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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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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9-1 7:57:41 字數:2146

岳問荊不是方向感很強的人,所以直到岑奚將車停在一個於她完全陌生的地方時,她才意識到這不是去琴館的路。

在她完成今早的兩次馬步訓練之後,休息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才緩過勁來。雖然身上仍隱有酸痛,總歸是好過之前。接著岑奚又帶她在院子裏逛了會兒。正當十月,這會兒的氣候也還不是前世她記憶最深刻的喜怒無常,加之今日陽光正好,院中的景致竟顯出些秋日勝春朝的壯闊,她便一邊被提醒著隨時糾正自己的儀態,一邊在他的引導下看看染紅的霜葉,輕嗅丹桂的飄香,全然忘卻了身體的不適。

待到用過早餐,已是八點有餘了。

本以為今日的行程與從前並無不同,此刻,站在這幢陌生的建築物前,她不禁疑惑地看向岑奚。

“今天暫時不教琴。前段時間給你的鑰匙帶了嗎?”岳問荊聞言取出上衣口袋中的鑰匙,攤開手掌,“帶了。”

“這是制琴坊的鑰匙。這幾日開始帶你制琴。並非不懂制琴的人就彈不好。琴為器,亦為琴人友,多了解自己的夥伴一些總沒壞處。”接過鑰匙開門,又道:“其實在正式學琴前就該帶你來的,只是斫琴歷時甚久,你從家裏趕過來,時間上有些不方便。現今倒好。”

許是因為長時間無人問津,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帶出一種莫名的莊重感。

“古琴有‘面桐底梓’之說。《碧落子斫琴發》中提到:‘夫琴之為器,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故非凡之木所能成也。’又有‘天下之材,柔良莫如桐,堅剛莫如梓。以桐之虛,合梓之實,剛柔相配,天地之道,陰陽之義也。’陰陽相諧,方能制出好音色的琴。”轉到墻邊的桌旁,桌上擺放著斫琴工具,單是銼刀就有十餘種,各式的刃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古法制琴歷時逾兩年,工序多於三百。古稱‘十琴九廢’,足可見其艱辛。第一步為擇琴底。看這裏。”領著她走向另一面墻。有許多木板倚靠在墻上,地上也堆放著不少。“這些是我曾經收集的一些木材,桐木、杉木、梓木均有。琴底當取百年梓木,指甲掐之,堅而不入方是。”說罷取過一塊梓木,“感受一下。”

岳問荊於是走近了,伸出手,用指甲掐了下,微微有些驚訝。在生藥學實驗課上,她也見過挺多性狀描述為“質堅”的莖類藥材,總是不死心地要去掐一掐、掰一掰,然後得出一個“是挺難斷的”的結論。像這樣堅硬的,卻也少見。

待她回過神,岑奚已攜了那塊梓木走向了窗邊的臺案。

“接下來是法度。漢後定琴長為三尺六寸六分,實際卻各有不同,不必拘泥於此。”取過鉛筆、尺規,用掌指大略比劃了下,便開始在木材上描摹起來,“琴的長短與琴聲密切相關,短則聲高而焦,長則漫而濁。琴的樣式對琴也有一定影響,往後可以慢慢感受。今天制的琴為正合式。你過來些。”

她看著在他的勾勒下,軫池、龍池、足孔、鳳沼有序地排布其上,琴底的結構漸漸清晰,再丈量好距離,勾出正合式琴底的邊,整個法度的過程就基本完畢了。

此時已臨近正午,二人便先行回去。進行了簡單的洗漱,吃過午餐,而後各自回房午休。直到下午三點,覆又回到制琴坊。

“接下來為斫。制出琴的雛形,亦是一種加工。”這一步消耗的體力較大,也是需要講解的過程不多,較之之前,岑奚的話少了許多。平日溫文儒雅的人一腳踏在臺案上,雙手鋸著多餘的邊料。分明是木工的活,他做來倒是不顯粗魯,倒有一種別樣的瀟灑。

此間岳問荊除了旁觀,還時不時地幫著拭去他面上滲出的汗,遞上準備著的水。

至此耗費的時間不算少,待岑奚完成琴底的雛形,再加上精制、打磨,一天也要結束了。

“就到這吧,我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過來。”臨走,將制好的琴底靠在墻邊。

第二天晨練之後回到這裏,繼續昨天的工作,接下來應該是制琴面。果然,岑奚又領著她走到了那些木料旁。

“琴面不同琴底,常用材料為桐木,尤以生於石間的孤桐為好,也用杉木。琴聲與木性相關,木性盡,琴聲越。另外較之新桐,老桐更易舉則輕、擊則松、折則脆、撫則滑,所以首選為老桐。琴面的法度較琴底易,僅需照著所制琴底描邊即可。”

經過法度、斫琴、削面、打磨,琴面初成。

“琴面的制作關鍵在於琴腹,書上記載甚少,前人多為師徒口耳相傳。《琴記》中始有厚度分布記載,具體因琴而異。‘納音’結構為雷氏所創,《蘇東坡筆記》中有詳述。”不傳之秘呢,岳問荊目不轉睛地看著。岑奚的動作很是流暢、熟稔,斫磨間,琴腹完成了。

“接著是附件。材料多用象牙,紫檀次之。上古始用棗木,我也慣用棗木。”又是一陣忙碌,岳山、龍齦等附件也制作完畢了。

“然後為合琴,一以漆膠合,二以魚皮膠合。膠合後,軟繩緊縛,入暗室七日乃成。”說罷拉下窗邊厚重的幕簾,“七日後再過來。”

制琴之於岳問荊,無疑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前世習琴數年,與之相伴的歲月不算短,卻也從未想到制琴竟如此艱難。僅是將木料修至琴的雛形,已用了兩日,這樣的速度還是在岑奚制琴手法嫻熟的前提下。一把琴,體積算不上大,歷時之長、工序之覆雜,簡直令人咂舌!難以想見是怎樣的天才始創了這樣一種神明之器。

看看窗外的天色,果然已有些暗了。雖然已近深秋,天黑得早些,卻也是將近一日的功夫了。看著岑奚制琴時的行雲流水,渾然不知時間流逝。此時想來,竟頗有一種“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旁觀兩日,頗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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