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因為愛你,所以願意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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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風頭,每天都會有一兩個同學央求著去他家蹭飯,陳東表面上裝腔作勢:“不行,你們得排隊。”實際上,心裏美死了。盡管肥肉蹭蹭地漲,眼睛被肉擠得越來越小,但陳東覺著,身上的每一寸肉都是老陳對他濃濃的愛。

上了高中以後,學校有了宿舍和食堂,陳東覺著新奇,沒和老陳報備就自個兒交了夥食費。沒想到,老陳卻和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當時的老陳,已經是有了白頭發的老頭了,對著陳東吹胡子瞪眼:“學校的飯不幹凈你知不知道?那些做飯的都不正規,能和我做得比嗎?萬一影響到你身體的發育怎麽辦?你必須回家吃,沒得商量!”

陳東沒胡子,但是會瞪眼,“家裏太遠,我就要去學校吃。”

老陳二話不說拽著他就走,而陳東當時已經是個體重170斤的大胖子了,難以想象只有120斤的老陳是怎麽拽走他的。當然,陳東才不會關註這個,他只知道老陳當著那麽多同學的面不給他留面子。

那天,老陳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裏脊,但是他一筷子都沒動。陳東覺著,中年危機的男人簡直不可理喻。但陳東沒想到的是,這還只是開始。

在他和朋友去KTV玩的時候,老陳總能在輪到他點歌的時候一通電話把他給叫回家;在他想去燒烤攤吃燒烤的時候,老陳也總可以提前感知並且有效制止。陳東和老陳鬥智鬥勇了三年,卻總也逃不出這個已經快奔六十的老頭子的掌控,每每他內心剛燃起一縷叛逆的小火苗,都會被老陳給滅的丁點兒火星都不剩。到後來,他提議組局子出去玩兒,朋友都不樂意了,一句“你爸叫你回家吃飯呢”就把他給回絕了。

大概也是從那一刻起,陳東對老陳產生了強烈的抵觸心理,不管是對他的人,還是他花樣百出的飯菜。

陳東和老陳的關系發展到劍拔弩張的地步,是在他高考後報志願的時候。

陳東一直和人說,老陳是個自私的老頭子,但他沒想到老陳會自私到幹涉他的未來。他一直都想去南方城市讀書,為了圓這個心願,他甚至第一次嘗試著和老陳心平氣和地交談。他覺得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的可感人了,結果老陳一個“不行”就把他的希望給碎得稀爛。

老陳說:“你去太遠沒人照顧你,在附近讀還能時常回家,你也還能回家吃飯。”

陳東氣得摔門而出。打他記事起,老陳就用近乎討好的態度每天給他做飯,逼他吃飯,最後直接拿著這張感情牌來約束他的人生。盡管老陳洗腦似的和他說自己年紀大了,唯一可以依靠、可以愛的只有他了,可是陳東搞不懂,他都把他餵成200多斤的大胖子了,為什麽還不能放過他?

當然,老陳再怎麽拗,也到底只是個普通的父親,他再如何滿腔的愛意,可兒女的生命也大都是不依順著父母所設下的軌道一直前進的。盡管老人難免會傷心,但是這似乎是每一個父母必嘗的一道百味菜。

所以,陳東成功地戰勝了老陳,拖著行李朝著他夢想的方向一往無前地走,老陳就在後面氣喘籲籲地跟,看著那個被他放在手裏呵護了十八年的小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有些慌張,又有些驕傲。

你瞧,他長得多高啊,比老陳高了整整一個頭呢。他那一身壯實的肉,應該沒人敢欺負他吧?老陳好驕傲,這是被他養出來的、健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

老陳只想著陳東身高體胖沒人敢招惹,卻不想還有“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一說。陳東在大學的第一學期喜歡上了同系的學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了,學姐卻看著他寬厚的身子欲言又止,也就是這欲言又止的輕輕一瞥,讓陳東下定決心要甩掉一身的肥肉。

