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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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粒沙子。

忘了什麽時候啟的蒙,但當我有意識的時候,我知道是一位我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將我帶到廣寒寺對面的夕顏河源頭上,那裏有個小洞,便是我的家。

水很清澈,我很歡喜,更讓我歡喜的,是那位好看的男子有一雙比水還清澈的眼睛,又深沈,仿佛那永遠澄凈湛藍的天空,只看一眼,便深深地陷入了進去。

他在夕顏河的兩岸種上了很多桃樹,每當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枝頭,桃樹便舒展地長出了嫩綠的新葉,一場春雨過後,陸陸續續地冒出了粉色的小花苞,然後,便是爛漫的桃花如孩童純真的笑臉般綻放。

桃花落雨的時候,他會去撿起來,一瓣一瓣地裝進籃子裏,花紛紛,雨紛紛,他那清俊的背影在花雨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詩情畫意。

桃子成熟的時候,他便又把桃子收起來,裝進了壇子裏,跟桃花一樣,都釀成了甜酒埋進土裏。

酒釀成的時候,他常常抱著酒壇子發呆。似乎極舍不得喝,卻又常常倒進河裏大半壇,然後小口小口地抿剩下的酒,在獨自沈默的夜裏。

酒在河裏被稀釋了,可是我依然嘗到了一絲絲的甜,一絲絲的桃花香,一絲絲似甘的苦。有些讓人沈醉。

他常常坐在河邊撫琴,有時像是俱靜山林中的一把風聲,有時是沙漠中的一縷孤煙,有時是激流,有時是緩波,有時是說不清楚的情緒,有時又是融化不開的思愁……無論流淌的哪種聲音,我都安安靜靜地聽著,也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低眉薄唇,那一頭墨色長發在風中輕輕揚起,空氣裏,飄散著桃花幽幽的香氣。

琴音常常與廣寒寺的誦經聲融匯在一起,卻又一點不違和,反而讓我四肢百骸通體舒暢。

那位好看的男子會布星子,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便展開一條銀河,指一點,那些星星便落在了相應的位置,雙手拂過銀河河面的時候,萬星閃動仿佛水波粼粼,轉眼便布了一條璀璨的星河。

布完星子,他便又從虛空裏拿出一面銅鏡,不過一人高的鏡子,卻能顯現出萬物生靈的夢。我常常想,不知道銅鏡裏,會不會也有他的夢,是什麽呢?他這樣看著很近,卻又很遠的人會有什麽樣的夢。

他似乎總有一種寂寞,比水淡,比酒清,我常常想,要是我能替他抹平微微皺起的眉,就好了。

日子就像平靜無波的水面,不急不緩地流過。我忘記了幾百年來,他都是這樣孤零零地在這個夕顏河邊。雖然,這幾百年裏,也有人來看望過他就是了。

比如同樣氣宇軒昂的一名男子,他自稱孤,他變出一支笛子和著琴音,隱隱有霸氣,可是那股淩厲之氣卻似乎也註入到我的身體裏,讓我隱隱地覺得身體很充實。

還比如,來了三次的一位很艷麗的女子,總是一身極華貴的宮裝,頭上插著亮麗的鳳尾高高翹起,一如她每次不經意投入到河裏的驕傲神色。只是那張艷美的臉轉向那個始終不正眼看他的男子時,便成為了一種覆雜的表情,有惱怒,有委屈,有難過,有痛苦……望著她頹然離去的身影,我總是覺得她既驕傲又可憐。

以前,好看的男子都是沈默的,直到快八百年的時候,他才開口說話,卻似乎是對著我的:

水兒,你吸收靈力的情況很好,馬上就要成形了。

水兒,我是幻辰。我喜歡你叫我辰哥哥,也喜歡你叫我封哥哥。只要是你喚我,我都覺得太妥帖不過。

水兒,不管你還記得多少,我只希望,這一世,我們一直在一起,黃泉碧落,地老天荒,我們也依然在一起。

水兒,你若是還不想當人,那我們便不做人,做一對鳥兒,一棵桃樹也是好的。你想流浪,我便陪你去天涯海角,你想安定下來,那我便給你一個溫暖的小家。無論怎樣都好,只要你再也不離開我。

水兒,你能聽見嗎?

……

又是一年春水初生。

我伸了伸懶腰,從水裏浮了出來。

澄凈的水鏡裏顯示出一個少女的模樣,唇紅齒白,笑嫣如花。

只是,我從水裏走出來,第一眼看到的人卻不是辰哥哥,而是自稱孤的熠。

我問他,你知道辰哥哥去哪兒了嗎?

他笑了笑:“被孤支開了。”

隨即,他向我伸出了手:“水兒,我的天後位一直空著,等著你跟我回去呢。”

“熠,我等辰哥哥。”

他的手上多了一枚代表天後的戒指,散發著貴氣的紫色光輝,緩緩向我飛來。

“水兒,這是你的戒指,我們先回天庭,隨後再見辰。”

“謝謝你,熠。可是我只等辰哥哥。”

“他若是不回來呢?”

我笑了:“那我也等下去。”

他望著我,有一些微微的晃神,仿佛想起了什麽,久遠而漫長的樣子。最後,他終於慢慢地,收回了戒指。

“那我在天庭裏等你。”天空裏回旋著他的話,仿佛一種與日月同在的承諾。

我等辰哥哥回來。

從日升到日落。

從春水初生到冬雪飄落。

我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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