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席間和厲遠、慕辰宇喝過幾杯汾酒。不同於其他的白酒，汾酒入口綿厚，回味雋永，可也是極容易醉的。自己現在已經酒酣耳熱了。正靠著閉目休息，突然才醒悟到自己手機裏存儲的是葉萳菁許多年前的號碼，現在發過去也是無益。準備取消的時候，屏幕上顯示“對方已接收信息“幾個字。於是他把手機放到副駕駛位置上，管他呢！反正現在用這個號碼的人他也不認識。

可是不到一分鐘，手機“嗡嗡“的震動了兩聲，他帶著醉意拿起來一看，竟然顯示一條信息未讀，而且標註的是”小狐貍“。對方幾乎是秒回的。他感覺剛才還微微有些迷糊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飛快的打開來看：九點一刻到家勿念。“雖然只有八個字，可是他確定是葉萳菁無疑，只有她發信息才會無論多少字、對方能不能準確斷句，都會省略中間的標點符號，只在末尾象征性的留一個。

其實程寒哪裏知道，葉萳菁一直不肯換號碼的緣故就是怕有一天他再通過這個號碼聯系她時卻找不到。所以盡管出了校園不再享受學生卡的優惠，她還是堅持繼續用下去。剛剛手機屏幕閃爍的一剎那，她竟然依靠本能的直覺相信那就是他發過來的。也許是因為這樣盼望了好多年，所以產生了癔癥。當一串不認識的數字顯示在號碼欄時，她讀過了信息之後幾乎想都沒想就按照平時的口吻回覆過去。本來以為那個號碼還會再次發來信息，比如說“到家就好“或者是”我也到家了“，可是等了好久，依然沒有消息。以至於之後程寒到家後，葉萳菁還是醒著。

清醒過來的程寒握著手機把那一句話的短信反反覆覆讀了七八遍，可是仍舊沒有找到合適的話題以便借題發揮的再發一條過去。所以只能重新解開安全帶，下去找代駕了。剛才忽略了其他兩個人都是有老婆或者未婚妻開車的，只有自己是剩下一個人的。

從這裏到醫院所在的城北不知道要路過多少個交通崗。就算沒有交警查酒駕，出於安全考慮他也是會自己開回去的。這一點上，程寒絕對是個遵紀守法的標準好公民。

酒店這類地點像來都提供代駕服務，所以程寒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子替自己開車回家。對方顯然是一個剛拿了駕駛證沒多久新手，看架勢倒是十足的很，可是車子開動起來就戰戰兢兢的。一路把汽車開成碰碰車似的，有事沒事的隨心情來個急剎車。

程寒斜著靠在後座上，一臉欣慰——還好沒睡在馬路上。

雖然都休息的不早，可是第二天一早程寒和葉萳菁出現在醫院時，都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好像昨天夜裏都休息得再好也沒有了。

早上大查房的時候，葉萳菁如常的在病房裏看到了程寒，雖然後者眼睛上還有少許的紅血絲，可是整體上並沒有混混沌沌的感覺，甚至在看到葉萳菁的時候，還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葉萳菁自然是不知道他昨晚上多喝了一點酒的事，並且因為終於通過通訊設備聯系到她而興奮了一陣子，只是以為他是因為昨晚和慕家談的不錯才會這樣。

之後的日子裏，程寒依舊和護工一起細心的照料外婆。他最近也算是因為外婆的病而“偷得浮生半日閑”了，往常總有許多工作要做，有許多客戶要見，忙的像陀螺一樣 。他工作的公司是當年讀研究生時實習的地方，因為能力突出，所以畢業之後理所當然的留了下來。老板還頗為看好他，現在已經是公司裏的中層了，名副其實的金領。

葉萳菁還是那個低年資的住院醫，做著最多的還是重覆且單調的工作。

偶爾兩個人在走廊裏遇上，也會停下來聊上幾句。還有幾次程寒去醫院食堂買飯的時候碰巧沒有零錢，也是葉萳菁替他刷的卡。事後程寒便已感謝為借口，請她去對面奶茶店喝熱飲，葉萳菁也不推托。兩個人雖然誰都沒有有意提及過去的事，可是明顯的看出感情在一點點升溫。

三月中旬的一天，程寒又一次的主動找到葉萳菁，並且把成功把後者堵在了樓梯口。手裏不緊不慢的晃著電影票，“傾城電影院今晚電影首映，可以一起過去看看嗎？只有兩張過期不候哦！“

