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青蛙和定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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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梅雨季, 檐下落雨成珠串,叮咚作響。

這樣陰霾潮濕的雨日, 只有大開房門, 才能讓屋中少些昏沈,但又防不住潮氣蔓延,只能再燃香祛濕。

陳絳和千千赤著腳坐在地板上, 相互依靠著,一個看書, 一個翻繪本。

高淩從外頭忙活完回來的時候, 瞧見得就是這樣一副安寧美好的場景。

對於高淩的出入, 千千已經見怪不怪,看了他一眼,道:“阿兄。”

口吻仿佛已經十八歲。

高淩噎了一下, 趕緊應了。

千千說話比青秧慢了許多,但好歹是會說話了, 更多時候, 高淩覺得她是懶得說。

這一點在有青秧的映照下, 就格外明顯。

譬如陳舍微絞盡腦汁試出了窖溫,成功的烤了個蛋糕出來。

青秧一嘗, 說了一長串囊括對陳舍微和對這個蛋糕的溢美之詞, 聽得陳舍微心滿意足,隨後看向千千。

千千不管眾人都盯著她,依舊是慢條斯理的嚼咽了, 再道:“好吃。”

油傘收在門邊,雨水從傘面滑下, 在傘端聚成一灘小小水窪。

陳絳在看高淩拿回來的日賬, 高淩喝了杯羊乳茶, 一時間無事可做,摸摸臉,湊到千千跟前。

見她正一臉嚴肅的翻著《動物小百科》,高淩歪著頭看了看,不自覺夾著嗓子說:“哇,小青蛙誒,綠綠的,哇哇叫是不是?”

千千的眉毛擰了起來,擡頭看向高淩,一本正經的道:“不是,是蟾蜍。”

高淩又是一噎,仔細瞧了瞧,道:“這哪分得清楚?”

千千小小一張臉上,居然能承載下如此豐富的嫌棄,就見她嚴肅的用小手指戳了戳蟾蜍背部用深墨色描出的小圈,道:“有包包。”

高淩搓了把臉,很納悶千千為什麽沒有青秧那麽好糊弄,就是小了千千幾個月的王肉團子也是傻裏傻氣的,整天癡迷自己的大拇指哥。

他捂著眼睛扭臉對陳絳道:“你畫得還真細致。”

陳絳笑道:“這是自然,該是怎麽樣就怎麽樣。”

千千另翻過一頁,高淩瞧著這蟾蜍背上似乎光潔些,只是有斑紋,便道:“這總是青蛙了吧?”

豈料千千瞧他一眼,道:“這是田雞。”

高淩知錯能改,看了看道:“是了,魁梧壯實好些,青蛙該是頭尖身健的感覺。”

千千總算點點頭,翻過一頁,把繪本卷起來,給高淩看一只翠綠輕盈的蛙。

高淩笑了起來,道:“你姐姐畫得真好。”

“自然!”千千也笑,好比此時的天色,雨後初霽。

他們不約而同的轉臉,去看書案邊正認真看賬的陳絳。

不遠處的庭院裏,有潛藏的陣陣蛙鳴,高淩道:“要不要看真青蛙?”

蛙鳴常聽,但千千其實還沒有見過真正的青蛙,畢竟她連三根手指的歲數都沒有。

高淩繞著芭蕉、蕨草、水池尋青蛙的時候,陳絳已經找出了一個琉璃缸子,叫小雨去池子裏舀些水,還要些漂亮石頭,最好是帶苔蘚的那種。

阿巧拿著小廚房的單子來問他們晚膳用什麽,見狀好笑道:“天地間也只有你們能湊一對了,真是人家上房你搬梯,人家饞肉你殺豬。”

陳絳一心一意給缸子造景,要阿巧把菜單子念給她聽。

千千連桌子都扒拉不到,乖乖在地上坐成一坨,看著她姐姐擺弄。

“竈上瞧姑娘們吃了好幾日的飯菜,這幾日又潮熱,所以備了涼面,自然了,姑娘要是想吃飯菜,也能做。”

“說涼面就饞涼面,都有什麽料?”說話間高淩合著空掌跑了進來,在缸子裏放下一只墨綠色,才毛筆頭那麽大的青蛙。

“蛋絲、豆苗、豆芽、酸蘿蔔、蝦仁、蟹肉絲、雞絲、豬絞肉。”

至於紅油、芝麻、花生米、芫荽、蔥花一類的輔料則是不用提的。

“小妹懶咬豬肉雞絲一類,給她做一小碗蟹肉絲蝦仁的吧,蝦仁切碎些,面要軟和些。”陳絳說著,高淩又捉進來三兩只綠色濃淡不一的雨後精靈,“阿淩要豬絞肉蝦仁的,豬絞肉別幹巴巴的煸過就算,帶點油湯水,豆苗別給他放,他不怎麽喜歡。”

陳絳說的,就是高淩心裏想的,他高高興興地又出去了。

“我和小妹吃一樣的,只是面和高淩一樣,硬些,我那碗紅油少些,芝麻多些,豆芽、豆苗多些。”

芫荽、蔥花的喜惡,竈上人都是清楚的,不必交代了。

高淩忙了一會,缸裏多了五六只小青蛙,看得千千眼睛一眨也不眨,覺得這小東西奇妙極了,還會一跳一蹦跶。

“養幾日是要放回去的。”聽到陳絳這樣說,千千有些不願意。

陳絳又道:“不然是會死的。”

高淩笑道:“她哪明白生死?”

