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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清茶和玻璃乳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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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這夫妻二人夜裏是什麽情狀, 女兒滿月宴,雙雙站在一處笑臉迎人, 看起來總是琴瑟和鳴的。

曲氏的眼睛總在陳絳的假小腳上打轉, 似乎是滿意,陳舍微給她女兒一個金鎖,她回給陳絳兩顆金粿兒, 兩相抵消,陳舍微沒賠。

‘這人還是一副懦弱無能的樣子, 整日圍著妻女打轉。’

陳硯墨躲在一張笑臉背後, 冷視著陳舍微。

“入席了。”

曲氏還與談栩然說著話呢, 忽然就聽陳硯墨這樣說。

陳舍微牽一牽談栩然的袖口,示意自己去男賓桌上了,談栩然微微頷首, 眼神淡漠的掠過陳硯墨,沒有半分停留。

可這張臉未點朱色, 卻是紅唇皓齒, 一身碧縐紗, 如清風拂面般宜人。

“夫君,咱們也入席吧?”

曲氏順著他的目光定了定, 又聲色如常的問。

陳硯墨點點頭, 去了主桌上端坐。

置辦一場席面是很麻煩的事,陳家幾位爺各有各的喜好、忌口,光是茶就要分十來種。

這位爺喝雲山毛尖, 這位爺喝桂香白毫,那位喜歡柑皮陳茶, 那位又喜歡菊花普洱。

而且一個個十分把自己當回事, 若是上錯了茶, 肯要覺得受到了輕視,要發作一番的。

唯有陳舍微不怎麽講究,不太燙的好茶就行,只是有一點很要緊,不能是兌蜜的甜茶。

這對下人來說並不難記,就算沒吩咐,男人鮮有喝甜茶的,清茶一盞,沒有半絲甜味,一嘗就知道了。

陳舍微在外頭,只有喝茶的時候最放心。

下小館子的時候也放心,尋常小食肆用點糖都摳,誰還使蜜啊?!

唯有這席面上的菜,雖說有講究那原汁原味,吊了鮮汁骨湯提味道的。

更有那酸甜鹹香交織,調味錯綜覆雜的,譬如那鹵墨魚,陳舍微就不是很敢吃,聞著就擱了甜的,他更懶得詢問試探,就不吃了。

陳家滿月宴也有幾道依例的菜,紅糖糖粿是一定有的,熱騰騰的先上了桌,密密的撒了一層的花生芝麻核桃碎,看起來倒十分的甜糯好味。

陳舍微是不敢吃的,裏頭混了一絲半絲的蜜,誰又曉得呢?

原身這毛病陳舍微依稀知道,不過記憶中很少冒出來,許是原身從前也挺小心的,沒沾過。

聽談栩然說原身恨她藏了給陳絳的蜜汁肉脯,偷去嚼吃了,結果一命嗚呼,給他留了具身子。

原身這死法真叫陳舍微哭笑不得,又鄙夷萬分。

‘這是個什麽該走畜生道,又逃了鬼差眼投了人胎的狗東西!’

陳舍微夾了冷拼裏的鴨肉吃了,見上了一道豆豉蒸河鰻,這才伸筷子夾了一截吃了。

大人定力足些,即便心裏厭煩,也能耐著性子一整場吃下來。

孩子們肚量淺,屁股尖尖像橄欖,坐不住了,丫鬟婆子們盛了甜湯追在後頭餵。

談栩然瞧見陳絳也隨著孩子們去後院玩了,吳燕子雖跟著,她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正張望著,曲氏忽然湊過來同談栩然說話,問她面上擦了什麽粉膏,為何如此勻凈。

在這種事情上,談栩然不覺得有什麽好吝嗇藏私,偏首示意阿巧也跟去看著陳絳,就道:“夏日天熱,我不怎麽愛擦東西,潤脂膏也用得少了,不過家中養了些花兒,落了瓣覺得可惜,就凝了花露出來供我敷臉。”

