平覆下來:“我知道外公外婆在教育上的失敗,你也是受害者,但是家裏變成現在這樣的格局,和你的縱容脫不了關系。包括所有親戚、朋友,理所當然地認為能者就該多勞,不能者享福那是命好。這種價值觀,讓多勞的人太心寒了。我不責怪你對我的態度,我只是希望公平一點,該是誰的責任誰就該擔起來,這個才是根源上的問題。不要拿【她已經這個樣了】或者【反正她也學不來做不好】當作理由放任這種狀態發展下去。學習這種事,沒有早晚,負責這件事,更沒有早晚,公平這件事,也沒有早晚。我沒嫁人的時候,作為未出閣的女兒,所有精力撲在這邊再累我也沒話說,可是現在我要對顧魏負責,我累病了累倒了,最後買單的是他。我也要對我的工作和我的學生負責。”我們誰都不是超人,誰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不希望我的丈夫看到的我是病態的,我不希望我的學生看到的我是疲憊的。

娘親直直地望著我,最後什麽也沒說,起身離開了。

林老師入院,許多領導同事親朋好友來探望,就跟旅游團一樣,從林老師的病房到外婆的病房最後再到我這兒晃一圈,一個不落。

我沈默地躺在病床上,睡覺。

游客紛紛表示:“孩子太辛苦了,你們之前沒和孩子倒倒班啊?”

心肌炎的報告出來之後,我徹底消停,靜靜地聽著親友長輩們以或關切或玩笑或責備的口吻問娘親

:“怎麽孩子都病成這樣了呢?之前沒休息啊?你姐呢?”

娘親完美地沈默。

我心裏飄過一句話:這樣算不算苦肉計啊?

二三三

顧魏給我打電話:“你怎麽樣?”

我:“還行。”

顧魏:“你的聲音怎麽了?”

我立刻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我在睡覺。”

顧魏:“我明天回X市。”

我:“啊?”

顧先生很警覺:“怎麽了?”

我:“沒。”

顧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有。”我立刻轉移話題,“對了,最近忙得都沒撈到空看爺爺和你爸媽,我昨天打爺爺家電話沒人接。”

顧魏:“啊……大概散步去了。你明天回不回來?”

我立刻:“不回。”

顧魏沈默了幾秒:“幾日不見,你倒是越來越狠心了。”

我幹笑:“呵呵呵呵呵……我睡覺了。晚安。”迅速掛斷。

二三四

蕭叔蕭嬸來醫院看望外婆,蕭嬸問起護工怎麽樣,得力不得力?

外婆不滿:“不好,沒有校校好。”

蕭嬸笑道:“護工自然是不比自家人貼心。但是校校不可能一直在您身邊,她這回得虧是沒孩子,不然——還得大著肚子伺候您麽?”

外婆一聽就掉眼淚:“我也知道她辛苦,我真的心疼。校校生病,她爸也生病,我心裏難受。”

蕭嬸:“如果您真心疼她,就好好配合護工的工作,讓校校多休息休息。阿姨,現在不像以前了,孩子們的工作和生活壓力都很大,不可能一直陪在我們身邊。我從來沒指望過有一天珊珊跟校校伺候您似的伺候我。前兩天我還跟我們家老蕭說呢,等我們老了,也不黏糊蕭珊,手拉手直接進養老院。”

外婆有些詫異地看著蕭嬸:“養老院?”

蕭嬸笑道:“當然,您不用面對這個問題,您兩個女兒,好福氣。”

大姨立在墻邊,略尷尬地笑了笑。

蕭嬸:“現在的孩子,都得學會吃苦,現在的父母,都得學會孤獨。生病了不能因為和醫生處不好,和護士處不好,和護工處不好,就把孩子一直綁在身邊,那他們能不累麽?孩子要學習和陌生人打交道,我們也要學習。”

娘親向我覆述完蕭叔蕭嬸看望外婆的過程後,我狐疑地給三三打電話:“蕭叔蕭嬸是你派來的?”

三三咂咂嘴:“NO NO NO,是肖仲義派去的,怎麽樣,效果好吧?”

我:“我對老肖肅然起敬。”

二三五

很多人問,為什麽女人一定要生孩子?

因為某一天,當你沈沈一覺睜開眼睛,你的愛人和孩子用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神情,認真地看著你,目光仿佛能在你臉上開出朵花來……

我睜開眼睛——面前是顧魏,顧魏懷裏抱著六月,六月懷裏抱著Tiny,六只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認真無比。幸福感真是油然而生,從鼻尖直撲頭發絲兒……

當然,如果顧先生臉上不是一副“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的表情,那就更好了……

我尷尬地摸摸脖子:“你們怎麽來了?”來得如此悄無聲息。仰頭看看快空了的吊瓶,我也就睡了一瓶水的時間,老天爺就送了三個活物到我面前。

顧魏:“最後一瓶?”

我:“嗯。”

他伸過一只手覆在我額上,涼颼颼道:“燒了幾天了?”