傾城電影院是本市最大的一家IMAX電影院，雖然規模大、影廳多，可是因為超級先進的影音設備，所以電影票一直都是炙手可熱。而程寒手裏你捏著的如果是首映當天的票，更是費過一番大力氣才能夠拿得到。

葉萳菁沖著她狡猾的一笑，“這也是你送給本醫生的答謝禮？太單薄點了吧？“說完故意撇撇嘴，滿臉不在乎。

程寒哪裏會上她的當，所以轉身就走，“我忘了，按照規定某些人是不能‘收受家屬任何形式的好處’！如果因為一張電影票就放棄職業操守的話，嘖嘖，真是可惜！“

葉萳菁沒想到他會釜底抽薪的來這一招，而且對方竟然還照搬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了想到底雙手一橫，“一張不行，兩張總行了吧？“

程寒仰起頭，好像是認真思考的樣子。終於萬分不舍的大手一揮，“兩張都送你了！“

葉萳菁飛快的奪了過來，得逞的笑道：“嗯，我是該請師姐去看呢？還是找木子呢？“

這一次輪到程寒落了下風了，只好湊過去道：“我覺得她們那麽忙，還是找我去吧！這樣一來你的形象不是更加光輝了嗎？“

葉萳菁瞪大眼睛假裝很無辜，“我沒覺得帶著你和我的形象有任何關系。“

程寒只好歪曲的解釋：“你看，小葉醫生不但盡心盡力為病人解除痛苦，還要緩解家屬緊張焦慮的情緒而自費出錢請客看電影！“似乎覺得馬屁拍的不夠響，於是又加了一句，”醫者父母心啊！“

葉萳菁終於繃不住笑意，眼睛彎的像狐貍一樣，智慧而狡猾。“好吧，本醫生只好勉為其難一次了。“

傾城電影院就在出了醫院左轉兩個路口的那條街上。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公裏。可是葉萳菁坐著程寒那輛車蠕動過去竟然花了足足四十分鐘。氣的葉萳菁直咬牙，“早知道這樣，我就一路跑步過來了。“

程寒卻惡作劇的揶揄她，“要是穿你上次的那雙高跟鞋，估計沒出醫院大門就被會人送回去了，呃，應該送到哪個科室？“

葉萳菁一白眼，“創傷外科。“說完才發覺自己又上了對方的當。於是恨恨的擡高大腿，以提醒他今天穿的是一雙熒綠色輕跑鞋。程寒卻只是聳了聳肩。

電影是七點鐘的場次，所以剩餘的一個小時裏，兩個人很聰明的決定先吃晚餐。在附近轉悠了一圈，發現除了國外入侵進來的那兩家全球連鎖快餐廳之外，只剩下幾家冷飲店和面館了。

終於在走到街角時，程寒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招牌，“盛記餛飩店“。他記得大學時葉萳菁最喜歡的就是他們家的黃瓜肉餡餛飩了。於是指了指被風刮得搖搖欲墜的招牌，”去這家？“

葉萳菁先是以為自己愛吃，而後自然又想到了他這樣問應該是記得自己喜歡吃，於是很讚成的點了點頭。

選了一個最靠近門的位子。這件面朝西臨街的小鋪被夕陽一照，整個店裏都是暖洋洋的。可是唯有他們那裏視野最好，可以看見橙黃的半邊天空，看著它一點點變換顏色，從橙黃到紅紫，再到烏黑，直到最後成了美麗的墨藍色。一把把星子爭先恐後的往外鉆，像是她臥室裏的星空窗簾。

熱乎乎的餛飩端上來的時候，葉萳菁不出意料的聞到了自己面前的一股清新的黃瓜味道，還有隱隱約約的肉香，卻一點都沒有油膩的惡心感。隨口問了一句：“你吃的是什麽味道的？“

程寒一邊遞給她消毒筷子一邊很自然的回答說：“和你一樣啊！“

有一瞬間的失神。她恍惚想起自己大一時候的辰光。他在圖書館做兼職管理員，她就像只小貓一樣陪在他身邊。看著他整理被同學亂放而顯得淩亂的圖書，看著他坐在電腦前問站在外面的同學，“續借還是還書“……中午吃飯的時候他不能離開圖書館，只好叫外賣。

她記得他兩手抱著厚厚的一摞書往書架那邊走，一面對著夾在肩膀上的手機小聲說，“一份清炒蘑菇“，又轉過頭用口型問她，”你吃什麽“。她不懷好意的也對著口型說：”隨狗“。然後他很自然的又對著手機說：”再來一份肉炒蘑菇，一起送到圖書館四樓就可以了。“他自己吃飯一向清湯寡水，可是對她，哪怕他要一模一樣的飯菜，他也會自作主張的略作改動。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嫁人只會嫁給他。所以即便“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毫不在乎。