曲氏細細的看她,見她膚白肌膩,眉尾處一粒小痣如落墨,大約是方才用了一碗還燙口的佛跳墻,所以面頰粉潤,眼尾飄紅,正看得出她真真是沒有敷半點粉的。

夏日裏,挨挨擠擠的坐在一處,雖有冰鑒,可還是人人香汗淋漓,聞得多了,只覺得膩得很。

可談栩然身上卻是一股馥郁的薔薇花香,這花香雖濃,可取自天然,半點不膩,如涼風拂過的薔薇花墻,擊到臉上,只叫人心曠神怡。

花露倒是人人都使的,曲氏妝臺上總是十數瓶,便有些不以為意。

可她哪裏知道,談栩然敷的花露是陳舍微做出來的,還特意叫銅匠打了一大一小兩個銅壺,一個深圓如缸,一個窄長如煙囪,用這套東西蒸了花瓣,凝出來的純露不只能敷面,還可以飲用沐浴。

談栩然喝了小半月,原本就好的皮膚更瑩潤了好些,而且吐氣如薇,渾身都香。

她自己是聞不見的,不過就陳舍微那愈發黏糊的勁兒,想來,是很好聞的。

花露一鍋蒸出來,母女倆都喝用,陳絳身上也一股花香,不過這回廊邊上一叢叢的木槿花,開得正盛,只襯得她身上的香氣愈發幽靜了。

陳絳早練出穿這小腳鞋的竅門了,就跟踩高蹺一樣,踮著腳走路就行。

院裏幾個姑娘玩捉迷藏了,輪到陳絳找了,她遮了眼睛滿院子打轉,這邊忽笑了一聲,那邊又叫了一聲,可是她團團轉的,卻怎麽也抓不住一個人,而且周遭也愈發安靜了。

陳絳耐不住了,一把抓掉遮眼的布,就見自己出院子了,眼下也不知是在哪,見著個婢女走過,就讓人家帶她出去。

婢女福了福,引她走進一條小徑。

陳硯墨的後宅是對稱的,東西兩側花木一樣,廊柱一樣,窗花也是一樣的,陳絳覺得路似乎沒錯,但又覺得哪裏不大對勁。

穿過一個門洞,忽然就見院裏一張石桌前坐了幾位婦人,一見她就不說話了,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陳絳。

陳絳福了福,往後退了一步,道:“約莫是弄錯了,我剛才是同幾個姐妹一塊玩來著。”

那婢女忙道:“是是,那就是東院了,姑娘同我來吧。”

正說著,就聽見一陣‘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是車軲轆碾上了不平的石子路。

陳絳側首一看,就見個相貌極漂亮的小少爺坐在一個木制的輪椅上,面無表情的轉著車輪子移了過來。

“守年!你出來作甚?”

石桌邊上的一個婦人急忙起身要推他回去,那小少爺卻動作極快的推著輪椅後退,見他快要跌進花壇裏了,那婦人忙住腳。

陳絳不解的看著,就見那個喚做‘守年’的小少爺一轉臉,望了過來。

大約是不怎麽出門的緣故,他生得很白,瞳仁透亮,像一杯淺泡的茶,又像貓兒的琥珀眼。

“你可願嫁個瘸子?”

突兀的一句話。

陳絳往自己身後看了看,見那婢女低著頭,她有點摸不著頭腦,側身讓了讓,指著婢女對那小少爺道:“你問她?”

那小少爺默了一瞬,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犬齒,終於有了幾分這年紀該有的可愛。

“不是,我在問你,你被我姑姑使人騙來的吧。她一直說你生得很美,家世又一般,所以配我最合適!”

