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塵封的記憶

關燈
一片彩霞迎曙日,萬條紅燭動春天。終於,朝會在規定時辰內正式舉行。

宮殿中陳列著車騎兵衛及各色旗幟、儀物,禮官則引了文武百官依品級進入殿門。待到禮官傳言“趨”,文武百官即整齊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東西向分班排列。而武帝頭戴袞冕,冕下十二串白珠輕垂,在一片鐘鼓禮樂聲中,由內侍簇擁著乘輿臨朝。

一切井然有序,唯一與往年不同的是,武帝舊疾覆發,竟突然雙目失明。為了順利完成大朝會,皇後娘娘武後也隨之登上了龍椅旁的鳳位,一直隨侍左右。而武帝從始至終,除了簡單的點頭或者擺手,一個字也未說。倒是再次歸來的武後,替武帝接受拜賀、奉貢以及進表。一言一行絲毫不錯,盡顯天家神威,端的是一個鳳儀滿天下!

這廂喜氣洋洋,另一廂的東宮之內則死氣沈沈。

金四娘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小白,道,“天眼,你是陰司的四大判官之一。你來說說,孟婆湯的解藥已經服下去許久,為何他還是醒不過來?”

天眼雖然面目乖巧,說起話來卻是有氣無力,“姑娘你之前下手太重,他受了重傷,這一時當然是醒不過來的。”

說完,他想到了被派去給莊琦做護衛的刑關,於是整了整神色,道,“金姑娘,你現在是娘娘身邊的紅人,天眼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四娘慚愧,天眼但說無妨。”

“是這樣的,”天眼愁眉不展,嘆氣道,“這幾日時局太亂,阿四不知道去了哪裏,音信全無。不知姑娘能否去娘娘面前說個情,讓我見一見刑關,也好問一問阿四的消息。我知道娘娘因為公子的緣故,對阿四也有殺心,但你與阿四曾經情同姐妹,不知道能不能......”

金四娘聽完後也臉色不郁,道,“不用問了,四娘已經問過刑關公子,他也是一無所獲。”

言罷,卻見天眼臉色難看,再一想其中關鍵,便明白了過來。於是臉色一變,語重心長道,“四娘奉勸一句,你若是打著要讓刑關公子幫你救蘇幕遮的主意,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先不說四娘能不能幫上忙,便是幫得上忙,也過不了何守正何大人那一關。”

天眼聽到此處徹底洩了氣,低聲道,“我也沒說要救公子,只是想問問,他,還活著嗎?”

金四娘警惕地掃了眼門外,語氣中盡是無奈,道,“雖然還有一口氣,但......但估計也活不了許久了......”

說話間,忽聞門外有人疾步而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收了神色,卻見進來之人竟是小胡子。

小胡子約是束發之年,從金四娘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便時時跟在她的身邊。換言之,小胡子是她金四娘的人。

金四娘見小胡子難得的面色緊張,不由問道,“小胡子,你不留在梵音寺,為何跑來了宮裏?”

小胡子先是看了看天眼,直到金四娘點頭,才回答道,“金大班,我收到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竟讓你如此緊張?”金四娘起先疑惑不解,可是在看到小胡子手中之物後,差點就叫了出來。

那是一塊腰牌!

腰牌乃是檀木雕刻而成,其上圖案精致,字體卻早已模糊。它的反面只有一個字——“令”;而正面則有兩個字,其中一個字已被磨平無法辨認,另一個字卻依稀是一個“宮”字。

天眼站在金四娘身旁,就算她動作再快,還是將那腰牌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忍不住問道,“這東西,有什麽特別嗎?”

金四娘呼吸急促,再次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門外,才低聲道,“這個腰牌是十五年前皇後寢宮西宮的腰牌,是我娘的遺物。而此前,我將腰牌送給了別人。”

“誰?”

“阿四。”

天眼聽後大喜過望,正要說什麽,忽聽床上傳來小白的一聲呼喝,“嬤嬤,嬤嬤!”

三人齊齊一震,急忙跑到床頭去看。卻見小白雙眼緊閉,口中喊著夢話,其實根本就沒有醒過來。

是的,此時此刻的小白,全然顧不上皇宮的政變,依舊沈浸在那塵封已久的記憶裏。

而在那遙遠的夢境中,在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國度裏,他忽然變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子。

那是一個寂靜森冷的寒夜,小小的他被人用棉被裹著,塞進了一個圓滾滾的大水桶裏。桶裏臭臭的,有股酸酸的餿味兒。於是,他便伸手去拉奶娘祝嬤嬤的手,撒嬌道,“嬤嬤!嬤嬤!這裏冷,你陪賀兒一起玩吧?”