然而,長肉容易甩肉難啊,打小被老陳養出了一身好吃懶做習慣的陳東會去堅持做運動嗎?顯然不會。他會去為了減肥而一頓少吃一個雞腿嗎?顯然也不會。就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象征性地減了小半年的肥,掉了十斤肉,卻又漲回了四斤,折合下來和沒減沒什麽區別。

但也就是這區區六斤肉,讓半年沒見著兒子的老陳嚇了一跳,他看了陳東好一番,推斷出是他給的夥食費不夠,委屈了他的寶貝兒子,懷著一顆愧疚的心給陳東十全大補了一個多月,硬生生給補回來了十斤肉。

再後來,陳東一給老陳打電話,老陳第一句話就是“錢不夠了嗎?你等一下哈,我馬上給你打。”

一句話,讓陳東如鯁在喉,其實,他只是突然有點想家。

或許是長大了,又或許是學校食堂的飯實在摧殘陳東的胃,他突然明白了“父母在,不遠游”這句話。盡管他並不知道,老陳曾經怕他沒錢花餓著肚子,跑到離家好遠的銀行給他打錢;他也不知道,老陳因為想他,怕他總是報喜不報憂,幾天幾夜地睡不著。

不過自那以後,陳東和父親的爭吵便少了很多。

直到,陳東畢業後回A城。

陳東剛回家的時候,老陳托關系給他找了一份沒什麽技術含量的穩定工作,工資不高,但是絕對舒服不累人。但是,陳東幹了一年多,就不聲不響地把工作給辭了,在辭職之前,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計劃,他要創業。

創業這事兒,陳東不是空穴來風,還在上學的時候他就早有籌謀,甚至連人手都找好了,只是一直沒有一個契機讓他繼續往下走,直到他在榮華街看到那間尚未完工的樣板房,他有種預感,他大展拳腳的時候來了。

但是,讓他大展拳腳的前提是,他得有錢,顯然,陳東沒有。但是,老陳是有的,他在廚房幹了一輩子,又做了多年的主廚,存款是可觀的。所以,陳東做了這輩子最瞧不起自己的一個決定——啃老。

那天,是陳東的生日,老陳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陳東卻食不知味。他早早打好了腹稿,卻如何也張不開嘴,直到老陳的一句話,讓他腦仁兒一疼。

老陳說:“我打算把餐廳的活兒給辭了。”

陳東一震,要是老陳一辭職,就沒有了收入來源,也就意味著他想要錢就難了,所以他急了,“不是還能幹兩年嗎?”

老陳說:“累了,想歇歇。你看你工作也穩定了,就差結婚生孩子了,我也就沒什麽可愁的了。”

他這麽一說,陳東更慌了,直接和盤托出:“我把工作辭了。”

老陳一頓,“幹得不順手嗎?”

陳東一不做,二不休,“我想自己單幹,工作地點我都選好了。”

老陳低頭吃飯,沈默了好一會兒,“這事兒你得好好考慮考慮,工作不滿意可以換,可要是自己幹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現在還小,擔不起風險。”

陳東胸脯一挺,“您放心,我要幹就一定幹出名堂來,我在學校可一直都是A+,那實力是杠杠的,您連您兒子還不放心?”

老陳直戳要害,“你有錢嗎?”

陳東一萎,他心虛,臉都給憋紅了,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把琢磨了好幾天的話給說了個囫圇,“我……沒錢,但是我有想法,後續的事情我都給計劃好了,保證萬無一失,所以……您能給我借點錢嗎?”

老陳眼神一暗,“你要多少?”

陳東抿了抿嘴,“初步計劃需要三十萬元。”

老陳不吭聲了,過了好半天才又擡頭看了他一眼,可卻欲言又止,只是說:“吃飯吧。”

這下,換陳東急了,“您到底借不借?我會還給您的,我保證,一年之內給你連本帶利地撈回來。”

老陳不看他,說:“我沒那麽多錢。”

陳東腦袋嗡嗡作響,理智直接下線,“您都累了一輩子了連三十萬元都沒有?怎麽可能呢?我還是您親兒子嗎?一句話,你給不給?”