“守年!”那婦人高聲呵道,但她其實對這個兒子,沒有一點辦法。

“娘。”曲守年平靜的說:“既然是娶妻,那是要過一輩子的,我總得問清楚才好,我可不要娶個仇人。”

陳絳有點明白了,她沒怎麽想就道:“我是不打算嫁人的。”

“這是蠢話!”那婦人對陳絳的相貌是滿意的,只是覺得她不夠端淑,不過年歲還小,可以教。

陳絳正想說,‘這不是蠢話,我阿爹早說了,他好養我一輩子的!’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話說出去,可能會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就一歪首,看向那小少爺,道:“多謝你來問我,我同你講,我不願。”

她說這話時,一陣風從背後吹來,拂過她,又襲到曲守年面上。

曲守年嗅問著這股忽然而至的花香,覺得心中莫名失落,其實她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初次見面,他又是個瘸子,自然不嫁。

陳絳福了福,很幹脆的轉身離去。

吳燕子和隨後而至的阿巧急的團團轉,吳燕子道:“姑娘,只是替你端了一碗涼茶去,你怎麽就不見了呢?”

陳絳想了想,只道:“蒙著眼轉圈,人都暈乎了,這姐姐也不清楚路,給我帶到七嬸娘家人院裏去了。”

說著,身後有個體面的婆子追上來,捧著個壇子遞給陳絳,道:“方才是我們小少爺唐突了,還望姑娘不要怪罪,這是上好的巖蜜,我們夫人說,權當做謝罪了。”

陳絳聽見是蜜,縱然也知道巖蜜難得,但下意識就不想接。

“請轉告夫人,曲少爺只是心直口快罷了,不過我方才所言就是所想,請夫人成全。至於這蜜,”陳絳思量著,學了談栩然的說法,“我近來食蜜總覺喉嚨泛癢,想來是沒緣分了。”

那婆子聽她這樣說,也就把手收了回去,道:“既這樣,姑娘若還回去吃席,那道玻璃乳鴿可就別再吃了,這菜原是用冰糖做殼的,不過我家姑奶奶待客素來大方,就改用了巖蜜。”

陳絳一楞,穩住神,謝過這婆子,一轉身緊攥著吳燕子的腕子道:“快去,叫爹爹千萬別吃玻璃乳鴿。”

此時前廳宴席才吃了一大半,今日畢竟是孩子的滿月宴,曲氏也算一個重要角色,同陳硯墨兩人溫聲謝了眾人的捧場,又說了幾句客套熱絡話,見陳舍微吃東西好似小雞啄米,那褐紅亮皮透著香甜氣的烤乳鴿又剛上桌。

“小六,放心吃吧,你這一桌我叮囑了,還是用冰糖的。”

陳硯墨也望了過來,一張臉喜洋洋的,滿是得女的歡愉。

陳舍巷嘟囔道:“那別桌都用的什麽?”

他身後有個小廝道:“爺,是巖蜜。”

“那我要吃使了巖蜜的。”陳舍巷道。

菜都是有多的,很快就給陳舍巷端來一只,他兩邊各扯了一只腿了,嚼了嚼道:“吃不出個什麽差啊。”

“反正都是一個甜滋味。”陳舍嗔說著,示意小廝把冰糖殼的乳鴿端到陳舍微跟前。

陳硯墨那張毫無破綻的笑臉從他面前一晃而過。

陳舍微喜歡吃,可更惜命,正想著起身去解手躲過去,吳燕子抱著陳絳趕了回來,陳絳一路穿過人群,從陳舍微身後蹭過來,附耳道:“阿爹,你千萬別吃乳鴿,用了巖蜜的。”

“哦是嗎?”陳舍微笑了起來,道:“哪有大玉蘭?帶爹看看去。”

陳絳同陳舍微很自然的離了席,陳舍秋晃晃腦袋,道:“小六就這麽一個丫頭片子,看他也不急,還寵得跟寶一樣。”

曲氏此時還站在男賓這邊,周圍人聲嘈雜,可也不知怎麽回事,陳舍秋這話‘滋溜’一下就鉆進她耳朵裏了。

‘女兒生下來之後,他都沒沾過手。’

身側站著個玉樹臨風又八面玲瓏的如意郎君,曲氏卻一轉身,覷了眼牽著陳絳走出去,去看那大玉蘭的陳舍微,心裏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謝謝小可愛的地雷和手榴彈,mu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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