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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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8-23 23:41:13 字數:4187

恍惚間,左頰忽然一陣猖狂的癢意。岳問荊反射性地擡手欲撓,卻被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生生止住,溫柔卻堅決。

耳邊仿佛有人在溫聲說著什麽,她想認真分辨,終究失敗了。接著,一個帶著溫熱的毛絨物體輕輕蹭著左頰患處。癢沒能立即止住,但也漸漸地平息。

實在困得狠了,她倒也不掙紮,又睡了過去。

溫璃看著女兒因布滿暗紅的痂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心酸得幾欲落淚。

都是因為她的一時疏忽,帶女兒註射抗生素竟忘了先測試是否過敏,才讓女孩兒原本漂亮光滑的小臉變成現在這般坑坑窪窪、狼狽不堪的模樣。

出事以後,家裏的鏡子都被收了起來,生怕女兒被嚇到。

可是,她才三歲的小女兒昨天卻自己主動提出,想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幾個大人都沒勸住,只好遞給她一面小鏡子。女兒看了一眼,扁著嘴,哭喪著臉,然後說了句出乎他們所有人意料的話:“好醜,像塊鍋巴一樣。”

短短的震驚過後,幾個大人意識到這是她不自覺地在照顧他們的感受,又想起了這幾日她所受的罪,又多了幾分心疼。

敏感地覺察到大人們情緒在一瞬間低落了許多,女孩兒顧不上為自己難過,還反過來安慰他們。

溫璃不明白,她的女兒還那麽小,又那麽懂事,怎麽就要受這樣的罪呢?

正想著,就看到睡著的小女兒的手快抓到臉上了。

是開始長新肉癢著了吧?

連忙握住她的手腕,一邊輕聲哄著,一邊拿過旁邊面盆裏隨著準備著的熱毛巾一點點地輕輕蹭著,不厭其煩。直到感覺女兒掙紮的力度漸漸小了,因為困倦又睡了過去,才停下手上的動作。

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裏只想著讓女兒早些好起來。

將女兒的手放好,掖了掖被子,溫璃俯身輕吻了下女兒滿是瘡痍的額頭,這才轉身走出房間。

再次醒來已是半夜。

看著眼前的房間,岳問荊怔住了——這並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一個,卻也不算陌生。

高二那年,她和父母搬到了現在居住的新家,而在她很小的時候,原來的家進行過一場徹底的翻修。現在她所見到的,正是原來的家翻修前的樣子。

岳問荊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慢慢坐起來,然後半靠在床頭。

低頭看著遠小於記憶中的那雙小手,久久地沈默著,又似在思索著什麽。

忽然,她悶聲笑了起來。

這,應該算是重生了吧?

憶起之前那股止住她的力量,和意識模糊間臉上的陣陣麻癢,手輕輕地落在臉頰上。觸到的不是屬於這個年紀本該有的嫩滑的皮膚,而是粗糙而堅硬的血痂。

大概自己是回到了藥物過敏的那年吧?

記憶中,除了聽父母偶然說起,在她很小的時候,曾經歷了一次藥物過敏造成的臉部肌膚潰爛,她的臉上似乎沒有出現過其他的嚴重大面積損傷。

前世那次導致她的身亡的實驗事故的具體經過已不忍回顧。

雖然她仍然很好奇多年前就被她親手斬斷了聯系的那人為何會忽然約她見面,事到如今,再去糾結也已沒有意義。只希望他聽到自己的死訊不要太過驚訝才好。還有,自己的父母……罷了,這些都已經與她沒有關系。

總的說來,除了那次被無辜牽連的意外死亡,她的人生似乎沒什麽遺憾。有些事情雖然後知後覺,卻終究是爭取到了的。

如今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可以少走些彎路,提前接觸到一些相見恨晚的,雖難免帶了些作弊的味道,可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古琴。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字,似乎有一種淺淺的悸動從心尖傳遍整個身體。

在高中之前,對於傳統文化,岳問荊確實無甚感覺。那時,她對班上一些熱愛古典文學的同學甚至是有些不屑的,總覺得有些矯揉造作,無病**。

可是在高中,尤其是高二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仿佛被喚醒了身為炎黃子孫的血脈——那些她曾經不屑的文字,每一個都敲在她的心頭,擲地有聲;那些她曾經無視的音樂,每一句都縈繞在她的靈魂裏,深入骨血。

