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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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底層。

已經六個月零三天。沒有找到那個人。

“蕭慎,你還不說嗎?”

舒禾暗沈的表情紋絲不動,往日裏人前的明月清風無跡可尋。

被綁在刑架上的人渾身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面容藏在散亂糾結的發縷下。盡管如此狼狽,蕭慎咬牙回應的時刻沒有一絲猶疑。

“別說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蕭慎腳下正淅淅瀝瀝淌出混了水的淡紅血跡,他視而不見面前這位權傾朝野的六室首席陰翳的表情,嗤笑一聲,嘲諷毫不留情,“怎麽?沒有帝姬大人的印信,就要撐不下去了?乞兒不管怎麽樣都是乞兒,就算穿上龍袍也做不了皇帝,何況你還只是個靠竊國者上位的姘夫,真是一如既往的像個跳梁小醜,唔……”

肩膀上避開要害的突然一劍阻止了剩下的出言不遜。

月白衣衫的六室首席撤了長劍,蕭慎急促的喘了起來。“原來禽獸不如的家夥也會惱羞成怒,咳咳……”

對方嘲諷著笑,漸漸咳出血來,渾然不悔挑釁的後果。舒禾倒是有些佩服這位帝姬貼身侍衛的血性。“你那主子是血統高貴,最終不也是如喪家之犬?”

舒禾笑得幾分殘忍,從袖中掏出手巾慢慢擦拭起長劍。

“怪只怪她自恃過高太過自信,防了這麽多人卻偏偏不小心親近的人。先帝與帝姬父女情深,真叫人感動,要不然,讓旁人到哪裏找得到機會下手?我原以為一介‘鷓鴣’之毒,你那本事甚高的帝姬大人頂多也就武功全失,誰想到她這麽不濟,竟然送了命?”

“奸賊!”蕭慎昂起頭唾了一口,破口大罵,“我只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男子發下的雙眼赤紅,仇恨掀起滔天怒海,“何必惺惺作態,敢做不敢當?!大人身上豈止‘鷓鴣’,你敢說那‘赤芒’不是你安排下的?分明是怕帝姬不死!”

“只恨當年帝姬大人將你從城墻腳救回葉家的時候,我沒有一劍捅死你!”

“你說什麽?”六室首席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始料不及。

蕭慎罵得痛快也用力,身上傷口鉆心的痛,眼見對方突然失神而問,以為詬罵起了作用,便愈發追求狗血淋頭的境界,毫不氣弱地還口,“我說什麽?我說你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說畜生都侮辱了這兩個字!我蕭慎就算死,也會化作厲鬼,為大人討回公道!”

“‘赤芒’。”舒禾突然心灰意懶起來,長劍脫手哐啷一聲落地也不自知。“怪不得。”他突然一笑,折身丟下還在謾罵詛咒的階下囚,像是逃避洪水猛獸般腳步惶急,臉上的表情陷在陰影裏,晦暗失落而不自知。

“怪不得。”舒禾喃喃而語,有一瞬的茫然,“我原本就沒想要她死……”像是出口了什麽禁忌,他猛然又清醒過來,陰暗的情緒重新攏在心口。

“死了也好。”

原本他就恨她入骨,多少次於心底置她於死地,如今願望實現了,又有什麽不好?

“天意註定。”出了天牢的六室首席掀起一笑,幽幽的殘冷完美掩飾了胸臆裏突然湧起的動蕩不安。

他停了腳步,站在天牢入口,一時間視線所及,竟無法聚焦。

不管是什麽妖魔,都別再妄想入侵我身骨,吞噬心魂,喋喋不休地蠱惑什麽遵從最真實的願望。

我根本不需要博得那人的認可。

我需要的願望,一直都是要將那個人踩到最卑微的塵土裏,踐踏成泥。

帝姬微凈,你終於死了。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在仇恨裏煎熬翻滾。

舒禾這樣想著,胸臆裏那顆異常不安分的心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似是一種無法回頭的悲壯卻依舊隱秘地繚繞在骨骼裏,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鷓鴣’‘赤芒’。”六室首席腦海裏思緒紛紛擾擾。“除了我,還有誰暗算了你?”

微凈,你真是失敗。竟然死的不明不白。

“我知道你在哪裏。”舒禾又微微笑起來。那笑容落在旁人眼裏,已經說不清楚是喜是悲。

“大人,犯人受傷不輕,是否要請獄醫?或者直接……”猶疑良久的牢頭鼓足勇氣上前詢問。

“不能殺。”六室首席恢覆了一貫的游刃有餘,“既然從他嘴裏撬不到東西,派人扔到京城外自生自滅作罷。”他的眼中滑過野獸一樣的明銳,“我相信,即使是爬,他也會爬到他盡忠的主子身邊。”

“大人英明。”牢頭更顯恭敬了,“這樣一來,我們只需要派人跟蹤就行了。”

六室首席不再多言。

印信很可能並不在微凈身上。以那人的謹慎,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情況下,一定會把東西托付給別人。舒禾十分清楚這道理。

然,比起尋找印信,找到那個人,即使是屍體,更得他的心意。

這不過是因為我想親眼見到那個人已死的緣故。他心想。

沒必要殺掉這個桀驁不馴的蠻徒。

但很快另一個熟悉而嘲諷的聲音卻反駁:你怕她即使是死了,也恨你?

他來不及反駁令他意亂的挖苦,那個聲音繼續道:真是虛偽的人!何必找這樣粗陋的借口?你不要忘記了,當年先帝死的那一刻,就註定她恨你入骨!這時候假惺惺放掉一個侍衛,裝什麽洗心革面,你以為她會原諒你?

心魔已深,決堤的混亂遮天蔽地。

閉嘴。不要再說了。舒禾幾乎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這個折磨了他將近十年的聲音,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死去?

尖酸刻薄的嘲諷還在繼續,它幾乎是傳自身體裏的每一份血液,每一根骨骼。

懦夫!懦夫!從來不敢承認的可憐蟲!等著吧,總有一天你會崩潰地跪下來懺悔,痛哭流涕地求著回到從前!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帝姬大人,只會不屑一顧地,毫不猶豫地淩遲你,像踢開一條狗一樣地嫌棄!

“不。我絕不會後悔。”月白衣衫的男子按住頭,腦海裏的聲音散去,他突然喃喃自語起來,“我怎麽可能後悔?”

“況且,她已經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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