老陳被面前已經紅了眼的兒子震住了,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該難過還是失望,思忖了好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後,他說:“我想想辦法。”

老陳答應了,可陳東卻一點也不高興,他羞愧得不敢擡頭看這個和他相依為命的父親,他譴責自己不是人,卻又逼著自己要到那筆錢。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如此憎恨自己這個不可一世的初生牛犢。

不出一星期,老陳就把存折交到了陳東手上,整整三十萬元,分毫不差。陳東接過存折,草草地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便把它放在口袋裏再沒敢拿出來。

吃飯的時候,陳東專就著眼前的菜夾,眼看著眼前的盤子都給他夾空了,他直接光吃米飯。不知道是他心情太壓抑還是味蕾出了問題,他竟然感覺,菜做鹹了,這種低級錯誤,老陳怎麽會犯?

但是,陳東猛地一擡頭,恰巧撞上了老陳纏了紗布的手指,初步推斷,應該是做菜切到了手。若說做菜做鹹了是老陳絕對不會犯的錯誤,切到手就更是不可能了,這天的老陳讓陳東心慌得要命。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他的鍋,但是,他無計可施。

陳東這次也是真的信了,他可能真的把老陳給掏空了,因為老陳果真沒有辭職,依舊每天奔波在餐廳和家裏。

以前看朱自清的《背影》,始終都不明白父親幫他去買橘子那個場景為何可以感動成千上萬的人,可是如今,陳東似乎懂了。在他看見老陳挺著漸漸不再挺拔的腰在廚房忙前忙後的時候,一時間百感交夾,這個在他面前每天都會上演的場景,竟然讓他忍不住紅了眼。

除此以外,陳東還註意到,老陳在做菜的時候,竟然會忘掉一些步驟。這種情況,他撞見了四次。

一次是偶然,那四次是什麽?這太異常了,陳東直覺這種異常和他無關,心卻越發慌得厲害。

第二天,老陳出門倒垃圾,手機放在沙發上響了好一會兒,陳東湊過去一看,是餐廳的老板打來的,就順手接了。

那頭的老板沒等陳東發話,直接開始了正題,他說:“老陳啊,你明天就別來了吧。也不是我絕情,你現在這個狀況,再幹下去我的餐廳也得倒閉了。你那個病還是早點治比較好,萬一給耽誤了我也負不起這個責任啊!”

陳東聽得一頭霧水:“病?我爸得什麽病了?”

老板一聽是陳東,松了口氣,“你還不知道嗎?你爸前兩天體檢,查出是得了那個什麽海默癥,反正就和老年癡呆差不多。你趕緊帶他去治治吧,他這麽大把年紀了,再在外面操勞也不好。”

陳東直挺挺地站著,只覺得如遭雷劈,一向身體強健的老陳,竟然得了病?而他作為他唯一的依靠,竟然什麽都不知道,還跟個洪水猛獸似的逼他拿錢去追求所謂的夢想?

陳東這廂發著楞,竟然連老陳已經回來了都沒有發覺。

老陳看他發楞,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別傻楞著了,今天想吃什麽?瞅你現在瘦的。”

陳東回他一個笑臉,殊不知比哭還難看,“爸,我的體重可是你的兩倍哦,是您太瘦啦,要不今天我給您做?”

老陳詫異,“我竟然不知道我兒子還會做菜?”