她開始融入到一段一段的歷史中,學會了從時人的角度去看待它們,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立刻生動了,那些仿佛遠逾天邊的人物頓時鮮活了。她能感受到那些覆雜的、難以言喻的喜怒憂思,會折服於那些浩瀚無邊的智慧,更體會到了身為炎黃子孫流淌在骨子裏的驕傲。

也許是因為血脈相近,過了人雲亦雲的年紀,才發現那些經過千年沈澱下來的歷史遺留,更貼近自己的靈魂。

每個人心中都存在一片神聖不可侵犯的凈地,和一輪只能用來仰望的明月。這二者於岳問荊無疑是同一的,那就是古琴。

曾經,她以為古琴只能是她一世不能接近的奢望。所以,當她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臺琴,親手觸碰到琴弦,彈出第一個音時,那種夾雜著不可置信的戰栗的喜悅,一定是她終此一生都難以忘卻的體驗。

她尤其喜歡將琴置於膝上彈奏,雖然手會因這一姿勢受到很大程度的限制,但琴身在膝上顫動從而由外至內激起一陣靈魂的震顫,那種感覺著實令她著迷。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生命中能有盡可能多的時間能有古琴的陪伴。

所以,在這個網絡還不甚發達的時期,怎樣才能盡早地接觸到這一周圍人從未涉足過的領域,成了她需要思考的第一等大事。

看著女兒臉上的痂一點點掉了,傷口愈合的痕跡漸漸消失,溫璃的心情也在一天天轉晴。

惟一讓她有些困擾的是,小女兒最近似乎嗜睡了許多,每天都像睡不夠一樣。

往往她已經梳洗完畢出門去上班了,女兒還在睡著,直到中午岳律下班了回家做飯才發現小家夥慢悠悠地揉著眼睛從房間走出來,甜甜地叫一句“爸爸”。

自家爸媽還沒退休,岳律的父母又去得早。所幸他的工作還算清閑,小女兒一直是跟著爸爸一起去上班的。直到前一陣子生病了,自己請了假全天在家裏照顧她。

如今小家夥一睡就幾乎是一整天,剛開始的一兩天還是讓岳律抱著熟睡中的她去上班。後來發現這小懶貓到哪裏都是睡著,索性任她一個人在家裏睡得天昏地暗,也省得路上輕手輕腳地生怕吵醒了。

這天回到家,岳律看到本該在床上昏睡百年的女兒正站在窗邊辦公桌的椅子上不知道在鼓搗什麽,便湊過去看了一眼。女兒正有模有樣地用鉛筆和尺子在紙上畫著,似乎是……一件樂器?也許是他孤陋寡聞了,他還真不知道這是什麽,只是看著橫貫在那物件上的七條線,覺得那應該是件樂器。

“囡囡在畫什麽?”看小女兒畫得專註,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回來了,岳律立時心中有些不快,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爸爸!”拋開手上的筆,岳問荊噌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子一下撲到他身上。“小家夥還算有良心。”作為爸爸的自尊心立時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一邊腹誹著卻毫不遲疑地伸手接住了自家囡囡。

在岳律看不到的地方,岳問荊默默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果然不是小孩子了,撒嬌打滾賣萌什麽的做不來啊做不來,一身雞皮疙瘩啊……

撒嬌完畢,岳問荊扭過身子指著辛苦了一上午畫出來的圖:“這個是古琴哦,也叫七弦琴。它有七弦十三徽,琴面上從右到左分別是額、岳山、起項、頸……”聽著女兒報出來的一堆他聽都沒聽過的名詞,岳律雖然疑惑,卻並未打斷女兒的話。等到女兒似乎說得有些累了,他才開口道:“囡囡真厲害!這些爸爸都不知道呢!可以告訴爸爸這是誰告訴你的嗎?”