我:“啊——”正在考慮報什麽數字比較安全,顧先生已經幹脆利落地給我拔了針。

我:“你——不要搶護士的活……”

顧魏擡起頭,涼颼颼地看著我。

我閉嘴,垂頭,思過。

餘光四下瞟了瞟,沒人,於是心一橫,抱住顧魏的脖子撒嬌:“顧魏——我生病了。”

偶爾撒個嬌,顧先生還是受用的,淡淡地哼了一聲。

被我們夾在中間的六月舉起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臉:“舅媽——”

我:“嗨~你怎麽來啦?”

六月:“回來過年啦。”

我:“爸爸媽媽呢?弟弟呢?”

六月:“去醫院看太姥爺啦。”

“嗯?”我看向顧魏,“爺爺怎麽了?”

顧魏顯然沒想到六月會這麽快暴露軍情:“啊……爺爺……最近心臟也不大舒服,血壓也不太穩定。”

所以之前的那個電話,我有事瞞著顧魏,顧魏也有事瞞著我。

我默默垂下頭:“顧魏,其實我還有事瞞著你,我爸也住院了。”

顧魏=_=:“…………”

顧魏立在病床邊看林老師的胃鏡和CT報告的畫面,實在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手捧兩頰:“顧醫生,我爸情況怎麽樣?”

顧魏偏過頭,看到我一副少女心爆棚的模樣,失笑:“嗯,不嚴重,食道息肉,正常切除。”說完伸過來一只手揉我頭發,揉揉揉就把我整個人撈到了身邊。

林老師和六月完全無視我們倆,互相撓癢癢撓得不亦樂乎,Tiny呆呆地坐在他們中間。

顧魏:“六月,你在這裏陪舅姥爺,我們一會兒過來。”便拉著我出門,直奔外婆的病房。

進病房之前,他偏頭對我說:“一會兒,你什麽話都別說。”

然後,面無表情地推開了病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一曲:

《I See Fire》 By “Ed Sheeran” From 《Hobbit OST》

第 50 章

二三六

病房裏只有護工。

顧魏隨口輕聲道:“正好。”

我:“嗯?”什麽正好?

後來我才知道,顧先生的“正好”是“正好一個一個來”的意思=_=……

護工正在看手機,見我們進門,收起手機和我們打了個招呼。

顧魏:“人都去哪兒了?”

護工:“大女兒去打電話了,小女兒推著老太太出去散步了。”

顧魏:“那你呢?”

護工:“啊?”

顧魏:“你每天在這裏做什麽呢?”

護工:“什麽都做。給老太太洗臉餵飯——”

顧魏:“這些是我太太在做。”

冷場……

護工:“還——陪夜,做檢查,給她按摩——”

顧魏:“這些也是我太太在做。”

冷場……

護工:“是你們家老太太不願意護工照顧,她都換了多少個護工了。”

顧魏:“啊,確實是我們家老太太的問題。既然如此,你的聘用到此為止,你現在去準備收據吧,一會兒結賬,過去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護工蒙了,似乎對劇情的轉折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看我,再看看顧魏。

我也蒙了,腦電路通通接上,思考顧先生想幹什麽。

顧魏眼皮擡了擡,口氣平靜無波:“還有什麽問題麽?”

氣場真的是個很其妙的東西,形容不上來,但它確實存在於某些人身上,比如此刻的顧先生,語氣並不鋒利,但是讓人很有壓力……

護工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有點尷尬有點恍神地出去了,和正推著外婆進門的娘親打了個照面,什麽話都沒說。

顧魏朝我伸出右手:“手機。我的沒電了。”

我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放到他手上,下意識地看著他長長的手指劃過通訊錄,莫名有點小緊張。

顧魏瞟了我一眼:“我給陳聰回個電話。”

我輕輕松了口氣。

顧魏向外婆、娘親淺淺頷首打了個招呼,繼續道:“陳聰剛才打電話給我說醫院有點急事讓我下午趕回去。”便握著手機出門了。我只聽到他對著手機沈聲道“我是顧魏”,後面就聽不見了。

娘親看著我呈略呆滯狀,問:“你怎麽了?”

我覺得腦子此刻還在緩沖:“顧魏,把,護工,辭了……”

娘親楞了一下,揚了下眉,又垂下眼睫,“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我出神地看著娘親餵外婆吃水果……腦子突然通電:陳聰的名字就在通訊錄第一個,那顧魏剛才翻了半天是在翻什麽?!不會是直接打給大姨吧?!

正想著,大姨握著手機風風火火推門進來,我〇_〇!急忙思索萬一一會兒要是吵起來,我是幫理還是幫親?

大姨經過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校校來啦!我剛才在樓梯間打電話,看到顧魏了。怎麽樣身體好點沒?”

不是打給大姨的,我松了口氣,笑了笑沒說話。

二十秒後,顧魏就回來了,朝大姨淺淺頷首打了個招呼一路走到我面前,手機遞給我:“L姐剛才打來電話,明天上午你們實驗數據庫要維護,讓你今天下班前回趟辦公室,今晚之前該傳的傳,該下的下。還有,明天下午你們有述職報告會。”

“啊?!!!”我匆忙地撈過手機,述職!數據維護!這麽重要為什麽沒有郵件通知!

