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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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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11-10 23:44:23 字數:2156

夜裏,岳問荊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房內練琴。一曲《欸乃》因為她的心不在焉,沒有了原本的沈郁不平,更是連她平日裏最喜歡的一段頗具“欸乃一聲山水綠”的悠遠意境的泛音都彈得有些輕佻隨性了。

岑奚原本似乎也在出神,沒有太在意岳問荊那邊的動靜。回過神來,聽到她奏出的不倫不類的東西,才開始覺出些不對勁來,尤其泛音那一段時,眉更是蹙得厲害。

起身走上前去,敲了敲琴桌,打斷了她。

“琴恪,我從前教你的彈琴需靜心你竟是忘的一幹二凈了嗎?”言辭間竟是岳問荊從未聽過的嚴厲。

她從未受到過他如此的待遇,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仰起頭,楞楞地看著他。

即使是在前世,白及老師帶她去見岑奚時,他也不曾被他這樣呵斥過。

在去拜訪之前,雖已聽老師交代過,岑奚為人嚴謹,也有些脾氣,又聯想到那通電話,她還曾為此惴惴過一會兒。不過真正見到了,他始終對她和顏悅色的,言語中也多有指點之意。久之,也就忘了自己的那一點畏懼,也算是與他相交甚歡了。名義上,她仍然算是白及老師的弟子,不過研究生時,自己假期回到潭州,倒是很少去找自家老師了,多是去岑老師的琴堂,聽他的教誨,也相當於他的半個學生了。

這一世更不必說了,哪怕是自己從前因為出去旅行誤了練琴,他也未曾說過她半句。

現下,他這突如其來的發難,卻是真的讓岳問荊有些不可思議了。

心中莫名地感到些委屈和酸澀。

稍冷了心思,卻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了。琴之一道,貴在靜心。很多人希望通過學琴一道來使自己沈澱下來,其實,這也算是一種本末倒置了。心不靜的人,練再多的琴,也不過是更加鬧心而已。

她今次這一行為,無意之間,卻是犯了琴者的大忌了。

完成這些思考不過在一瞬間,正欲承認錯誤,卻聽岑奚開口道:“抱歉,我語氣沖了些。琴恪,你心既亂了,便不要再彈琴。汙了琴聲,也誤了自己。”

他聲音雖較之前溫和了許多,言辭間卻分明更加犀利了。

感覺今日岑奚有些反常,不過因為自己這次確實有些錯得離譜,卻也能理解。她從來便不是什麽受不得批評的人,在聽到教誨之後,第一反應也不是反駁,而是反省。在確定了自身行為確有不妥之後,她也是會暗自警醒的。如今,岑奚的這當頭棒喝,雖然讓她胸中有些郁卒,更多的,卻是醍醐灌頂。

她的古琴,技法和境界上較前世有了太大的提升,以至於她有些忘記了初心,也忘了在前世那些艱難的日子裏,她是如何與其相依相伴,心靈相通。雖身不由己,卻能在撫琴中找到真我,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有心跳的、真實的、活著的人,也算是一種慰藉了。

這些日子,她過得太過逍遙,又因這樣那樣的事務迷了心。雖然,這正是她所期望的生活,卻不免有些遺忘了自己最珍視的古琴的嫌疑。雖然日日練琴,卻不過是操弦罷了,那種心靈上的饜足,已經多久沒有體驗過了呢?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於困境之中,才更能覺出信仰的可貴。她這才醒悟,原來太過於順遂,也不見得是一種好處。

所幸,她並不是僅有這一世的記憶。曾經處於困頓中的種種磨礪,即使已經不再日日折磨著她,使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回憶起來,自己的那種苦痛,仍是歷歷在目,可以時時警醒著。

在她思索的同時,岑奚也在反省自己。

岳問荊是他從小帶大的孩子,他自是不願她受一點委屈的。如今,她年紀也不算小了,面上看著,知進退,守禮儀,絲毫不墮蕭家門風。只是,在他們的保駕護航之下,從未遇到過什麽逆境。這樣,於她,也許並不是一件頂好的事。

雖然蕭家的女孩子矜貴,不必像旁人一般經歷挫折,不過他們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一些應急的能力,還是必須具備的。而且,她個人的能力愈強,自然是愈好的。他自是不願意將岳問荊養廢了,可是,如果為了她的所謂“成長”,讓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經受一些滅頂的災難,他更是不能為的。

所以,關於度的把握問題,還是很重要的。

這樣想著,卻聽岳問荊道:“此番是我輕狂了,老師教訓的是。”

聽她如此說法,岑奚卻是又對她高看了幾分。

這個年紀的孩子,他還是了解一些的。正是年輕氣盛,反抗權威之心最為濃重之時。

岳問荊從小性子溫順,對於別人的建議,也能虛心接受。不料在這個年紀,她還能如此。今次,他的措辭確實重了些,她卻不是急著反駁和澄清,承認錯誤時也沒有半分的不情願,甚至還透出些豁然開朗的喜意。

對她,他們,已經盡量高估,說不得,還是將她看輕了。

面上卻是不顯,只淡淡點了頭。

岳問荊細想之下,卻感覺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依著岑奚對她的重視程度,見她心不在焉的,哪怕是她誤了練琴,尋常必定是要問清楚緣由的。這一次,卻不由分說地將她訓了一番,只追究了她的過失,沒有是何事使然。不是她太看得起自己,而是在與她有關的事上,岑奚從來都是十分謹慎的。這樣的情況,從來未有過。

她因為念著午後蕭傾寒的事情,以至於跑了神。岑奚卻不聞不問地說了她,因是,她不得不猜測,是不是他早已知曉。

這樣想著,她也問了出來。在他面前,她從來都是直言不諱的。

似是沒有料到她會如此發問,岑奚的神色有些訝然,還是瞬間斂住了。

“之前他來潭州的時候,就和我說過了。”看著岳問荊了然的表情,他也不再解釋了。

聽他這般說辭,岳問荊倒是忽然沈默了。

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已經無話可說,又仿佛欲言又止的樣子。

良久,似是下定了決心,她才道:“那,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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