“有一個穿著奇怪的衣服的大叔,他總是彈琴給我聽,這些也都是他告訴我的。”岳問荊笑得眼都彎了。

“這樣啊,那你是什麽時候見到他的呢?怎麽爸爸從沒看到過?”微微瞇著的眼中泛起一絲冷冽的光,岳律仍淺笑著,溫聲追問道。

“每次我睡著的時候他都會來找我的。對了對了,前天他還對我說了一句什麽,嗯,吾……孤……道……是‘吾道不孤也’!”聽到這裏,岳律微微一怔。

岳問荊一扁嘴,小臉上的表情很是委屈:“可是大叔昨天沒有來找我,也從來不教我彈琴。爸爸,我也想彈琴,你讓大叔教我好不好!我一定會聽話好好練琴的!”說著,眼淚啪地就掉下來了。岳律連忙哄了起來,心裏卻想著定要和妻子說說這件事。在他看來,三歲的小孩哪裏就知道撒謊,女兒這麽說,一定是真的夢到了。難怪這一段時間女兒一天要睡那麽久。

這天晚上,溫璃將女兒哄睡後回到房間,岳律對她詳說了今天早上的事,還拿了女兒畫的圖給她看。她震驚了好一會兒,待平覆心情,眼中顯然還殘留著些難以置信。他們是絕對不相信女兒會說謊的,而且確實家裏也沒有人知道這方面的事,她根本無從得知,想來想去,也只能相信是出現在女兒夢中的“大叔”了。商量了一會兒,兩人決定先問問身邊的同事看看有沒有了解的。

想起女兒那張委屈得皺著的小臉,岳律心疼得一塌糊塗,覺著無論如何要給女兒打聽到那裏可以找到教“古琴”的老師。而溫璃也因為前陣子女兒遭罪格外疼她,這會兒沒什麽是不能答應的。

第二天,兩人早早地各自去到辦公室,趁著休息的時間幾乎問遍了所有同事。還真有一位家裏有孩子學鋼琴的,便拜托她問過。令她稱奇的是,“古琴”這件樂器真實存在,並且與女兒所描述的一般無二。那位鋼琴老師確實也知道一位大學裏教古琴的岑奚老師,還似乎頗有名望,聽說是有人想學琴,便將聯系方式告知了溫璃。

拿到那位老師的聯系方式,溫璃也不猶豫,馬上撥了電話過去,告訴老師自家不到四歲的小女兒想學琴。對方說自己沒教過年紀這麽小的學生,也幾乎從來不帶沒有音樂基礎的,卻也願意看看這個孩子,兩邊於是約好了這周末帶岳問荊去老師的琴堂。

回到家,就看到自家小女兒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電視,表情有些木然,明顯是在……嗯?發呆?真是可愛得她心都化了。於是走到沙發前,毫不客氣地捏了捏女兒的肉嘟嘟的小臉。

“嗯?媽媽回來了!”回過神來的小女兒頓時雀躍,抱住她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

“囡囡。”玩鬧了一會兒,溫璃忽然正色道,“你是真的想學古琴嗎?”

岳問荊也頓時收了笑臉,嚴肅而鄭重地點了點頭。小小的人露出這樣的表情本來應該是很好笑的,可是溫璃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逗弄女兒,因為她看出了女兒眼底的認真。

“並且會一直認真地學下去,不會把它當成一個負擔?”女兒還這麽小,就是上興趣班也太小了些。不是怕女兒半途而廢浪費了時間精力還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回報,她更害怕的是當興趣被消磨成了重擔,會在女兒心中留下可能終此一生都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從此以後,她面對喜歡的事甚至於人,都將不可避免地隱有一絲顧慮,從而錯失了最好的時機。

其實她也覺得很奇怪,女兒分明還遠沒有到可以對自己的諾言承擔其所有可能性的年齡,甚至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孩子都最多對父母所講的道理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可是對上女兒的眼睛,看著那認真而堅定的目光,她選擇了問出這個問題。

岳問荊眼中一絲驚詫閃過,快到溫璃未能察覺。

“媽媽,我想學琴,而且會一直學下去。”這稚嫩的聲音許下的第一個承諾,卻是讓溫璃和剛下班回來才一只腳踏進家門的岳律也為之驚異的擲地有聲。

“好。這周末我們帶你去見一位老師,但是他能不能教你,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得看你自己。真的喜歡的話,就為自己爭取一次機會吧。”溫璃摸了摸女兒軟軟的頭發,終於笑道。

三人面上似都笑得開懷,卻是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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