→_→為什麽郵箱裏沒有根本新郵件……

→_→我翻開通話記錄,果然根本沒有L姐的來電。

我迅速地擡起頭——只看到顧先生的後背,他不著痕跡地站在我面前,阻斷了大姨看向我的視線。於是我默默放下手機,看顧演員自由發揮。

顧魏:“媽,那我下午帶校校回X市了。”

娘親的目光在我和顧魏臉上轉了一圈,“嗯”了一聲。

大姨:“啊?這就回去了?”

顧魏看向大姨,淺淺一笑:“嗯,我爺爺和我爸媽聽說校校病了,特心疼,讓我務必把人帶回去調養。”

大姨幹幹地笑了一下:“你爺爺和你爸媽他們身體還好吧?”

顧魏:“我媽還在覆健期,每周去做三次覆健。我爸一邊上班一邊照顧爺爺。”

外婆:“你爺爺怎麽了?”

顧魏:“最近心臟不大舒服。”

外婆:“那——那家裏,誰照顧他們啊?”

顧魏:“我媽都是自己去覆健中心,我有時間就陪她一起。爺爺心臟是老毛病了,對住院習以為常,有護工有護士,他就安安心心住院,權當靜養了。平時我爸和我叔叔輪著照應,前天我姑姑姑父也從Z市趕過來了,現在他們陪著。”說完轉向娘親,“對了,媽,林老師我想一起帶回X市,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年後本來就要去A主任那覆查,剛才我和中醫科的Q主任聯系了一下,想年前帶林老師先去他那看看,調理一下,他的生化指標不如去年同期好,整個人精氣神也不如之前。Q主任今天下午有時間。您和不和我們一起回X市?”

娘親還沒說話,大姨的表情已經有些僵:“你家裏都已經一堆病號了,他們再過去你——你們怎麽忙得過來?”

顧魏淺淺一笑:“自己的父母生病,怎麽會忙不過來?爺爺那邊不用我操心,我只需要管我媽和林老師。”

大姨的表情更僵了。

外婆連忙拍拍娘親的手:那你趕緊跟他們一起回X市吧,他們倆單位電話一個接一個地催,回去了也沒工夫照顧校校她爸。”

娘親看著這一屋子人的格局,慢慢地“嗯”了一聲,氣氛正微妙的時候,表哥一把推開病房的門,長腿邁了兩步就戳到了顧魏面前。

→_→我想我知道剛才顧先生是去給誰打電話了……

表哥:“顧。魏。”語氣有些生氣。

顧魏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你來了正好。我和林之校還有爸媽下午就回X市了。”

表哥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顧魏:“我去主治那邊了解了外婆的病情,現在狀況已經基本穩定,接下來的就是持續用藥和肢體覆健,陪護的專業性要求不高,所以我把護工辭了,幫不上什麽忙,外婆有抵觸情緒反而不利於恢覆,錢我已經結了。剛才我給外公打了電話,讓家裏的保姆每天過來,照顧吃飯和洗澡,剩下的——就有勞你多操點心了。”

表哥越聽眉頭越緊:“我忙——”

顧魏眉骨輕輕挑了一下:“你和我說忙?”(顧魏的工作強度高於表哥)

表哥的表情像是吃了口芥末但不能吐,視線直射顧魏。

顧魏擡了擡眼睫看向表哥,我離得近,他們倆對視的那三秒,我覺得時間都走得慢了……

大姨:“那——那——那——你們今年過年就不回來了?”

顧魏沖大姨淡淡一笑,走到外婆身邊乖巧道:“外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等校校身體好一點再來看您。您好好配合醫生的治療,有什麽問題打我的電話或者校校的電話,手機您記得充電,我們會每天給您打電話的。”

外婆:“好。去吧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顧魏轉向大姨和表哥,表情淡淡:“那接下來一段時間就辛苦你們了。我們先走了。”

二三七

顧魏拎著我一路回到林老師的病房,開門見山:“爸,和我們回X市吧,今年一起在X市過年。”

林老師抱著六月一臉茫然:“嗯?”

我笑:“不想和我過年麽?”

林老師立刻:“想啊!”

我:“那就走吧。”

林老師立刻乖乖坐起來換衣服。

我牽著六月回自己的病房收拾東西,收拾完了並排坐在床沿等顧魏。六月嫩嘟嘟的小手指著我包裏的一小沓空白A4紙:“舅媽,折一只蝴蝶吧。”

“好啊。”我欣然應允,伸手抽了一張,大概是角度不對,手指被紙邊割破了道小口子,我司空見慣地把手指含進嘴裏,傷口一會兒就能愈合。

所以顧先生進門的時候,就看到我含著手指和六月互相看著傻笑,囧……

顧魏把手指從我嘴邊拉開,笑道:“你幾歲了還吃手指?”

我:“紙邊劃了個小口子。”

顧魏垂下視線看著那道小口子冒出細細的血絲,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就凝固了。

我看著他越來越呆的臉,抽回手指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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