祝嬤嬤神情嚴峻,一面叫人將水桶擡到板車上,一面強顏歡笑地哄他,“太子你乖,你不是想皇後娘娘了麽?只要你待在裏面乖乖不吵不鬧不動,等一會兒就能見到娘娘了!”

在那裏,他叫軒轅徹,是人們口中的太子,有一個很美很美很溫柔的母後。可是,他已經整整三天沒見到母後了!

太好了!只要玩一個游戲,就可以見到母後了嗎?

“好,賀兒會乖!”他揚起小臉,笑瞇瞇道,“嬤嬤,你不準給二郎通風報信,他得自己找到賀兒才能算他厲害哦!”

“好,嬤嬤一定不告訴二郎。”祝嬤嬤瞬間紅了眼眶,然後哽咽著朝一旁人吩咐道,“時辰不早,快走吧!”

“是!”

隨著一聲答應,沈重的木頭蓋子蓋了上來。它將溫柔的祝嬤嬤隔絕在外,也將這空曠黑冷的宮殿徹底遮去。恍惚間,他好似聽到祝嬤嬤輕輕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太子殿下,你一定要快快長大啊。”

板車一路搖晃,伴著咯吱咯吱的聲音,不知道要帶他去哪裏。想著嬤嬤臨行前奇奇怪怪的話語,他開始有些害怕了。但是,只要一想到馬上能見到母後,他又將一切拋之腦後,忍不住開心起來。

更何況,他與那金二郎打了賭,若是誰輸了,便要答應對方做一件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哈哈哈,這次有你娘親祝嬤嬤相助,非讓你輸個心服口服才好!待他贏了,一定要讓金二郎將金家四娘偷偷帶進來陪他玩!那醜胖醜胖的丫頭,眼珠子小小的,一轉一個壞主意,上次可把他害慘了。這次等她進宮,一定要搬出太子的身份,好好欺負欺負她!

邊想邊笑,他竟然就此忘了害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等到他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睡在一張木板床上。而那床頭,則趴了一個漂亮到至極的小男孩,正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

“你,你是誰?”他先是嚇了一跳,緩過神後,迅速想到自己已經偷溜出了皇宮,於是開口詢問。他想,此人恐怕是母後為自己安排的小太監吧。

孰料,漂亮的“小太監”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反問道,“你又是誰?師父說你以後要跟我們一起住了,但就是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來這裏,你也是找不到爹爹娘親,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嗎?”

這個“小太監”與眾不同,話尤其的多,一問再問,問得他頭腦發暈,一時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個。於是,他努力想了想,抓住重點道,“賀兒才不是孤兒,賀兒有父皇母後,賀兒有家的!”

“母後?”那“小太監”面露迷茫,皺著小眉頭道,“母後是什麽東西,能吃麽?好不好吃?比師父做的豆沙包還好吃嗎?在哪裏,你帶我去嘗一嘗好不好......”

“母後才不是吃的!”他急了,沖著那話嘮小太監怒道,“母後是全天下最美最美的娘親,是賀兒的娘親!你要是再亂說,賀兒讓母後將你拖出去打板子!”

這一吼,那“小太監”果然不啰嗦了,而是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恍然大悟道,“哦原來你娘親就是那個很美很美的人嗎?啊,原來她的名字叫母後啊!我知道你娘親在哪裏哦!”

聽到此處,他也顧不得解釋母後和娘親的區別,只急道,“快,帶賀兒去見母後!”

“小太監”愉快地點頭,拉著剛醒的他一路小跑,最後停在了一扇木門前。只見那“小太監”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興高采烈地指了指裏面。

他見狀覺得有趣,於是也有樣學樣地放輕了腳步,貼著門縫朝裏看去。

只見,裏面一共坐了三個人。

一個是一身戎裝的男子,一個是沒有頭發的老頭,還有一個則正是自己的母後。

他見狀大喜不已,正要沖進去讓母後抱一抱,卻見母後滿眼含淚,突然泣道,“祝嬤嬤她......她怎麽狠得下心,親自抱著二郎在東宮*!二郎可是你和她的親生兒子,更是你們金家這一代的獨苗啊!”