可是兜兜繞繞了那麽多年，盡管對面坐著的就是當年自己信誓旦旦的發願要嫁的人，可是事實卻是她還是孤身一人。

程寒見她目光又一次淒迷起來，卻一時沒有猜到她在想什麽，終於在舉累了筷子的時候，很自然的幫她放在了碗上。咬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餛飩，“怎麽了？“

葉萳菁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也因為剛才的出神而沒有平日裏的真切 ，“沒什麽，就是覺得從蒸汽上面伸手過去太燙。“說完已經低下了頭，小口的咬了一下，看著因為蒸煮而變成棕綠色的黃瓜餡，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程寒聽，”真好吃。“

程寒看著她，眼波裏盡是溫柔的笑意，可是並沒有答話，只是把剩下的半個很沒有吃相的胡亂塞進嘴裏。

離電影開場還有七分鐘的時候，兩個人才不緊不慢的走到座位上。葉萳菁手裏抱著一大桶奶油爆米花，程寒端著兩杯樓下茶飲店鮮榨的柳橙汁跟在後面。

進來的時候她就看過，放映廳裏不但座位都是那種獨立的雙人沙發，坐下去的時候竟然像她現在住的的房子的沙發一樣會陷進去十多厘米。她以為程寒弄到手的電影票是比較高級的呢，不然怎麽沒有連排的長座？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知道程寒故意買了情侶放映廳的票。屋子裏雖然相對漆黑，可是透過熒幕反過來的光，她依舊可以依稀分辨出座位上的幾乎都是情侶，而她們兩個和普通的情侶並沒有任何差別。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葉萳菁莫名的一驚，心跳也很配合的加快了一大拍。

公映是一場古裝題材的搞笑影片，編劇是最近炙手可熱的新人，去年還得過金雞金馬還是金猴的最佳編劇獎，她是分不清楚的。

雖然整個影片時長一百六十多分鐘，可是因為內容有趣的緣故，葉萳菁並沒有感到一絲的不耐煩——她最近很少有像現在一樣穩坐不動的看上兩個多小時的電視劇或者電影的經歷。可是今天放映結束的時候，葉萳菁還沒從沙發上站起來，竟然就破天荒的嚷了一句，“我要看續集“。程寒不得不低頭提醒她說，”無論是導演還是編劇暫時都沒有打算拍續集的意願“。

三月夜晚的風依舊有些料峭的寒意。傾城電影院離葉萳菁臨時租住的地方又有雖然不遠卻足夠花掉一個小時時間的車程。所以當程寒說送她回家的時候，葉萳菁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車子平緩的行駛在十點鐘的馬路上，寬敞的雙向八車道依舊車來車往、川流不息。這個城市從來都不缺少這樣繁華的場景，只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快不快樂，就是如人飲水了。

葉萳菁安靜的靠在座椅上，甚至因為累了的緣故而調低了座椅任憑自己以半座半躺的慵懶姿勢休息。

有那麽一個瞬間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清晰可聞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帶著一絲絲慌亂的意味。昏黃的路燈在地面投下斑駁錯落的樹影，前一輛車碾過去，自己的車子再從上面經過。像是過往的時光呵，就這樣殘忍的被碾壓，表面完好無損，卻是誰都知道，再也回不去最初的形狀了。

沒有開燈的車內，只有路燈投射進來的微弱的光芒。程寒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黑曜石，和剛才吃飯的時候看到的漫天星子一樣，也像自己臥室裏的珊瑚絨星空窗簾。

葉萳菁側過身子背對著他，一點一點的在還有霧氣的玻璃上勾勒他的剪影。只能看到半張臉的側影，挺直的鼻梁，黑的深不見底的瞳仁，和微微抿起、嘴角略上揚的薄唇。

她六歲的時候爸爸就送她去美術班學習繪畫，可是現在才知道，自己始終畫不好他的容顏。哪怕心中已經無數次的描摹，可是一下筆卻發現，不管是行雲流水的一氣呵成，還是停筆細思的緩慢凝滯，無論怎樣畫都是錯的。

車子按照葉萳菁指引的方向停在樓下時，葉萳菁如釋重負的解開安全帶——系地不緊，卻足以讓她喘不上氣來。她道了謝之後打開車門，右腳已經邁了出去，眼看著整個身子就要出去了，突然又回過頭，“你要上去喝杯咖啡嗎？“

