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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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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禾大人,您打算在那邊站多久呢?”

位列六室一席的季氏公子偏頭,神情一片淡然。別院裏樹下的白衣男子諱莫如深。舒禾慢慢自樹下踱來,執著杏紅小扇的男子季黍朝他笑的溫文隨意,明朗透澈中帶著溫潤如玉的無害。等到舒禾走到廊下,他這才光風霽月一笑,“舒禾大人這時候應該陪在女皇身邊吧?何以悄然蒞臨我這小小的季府?”

舒禾迎面走來,噙著陰晴不定的笑意,“小小季府?若公子黍的府邸只得小字之詞,京都百官安敢有人以大自居?”

“哪裏哪裏,”以扇抵唇的公子黍笑的客套,“舒禾大人的話實在嚴重了。季黍雖位列六室,也不過是托原來那位帝姬大人的照顧得了個便宜,終究於國事疏無裨益。居六室,份屬弱勢,在六室之首的大人面前,直若麻雀比於蒼鷹,怎會不是小呢?”

啪啪啪。

對方撫掌,眼瞳中毫無溫度,“言辭滴水不露,誠然不愧是帝姬微凈的得意門生。”

“帝姬大人風華絕代,季黍得幸瞻仰,然未得一分風範至今一無建樹,實在慚愧,不敢稱得意二字。”公子黍收斂了笑意,直直看向院中的花木,神色有些悵然。

“有幸麽?”幾不可見的,眼底劃過一抹殺意,轉瞬即逝,半斂了眼簾,舒禾意有所指,“是真的毫無建樹,抑或是技高一籌,又有誰知道呢。”

畢竟這位季公子可是出其不意一腳將季家掌權的老頑固踢下去的人物。

轉了頭,微微顯現出敵意的六室之首挑眉,“曾在微凈帝姬身邊的人,從來都不算簡單,你說是麽,季公子?”

錦衣的公子在手心敲了敲折扇,已是困擾的模樣。

“舒禾大人今天莫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季氏公子皺了眉苦惱的嘆氣,“季黍未應皇陵遷址一事,實是個人所執,至於其它四位大人不應,恐怕是考慮到陛下身前的心願,加之不想勞民動眾有損陛下英名,大人要為這件事怪罪黍麽?”

只不過是想要你知道,天下並不在你手中。季黍暗想,滿臉笑意。

白衣的六室之首但笑不語,僅隔一步之遙與他並肩同望廊外的景色,突然之間興起了敘舊的念頭。

“季黍。”

“舒禾大人。”溫文的錦衣男子恭敬而疏離的側目,唇邊的笑意恰到好處。

“你果然是顆好棋子。”

“多謝大人誇獎。”

朦朧不清的對話裏,重新直視季氏公子的舒禾眼裏有濃重的陰冷,“孤軍奮戰亦甘之若飴,舒禾自認不如。想來,能獲得帝姬微凈的厚愛,必是像季公子這般無私恒心的人。”

看到這個人,昔日與帝姬的種種浮上心頭,舒禾心中只覺針紮一般地疼痛。

帝姬與那些少年何其親近,明明他也是一般的年紀,懷抱著一般的討好和殷勤,可她卻總也瞧不見。

一切和葉端華活著的時刻並無不同。

帝姬的書房裏陪著季黍和秦家的公子,少年人清新融合的氣氛令人生羨,可舒禾卻只能遠遠地瞧著,洞徹那兩人眼中深深仰慕的情緒後銀牙咬碎,將拳頭捏得傷痕累累。

帝姬的陪讀身世高貴,而他不過是賤人之子。

帝姬愛畫,他想法設法偷偷尋來珍藏放在她書案上,作為陪讀的秦家少爺一眼瞧見了開口討要,她訝異地掃了一眼那幅尋覓了已久的名作,卻隱秘地擰了擰眉,輕描淡寫的送了人。

那一瞬間,秦家少爺眼裏蹦出的歡喜如此刺目,舒禾卻覺得整顆心已經被嫉恨腐蝕了幹凈。

為什麽?!僅僅因為我不是貴人家的嫡子嗎?!僅僅因為出身,我就喪失了陪伴親近你的資格!