陳東拿出條圍裙系上,“不會啊,所以得您教我,從今往後,我就是您陳大廚的獨門弟子啦。”

老陳說:“行,那今天教你做一道大菜——西紅柿炒雞蛋。”

陳東說:“您可別逗了,您兒子這麽好的基因,起點得高,我要做竹筍炒肉。”

這應該是長大以後有史以來第一次,陳東和父親如此歡歡喜喜地相處,可是這僅有的歡歡喜喜,也是建立在陳東強顏歡笑的基礎上。陳東拿著鍋鏟,看著老陳時不時地拍著腦門回憶做菜的步驟,嘴上打趣地說“老爸你不行啊”,面上卻笑得難看死了。

那天,陳東和老陳說:“爸,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兒,你還有兒子,兒子和你一起扛。”

老陳笑:“你才多大點,就給我扛?”

陳東以為,老陳該和他說自己的病了,可是陳東等了好幾天,老陳也沒和他說,陳東知道,這個頭發白了一半的瘦弱男人,要給陳東扛起一片天。可是老陳不知道,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了。

好在,來日方長。

後來,陳東陪老陳看電視,恰巧放到中央臺做的關於老年癡呆癥的公益廣告,廣告裏正放著父親不認識自己的兒子,把餃子放進衣兜裏說要帶給兒子吃的畫面。陳東偷偷地用餘光瞟了老陳好幾眼,老陳照舊神色無異。

可是末了,老陳卻哼了一聲,說:“這病哪那麽嚴重,為了廣告效果而已。要是我,我是怎麽也忘不掉我兒子的。”

以前,他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人,即使活到七八十歲,有母親在,多少還可以有點孩子氣。失去了慈母,就像花插在瓶子裏,雖然還有色有香,但是卻失去了根。有母親,是幸福的。只要有母親在,你就有最後的包容和依靠。

而老陳,於陳東而言父親更是母親。陳東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唯一的依靠看著他卻像看著陌生人,那該是多麽的悲哀和無奈。

陳東直楞楞地看著父親,他的瞳孔已經染上了一層渾濁的棕色,看不大清楚他此刻的心情。他說:“爸,我只有你了。”

老陳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現在是,以後可保不齊,這媳婦兒一進門,你爸我就要被你嫌棄死了。”

陳東眼眶泛紅,一把摟住了老陳,他說:“爸,明天我們去醫院看看吧,我不能沒有你。”

老陳愕然:“你……知道了?”

陳東長舒一口氣:“是,我知道了,不過我相信,一定會好的。畢竟,我要想繼續做個二百斤的男子漢還得靠您的廚藝啊。”

不知是不是錯覺,陳東感覺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肩上,滾燙滾燙的。

是父親哭了嗎?

不,一定是他的錯覺吧,老陳頂天立地怎麽會哭?

第二天,陳東接到了哥們兒打來的電話,說樣板房已經談好了,就等他交錢了。說起來,這個樣板房他們幾個人跑了好幾天了,談下來真的不容易。可如今,陳東卻猶豫了,他看了看放在抽屜裏的存折,好半天都沒有回話,搞得對方以為信號出了問題。

陳東放下存折,抿了下嘴,說:“我沒湊夠錢,所以,這房子咱再緩緩吧,來日方長不是?”

掛了電話,陳東出了臥室,看見老陳在客廳看菜譜,他扯開了嗓子喊:“陳大廚,明天還給您的寶貝兒子做飯嗎?”

老陳回:“不做了。”

陳東說:“我這是失寵了?”

老陳回:“你做,我打下手。”

陳東又道:“那以後呢?”

老陳回:“以後也這樣。”

陳東長舒了一口氣,扯扯嘴角一副很滿足的樣子,眼眶卻不自覺地紅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偷偷地問了醫生老陳的病情,醫生說並不樂觀,他覺得醫生在虛張聲勢,畢竟老陳還生龍活虎的。可是一進門,卻再次發生了他打出生以來都沒見過的事——老陳把雞蛋炒糊了。

不過,不樂觀又怎樣呢?生活始終都是律動的,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這變而不猛的曲折裏。他陳東該感謝老天,讓他有這樣一個偉大的父親,讓他在避風港裏躲了二十多年,他該知足的。

哪怕,所謂知足,也不過是無計可施。但是,平生不晚,他還有得是時間去爭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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