程寒黑色的眸子閃了閃，帶著明明滅滅的光，“正怕回去開車睡著了呢！“說完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動作甚至比葉萳菁還要快的下了車。

葉萳菁於是繼續做向導，引著他進了電梯，直接按下數字九。

似乎是為了緩解又一次兩人獨處密閉空間裏的尷尬，程寒問她，“你家是現磨的咖啡豆還是速溶咖啡？“

葉萳菁正低頭翻找鑰匙，找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沒好氣的回答說：“我一個月薪不夠花要啃老的小醫生，哪裏敢享受現磨咖啡的樂趣，有速溶就不錯了。“

電梯停在九樓的時候，葉萳菁終於從翻得亂七八糟的包裏拽出了掛在鑰匙上的一串瑪瑙珠子。

程寒還忍不住笑話她說：“看你手包離亂七八糟的，不知道東西分類放嗎？“

葉萳菁一邊開門，一邊沒好氣的回答，“不知道！“

她低著頭，栗色的頭發便散落下去。露出細白的脖頸，樓道裏的燈光一照，竟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蜜樣的光澤。

程寒覺得自己的呼吸在加重，還好下一秒門已經打開了。

是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戶型，本來只有四十平米多一點，又要隔出那麽多房間，所以顯得有些擁擠。

葉萳菁一面往廚房走，一面頭也不回的吩咐程寒，“冰箱裏有保鮮的蘋果和橙子，還有上次同事聚會剩下的兩罐啤酒。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程寒隨意的坐在了沙發上，並沒有按照她說的那樣自取所需。不一會的功夫，葉萳菁已經端了兩杯咖啡出來擺在茶幾上，又回去忙了一陣子，一股香氣飄過之後便是擺在骨瓷碟子裏加熱過的全麥面包。

“一時間沒有什麽速食的夜宵，將就一下吧！“說完便拿起一片面包往嘴裏放。

程寒卻只是小口的抿著咖啡，上下打量她兩眼，眼神就和不認識似的。“你就這麽隨便的吃三餐？“雖然是問句，可是他自己的表情已經說明自己只是像當事人陳述了一個事實。

葉萳菁索性隨意的靠近沙發裏，拿過十字繡的抱枕塞進懷裏，滿嘴面包屑很不在乎的點了點頭，“全麥也很有營養啊！而且。。。“

話還沒有說完，程寒已經惡狠狠的打斷了她，“你這個笨蛋，就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嗎？“

這樣的口吻太熟悉，從前她做錯了事，程寒就是這樣對她，態度惡劣卻能讓人心頭暖暖的。

她訕訕的要把咬了一半的面包放回碟子裏，想想又覺得不衛生，幹脆隨手丟進了茶幾邊上的垃圾桶裏。

她的頭略略低了下去，像是從前被他罵過一樣，帶著委屈卻不辯解。

客廳裏開著吊燈，亮白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皮膚白的幾近透明。薄薄的一層，隱隱可以看見底下青白交錯的小血管。

他們坐下時並沒有刻意保持距離。程寒可以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氣，是香甜的木瓜味道。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受控制，忍不住伸手去揉揉她的頭發。葉萳菁驚訝的擡頭，他已經抓住機會吻了上去。她的唇軟軟的，像是果凍布丁一樣，讓人忍不住要嘗上一口。

葉萳菁第一個反應是，難道自己要在自己家被這個男人非禮？真是引狼入室啊！下意識的掙紮未果之後，竟然被眼前的這個人直接環著腰從沙發裏抱了出來，轉了幾個圈就站到了客廳正中。

起初只是奮力的想要掙脫出他的懷抱，可是鉗著自己腰的一雙手緊緊的容不得自己動彈半分，一點點的既然適應了這個久違的溫暖的懷抱，那樣溫涼的唇，帶著自己習慣的清甜的薄荷味道，混著一點點速溶咖啡劣質的香氣，熟悉而陌生。

可是，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她覺得自己腦子裏已經充血了，繼續下去恐怕就會軟到在他的懷裏。她和他又算是什麽關系呢？她怎麽可以這樣任他掠奪？

她緩緩的張開嘴，他以為他要回吻，於是溫軟的舌毫無防備的探進她的齒間。直到一股意料之外的銳痛從舌尖傳來。他痛的後退了一步，松開了她。那樣尖銳的感覺一點點的變換，帶著奇異的麻癢順著四肢百骸游走在身體的每一個腔隙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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