死這回事,一個奶娃兒的確不必這麽早就了解。

但過了倆月,陳絳和高淩認為,生是個什麽意思,千千大約很明白了。

七八只小青蛙裏,約莫有個三四只肚裏是揣著卵的。

瞧著那一粒粒透圓黑點的卵,千千還不大明白這是什麽東西。

等卵孵化,變成一只只拖著細尾巴的小蝌蚪時,千千的眼睛裏充滿了驚奇。

滿缸黑點點游來游去,實在可愛。

青秧和王小肉團也看得目不轉睛,更別提一日日過去,蝌蚪又生出後肢前肢,如此變化了。

千千看過那本《小蝌蚪找媽媽》,但這樣具象的呈現,還是給她挺大震撼的。

但也導致了一點,千千開始覺得書上什麽都是真了,就比如小動物都是會說人話的。

花草魚蟲,飛禽走獸。

好幾次,陳絳都見她貼著缸子小聲念叨,初還不知她在說什麽。

陳絳佯裝沒發覺,多偷聽了幾次,發現她在很認真的同小蝌蚪們聊天。

問它們魚粉或者苔蘚的味道好嗎?

還會告訴它們,媽媽是大嘴巴白肚皮綠衣裳的青蛙。

既不是背上有硬殼的烏龜,也不是一對鉗子八條腿的螃蟹。

偶爾也會報告一下自己的事情,比如吃了什麽,阿姐給念了什麽故事,阿兄給她新做了一匹小馬。

再比如,她剛剛漏了一點屁。

陳絳快被她的可愛擊昏過去,才發現屋裏的丫鬟和乳母都是一副含笑神色,原來各個在偷聽。

同千千一起養小蝌蚪,陳絳也獲益良多。

她從前可不知道,從卵到幼蛙,差不多得兩個月。

那日一早,陳絳摟著千千睡得正香,外頭還灰蒙蒙的,不知是時辰尚早,還是天氣陰霾。

依稀間,覺得今日的蛙鳴怎麽這樣近,這樣雜。

陳絳被吵醒了,千千在她臂彎裏睡得香甜,陳絳剛撩開帳子想叫人,就見滿屋子翠色小蛙蹦跶的歡暢。

‘呱’‘呱’‘呱’!

千千抱著陳絳的胳膊坐起來,楞楞的瞧著這一幕,半晌才道:“哇!”

陳舍微和談栩然遠游歸家,早就讓人報信了的,可到家時,竟沒人在內院門口迎他們。

這叫他們二人有些奇怪,到院裏一聽,就見陳絳和千千屋裏好生熱鬧,一眾人攀高趴低的,不知在尋什麽寶貝。

“乖女。”陳舍微攤手管兩個女兒要抱抱。

陳絳托著手掌驚喜的一回頭,陳舍微就見什麽東西從她掌心彈了過來,鼻尖頓時一涼,驚得他伸手一拂。

什麽小玩意靈活的躍了出去,蹲在談栩然肩頭,囂張的叫喚著。

“呱呱!”

自此,不準在屋裏養蝌蚪成了家裏第一條禁令。

因為陳舍微和談栩然常有不在家中的時候,就想著替陳絳和高淩定了親,好讓他幫著陳絳管事的時候,更加名正言順。

高淩喜得三日沒睡好,雖是眉飛色舞,卻眼圈青黑。

被高淩設計去忙活了倆月的王吉嗑著瓜子哼哼笑,“想什麽呢?定親能怎麽著?成親還早呢!你就想美事吧!夠你想幾年的!”

一語成讖。

氣得高淩往後幾年每每睡不著覺,總是邊刨木頭邊數落王吉。

害得王吉半夜三更一覺得耳朵燙,就知道高淩這小子又氣血往下走了。

因為只是定親,所以並不高調,而且又是高淩入贅,好些繁瑣的習俗就都免掉了。

反倒是陳絳琢磨著該不該給高淩聘禮,可他連分紅都掛在賬上懶得提出來,就算給他聘禮,還不是存在自家庫房裏?