如果不是命運不公,那些善意、那些溫和、那些禮待,通通都是我的!

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應該是我!他們在意的不過是你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我,一直以來想要令之露出笑意的,只是拋開了一切名銜的你!

不甘心!不甘心!

……

沈默好一瞬,季黍偏首,已經不自覺失態的六室首席目光森寒,恍然間閱人無數的貴公子突然明白了什麽,卻不點破,反而刻意要挑起什麽似的,作出了緬懷而溫柔的表情神態。

那樣的神態豎起了旁人絕無可能涉足內心柔軟的隔離,卻偏偏引人遐想的表達了不可言傳的愉悅。

錦衣公子的臉上已是純粹的真誠,看向舒禾的時候,半真半假的揉和了惋惜,“帝姬大人永遠是季黍最敬重的人,能得她一句讚賞之言,是最幸福的事。與舒禾大人不同,黍是平凡人,追求幸福是黍唯一不可割舍的快樂。”

“也就是說,季公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本席達成一致了?”舒禾回過神反問。

“一致?”一向無害溫文的錦衣公子聞言,突然啪的一聲拍開折扇遮住唇,倚著欄桿就低笑起來,舒禾眼神寧靜的直視不動。

笑聲漸低,低咳幾聲擡起頭的公子黍轉目認真的看白衣男子莫測的神色,語氣已是前無所有的認真。那眼中已然有泠然的冷光。

“我以為,我早就說過,我們不在同一條線上。”

神色半冷的舒禾似笑非笑,帶著銳利如刀的諷意,“她已經無法回來。”

“被她拋下的愛慕者多如牛毛,像公子這樣不改殷勤的,卻是少之又少,的確令人佩服,但是……公子黍,無論你想為你的帝姬大人爭取什麽,都已經是枉然。”

“呀,被看穿了啊。”錦衣的公子眉眼微彎,沒有半點惱意,“季黍還以為戀慕帝姬大人的事是很隱秘的呢……只是呀,”長嘆撫額的公子黍臉上帶著奇異的寡淡鮮薄,夢囈一般吐出令咄咄相逼之人幾近變色的話語來。

“有些事是無法用權謀之心衡量的。就如同我明知距離無法逾越,愛慕只是枉然,但仍舊對那位大人癡心難改,但一心不渝,憧憬難斷,卻不意味著我不會水到渠成的娶妻生子。有時候,固執的愛戀,不一定非到手才叫圓滿。如同帝姬大人所說,人的本能,固然該得到己身的敬畏,但若是不管什麽時候身心都服從了它的話,那可是禽獸才會做下的蠢事。”

“況且,以私情論社稷,實在狹隘。”季黍嘩的一聲合了手中折扇,眼神銳利如鋒,“我如果是因為私欲就亂放陣腳的人,是會被帝姬看不起的。”

和你敵對,可不僅僅只是為了欣賞你如今妒忌扭曲的表情。雖然,的確有報仇的快感。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話語,眉眼之間,一嘆一笑之間,卻有著無法忽視的相似。

面對真正的人情世故,你不過是個稚子。自以為能捏住所有人的軟肋。那神情分明如是說。

微閉了眼的舒禾冷笑,心底黑暗處的風聲呼嘯。

果然是陪在你身邊最久的人啊,帝姬,他和你多麽的像。

“你也以為是我要了她的命嗎?”

“這不是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嗎?”季黍面色不動,眼底卻漸冰封。

“天下人都以為是我置她於死地。”舒禾突然說了一句,轉身就走。

可是,我沒有。他的爭辯藏在心裏不說,因為沒有人會信。就連從前的他自己都不信。

越是這樣,才越是憤怒。

政權的岌岌可危,戀棧的地位和榮華,都已無法轉移這樣的心情。

甚至……在午夜的夢回中,會巴不得自己也已經死去。

難道真的犯下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嗎?

可是,我從沒有想要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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