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第三夜，又下起了雨。

越姬以極其顯眼的速度憔悴下去。她撫著窗棱，楞楞地回顧一生，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腹部，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該向何方。

從前一心向死，天意弄人，卻又送來了一個孩子。可惜它不是所愛之人給予，且註定生下來也是不幸災厄一生。

她原本該沒有一絲痛心地視死如歸。

可酸澀而茫然的心境不由控制，她竟開始漫無邊際地遐想根本不會有的未來。

她竟然心軟了。

為了一個不曾愛過的男人的孩子，從來不曾松動過的意志已經動搖。

我這一生究竟所求為何？

任性放縱了一生的女子，突然間無法像從前那樣堅定的給出答案。

記憶中公子華的音容笑貌也不再那麽令人渴盼。

“來做個交易怎麽樣？”邪肆而輕曼的聲音突然冒出。

越姬挪了手，支起的窗棱啪的一聲落下，外間的雨聲被隔絕開來，變得模糊不清。她轉過身來，不知何時進來的男子饒有興味地盯著她。

一種危險的直覺油然而生。

越姬蒼白地臉幽幽然半暗半明，“什麽意思？”

謝執菲薄的唇彎起，“如果你想逃走，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越姬笑了一聲，不盡諷然，“一介婦人，能逃到哪去？越姬雖不才，卻不會天真到做這種徒勞的掙紮。大人不用白費心機戲耍於妾身。”

“是不是白費心機你自己知道。”謝執意味深長，“不見黃河心不死，人心皆是如此。沒有試過，總是不會相信是絕望。就好比夫人你現在，口上雖然說著已經認命，心裏卻未必沒有其他盤算。”

越姬不語，凝目靜靜佇立。

良久她才笑道，“你說的不錯。”

“妾身的確突然間不想就這樣死了。”

她擡起頭，坦坦蕩蕩看面前心思不純的男子，“大人已經聽到妾身親口承認，是否滿意？”

那男子狹長的眼微微瞇起，挑起她的楚楚可憐的臉笑，“滿意，滿意極了。”

“滿意到我決定真的給你一次逃走的機會。”

手中麗人的眼睫輕顫，宛若脆弱的蝶翼。“不知妾身能為大人做什麽？”

她實在太聰明，知道這世上任何事情都有代價的規矩。謝執滿意地松手，長袖一擺落座於椅上。

“對你來說應該不算是難事。”

“容妾身大膽，”越姬擡手撩開頰邊長發，沈靜的眸子不起波瀾，“大人想要的是帝姬大人？”

“真聰明的女人，怪不得深得皇帝的寵愛。”對方危險地讚嘆道，沈黑的眼裏是驚人的毀滅欲。

“帝姬實在是太難掌控了。”謝執聳肩，感慨地略有遺憾。“怎麽樣才能讓這位大人毫無反抗地回到帝都，乖乖地交出印信？如此敏銳的貴人，又是萬中無一的高手，是不會順服地聽從他人的安排的。你說是吧，夫人？”

比起毫無還手之力丟在一旁就令人遺忘的禍國婦人，手握印信的帝姬，身價何止是高之一字。簡直是謝臻前程的重中之重。

“大人也許錯漏了一事。”越姬冷艷地扯唇，“妾身與皇室牽扯頗深，論舊情，當與帝姬勢如水火，她未下殺手，也只是不屑為之。帝姬防我，比防大人更深。”

“是無能為力，還是心有不忍，恐怕只有夫人自己清楚。”謝執側首，目光毫不留情，“夫人可要想清楚。”

她又沈默了一刻。

“妾身需要一樣東西。”昔日的艷姬似乎覆活了幾分，冷俏的眉眼含了幾分蝕骨的殺意。

“畢竟曾經殺過她一次呢。”纖纖玉手輕翻，已經去了丹蔻的五指顯出蒼白，越姬凝視自己的指甲，“那一次，刻意將指甲削尖，劃破帝姬皮膚的那刻，妾身也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可是她還是回來了。”

這個屬於自己所犯罪孽之一的帝姬。謀害她的那一刻起，她真正將靈魂賣給了魔鬼。而這一次，為了自私的願望，她還將再一次地噙著妒忌怨恨愧疚的情緒屠戮良心。

我還是見不得你比我幸運，帝姬。

她說出了一樣東西，謝執深沈的表情令人難懂。

最終這男子低笑出聲，“好得很。原來夫人和帝姬竟還有這般往事。”

謝執的眼神似寒凍九天。

“此事若成，夫人之功，必定重重謝過。”

他刻意咬重了‘重重’二字，唇上勾起的紋路令人不寒而栗。

越姬突然間覺得，自己似乎身處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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