他們在一個變幻莫測的夏日裏定親。

晨起日頭明媚熱烈,誰也沒想到午後忽扯來一片厚雲,叫白日似深夜。

酣暢淋漓的落了一場雷暴雨後,趕在吉時前又徐徐散了,只留一道長長的虹橋,懸在半空足足三炷香。

這也是千千第一回 見到彩虹,空靈而美麗。

親朋好友齊聚一堂,雖是簡辦,但也擺了五大桌。

陳家族裏總是避不過的,除了親近的王吉、甘力兩家之外,好些人都是得了消息,玩笑般開口管談栩然討這一席吃的。

席面的菜色都是陳舍微設計的,大人席上其實沒什麽花頭,倒是陳舍微專設的孩子自助席,頗為熱鬧。

先前,陳舍微請鹿肉鍋子店留意的土豆有了消息,他輾轉弄到了一些,剛收獲了一批。

夏土豆收獲頗豐,除了留種和進貢的,陳舍微得了兩大筐。

潮熱天氣催芽,陳舍微索性都給做了。

大人桌上是鍋巴土豆泥,土豆煮軟,多油煎的焦黃,用鍋鏟壓扁,加番椒粉、花椒粉、孜然粉、蒜末等等,看著其貌不揚,竈上添了又添。

末了一個個居然說還要,陳舍微受不了,撇著他那麽貴的清蒸大黃魚兒不吃呢!只好叫竈上炸了薯角做小菜。

孩子席上則炸了薯條和可樂餅,熬了番茄醬做配,飯後甜品是刨冰。

沒錯,有個會掙銀子的夫人真好,陳舍微終於在山頭上有自己的冰窖了。

春日裏可以吃櫻莓杏子冰,或者紫蘇桃子冰;

秋日裏可以吃板栗芋頭冰,山楂柚子冰;

至於夏天麽,更是要把料備齊全了。

除了牛乳刨冰之外,還有西瓜刨冰,少不了豆粉、抹茶醬、梅醬、煉乳、山楂片、花生芝麻碎等輔料。

杜仲幾人作為高淩這一邊的,算年歲也不小了,竟一個個按捺不住,偷偷溜到孩子席上去。

結果剛坐下就叫孩子們如臨大敵,哭嚷起來。

也是,這麽些個大塊頭來爭食,怎麽爭得過?

被陳舍微提了回來,依樣上了一大盆的薯條和可樂餅,再人手一盆刨冰,這才坐住了。

叫叫笑笑,好不熱鬧。

因為吉時比較早,夏日又長晝,所以席散時天還微亮。

眾人揉著肚子,提著喜餅,留下祝福,各自家去。

宅子裏,談栩然和陳舍微送完客要回內院,這才發現陳絳不見了。

小雨竟也沒跟出去,只往門外使了個眼色。

陳舍微忍住嘆氣的欲望,與談栩然相視一笑,夫妻二人各伸出一根小指叫千千握住。

千千正專心下臺階呢,腿短,可得仔細了,不然要摔跟頭的。

落日餘暉把影子拖得好長,她一蹦一蹦的時候,就瞧見爹娘的影子慢慢湊到了一塊,親密交疊。

千千好奇擡頭時,兩人十分敏捷的假裝方才只是在耳語。

“怎麽啦?”

看著陳舍微溫和的笑顏,不知道為什麽,千千忽然生出一種自己被愚弄的感覺。

今日雖是定親,但陳絳和高淩都沒穿紅。

夏日裏穿紅瞧著也太熱了。

高淩穿了穿了身淺褚暗金花紗袍,腰帶是白玉紅寶的。

而陳絳則戴了一對珊瑚耳墜,長長的珊瑚紅寶珠子壓著一件水粉的衫子,比衫子色濃一點的粉色裙擺隨著走下臺階的動作而搖擺如波。

承天寺外還熱鬧著,人來人往,高淩光明正大握住她指尖的那一剎那,渾身好似過電般發麻,半晌才回過神來。

兩人一時無話,只安靜牽著手,往湖邊長廊去。

這時節滿湖的荷花,水草豐茂,蜻蜓纖美低飛。

兩人選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陳絳垂首瞧著高淩在她足邊忙活。

就見高淩掏出一個掌心大的小香爐,裏頭已經放好了松針艾草菖蒲香餌,驅蚊用的。

他一膝跪著,一膝彎著,手肘支撐在膝上甩甩火折子,將香爐點燃。

高淩擡頭見陳絳盯著自己,便也一笑,挨著她坐下。

好風微動萍,落日入湖心,很美很浪漫的景色,兩人就這麽靜靜的看著。

等到湖心雲霞盡收,暮色四合,星星從水中升起,漸漸四散飛舞開去。

流螢點點。

陳絳入迷的看了許久,倏忽覺察到高淩的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她不自覺抿唇,微微側首看他。

然後,她就享受到了落在唇上的第一個吻。

很輕,很克制,很溫柔,帶著一點涼涼的薄荷感,在夏夜分外宜人。

高淩很緊張,他無從對照,所以不知道自己表現如何。

就見陳絳不自覺舔了下唇,他因這個細微的動作而瞬間燥熱起來。

她又深深望進高淩的眼睛裏,下巴微揚,道:“再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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