“事出緊急,原先安排的替身遲遲進不了宮門。而二郎與太子年紀相仿,身形相近,又正好在東宮玩耍。除了他,我們別無選擇。”那戎裝的男子單膝跪地,聲音不穩道,“內子是太子的奶娘,也是金家的媳婦,而我們金家世代追隨蘇家,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定要保住蘇家的血脈!”

母後聞言哭出了聲音,連一旁那個沒頭發的老頭也嘆了口氣,搖頭說道,“金大人乃是禦前第一侍衛,如今東宮大火,太子夭折,陛下恐怕會細查。陛下細查倒也罷了,就怕李家不會善罷甘休,尤其那位李貴妃......不知金大人是否做好了萬全準備,否則......”

“金家既然答應娘娘將太子掉包出宮,便做好了滿門抄斬的準備。為了能最大程度地保住蘇家,為了他日娘娘能重振蘇家,我等再死不辭!”戎裝的金大人說到此處突然伏地不起,哽咽道,“但卑職有一事相求,懇請娘娘答應。”

“你說,本宮一定為你們做到。”

見母後抹幹了眼淚鄭重承諾,那金大人伏地叩頭道,“卑職與內子除了二郎,還有一女名叫四娘。若是金家逃不過李貴妃的魔爪,懇請娘娘看在金家忠烈的份上,保她一命。他日等她長大成人,必當繼承祖願,為蘇家盡綿薄之力!”

聽到此處,他再也不想偷聽了,忍不住地大聲哭了起來!

他年紀不大,卻並不太傻。雖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麽,但其中有幾個事情卻聽明白了——嬤嬤死了,二郎死了,連那胖丫頭恐怕也活不下來了!

這不哭便罷,一哭之下,房中三人齊齊嚇得一震,慌忙整理神色沖了出來。

忙亂中,母後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慰,含淚道,“賀兒不哭,你記住,一定要強大起來!只有足夠強大,才能為所欲為,從此擺脫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局面。為蘇家報仇,為那些死去的忠烈報仇!”

他不太能懂,只是無助地抱緊自己的母後,遲遲不肯松手。母後也難得地沒有訓斥,反而淚眼朦朧地抱著他,溫柔軟語,細細安慰。直到天將破曉,才強行將他放下,依依不舍道,“母後走了,往後,你要聽師父的話。母後等著你長大成人,然後來帶母後重見天日。”

他依然不太明白,但他有種預感,這次松手,恐怕很久很久不能見到母後了。於是,他死死揪住母後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己。

卻在此時,那個“小太監”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道,“你別哭,等會兒我帶你去爬樹。師父禪房後的那棵樹可高可高了,上面還有鳥窩,很好玩的!”

“賀兒不要爬樹,賀兒要母後!”

他什麽都不想聽,依舊哭哭啼啼。誰知“小太監”見狀也驀地紅了眼睛,然後努力憋著不讓眼淚掉下,大聲道,“我們是男子漢,不可以哭。你有這麽漂亮的娘親,更不能哭,你要多吃飯,趕緊長大,才能保護她,懂不懂?”

也不知道為何,他覺得很有道理,抹了抹眼淚,放下了母後的衣袖,道,“母後,賀兒聽你的話,一定乖乖的。”

母後卻沒有任何反應,她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小太監”。良久,久到他又想哭的時候,母後才蹲下身,對那“小太監”說,“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師父給我取名叫小白。”

母後第一次笑了,摸著小白的腦袋,道,“小白,你跟我蘇家有緣,竟跟賀兒長得有三分相似。”

小白不明所以,只又是緊張又是害羞地盯著母後那張柔美的笑靨,然後朝他羨慕非常道,“你的娘親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娘親。”話完,又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喃喃道,“不過,雖然我沒見過自己的娘親,但我相信她一定跟你娘親一樣漂亮。”

母後見此又笑了,她擺手止住了周遭之人的話語,柔聲道,“既然小白喜歡,那麽,從此以後,本宮就是你的娘親,好不好?”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從此以後,你便是本宮的兒子。”母後彎著嘴角,側頭想了一想,道,“‘小白’二字太過簡單,日後你行走於朝堂江湖,必須有個正經的名字才行。這樣吧,本宮賜你‘蘇’姓,便叫你......蘇幕遮,好不好?”

“蘇幕遮?”小白雙眸一亮,似將滿天的繁星都裝到了眸子深處。他高興地跳了起來,一蹦老高,又是哭又是笑,大聲道,“我有名字了,我有娘親了,我也有娘親咯!”

不,那不是你的娘親!不是!不是的!

快跑,你快跑!

蘇幕遮你快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