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相思不若相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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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急,我沒有打散他們,他們都在這裏。”

他邊說,邊從衣袖裏掏出一件物事來,七畹看了看,像是一面收攏的明黃色小旗子,煞是不解:“這是什麽?”

“招魂幡。”鑾清解釋,“我見這裏生魂受控,便回了一趟光境,取來了我師尊的這件法器,故而晚了些,好在你沒事,否則……”

否則,他定會殺了那鯉魚精吧。

他沒有說下去,只看著七畹,湛藍的眼眸宛若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海。

七畹心頭一顫,是她的錯覺麽,為何鑾清會有如此溫柔似水的表情,那雙眼仿似望進了她心裏,沒有理由的……

鑾清忽然伸出手來,整了整七畹的衣衫,臉色卻暗了些,道:“這紅色太過刺眼,不襯你。”

“呃……”七畹甩甩袖子,端上一臉懊惱,“都是那鯉魚精啦……”

卻是猛地一頓,鑾清方才說什麽?回了一趟光境?莫非先前他便在這裏?他在這裏做什麽?是恰巧路過麽?可是有什麽事情能讓他從韶之光境裏出來?

一眨眼的功夫,七畹的腦海裏便湧上成串的疑問,方張了嘴想問,腳下驟然一陣晃動,頭頂竟響起東西破裂的咯嘣之聲,一道道水柱竟從半空裏傾瀉下來。

“怎麽回事?”七畹神色惶惶,大惑不解。

鑾清擡臉望了望,皺了眉心:“鯉魚精一走,他撐起的結界要破了。水性之法素來不是我的長處,有些棘手呢。”

七畹乍急:“那這裏豈不是要被大水給淹了?!那些村民的肉身可都在這裏啊!”

鑾清道:“我倒是可以將他們全部帶出去的。”

“可是這個村莊就全部要毀了,這些人豈不是要無家可歸了?”

“那也沒有辦法,不過村莊毀了可以重建,只要活著便是有希望的。”

這四萬年,他便靠那渺茫的希望支撐自己活下來。如今,她是否果真履行了諾言?

深重的愁思蔓延上鑾清的面容,他看向七畹,眼眸裏流光浮動。

然七畹並未發現,她正焦慮地看著頭頂不斷傾瀉下來的水柱,結界已支離破碎,好似巨大的蛛網,撐不了多久就會崩裂了。

“對了!”七畹忽然一聲叫,掉頭便火急火燎地往身後的屋子跑。

鑾清納罕,才想跟進去,見她已風風火火地奔出來,伸手攤在他面前,切切道:“可不可以用這個?”

鑾清看了看,眼眸一亮:“這是……東海水眼?”

“沒錯!既然它能生水,是否也可以收水?”

“理應是可以的。我試試吧。”

鑾清接過水眼,將它祭到空中,想了想,便念了一個納水咒。

水眼開始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看來納水咒還是生效了。

那些自結界裂縫之中傾瀉下來的水柱好似受了牽引般,全部被卷入水眼之中,形成了一條條水鏈。

轟隆一聲,結界終是破裂,巨大的水流俯沖下來,大有將一切都沖垮的氣勢,然尚未落地,便被水眼的力量吸附,湧進水眼之中,好似一條龐大的水龍,聲勢磅礴,激越萬千。

狂風夾雜著水霧撲面而來,七畹擡袖遮臉,依然被濺得渾身透濕。

忽覺風與水皆小了些,她擡臉,卻見鑾清站在她面前,擡著手臂,將她圈在兩臂之間,他的身形峻拔,衣袖寬闊,便為她擋去了大部的水汽與狂風。

他的白發被吹得紛亂,濕漉漉地拂到了七畹的臉上,甚至纏在了她頸間,與她漆黑的發絲糾纏在一起,黑白交柔。

七畹心潮澎湃,腦海忽的湧上一個詞--結發。

鑾清亦是看著她,清寡的面容依舊那般恬淡溫和,漸漸暈染上暖暖的澄黃之色,那樣清淡的柔光,將他溫涼的面容鍍上一層溫暖的色彩,他的眼眸深似碧海,卻亮如星辰,好看的眼角眉梢仿似淡淡新月,那纖薄而潤澤的嘴角忽然輕輕一揚,一抹微笑如漣漪漾開。

傾國傾城,剎那風華。

七畹呆了。

心底,卻有酸楚的疼蔓延而上,她想哭。

原來,她是如此想念他,想念他的眉,想念他的眼,想念他珍稀卻如詩如畫的笑顏。

“天亮了。”鑾清擡了擡臉,看向遠方。

七畹甚至沒聽見他說什麽,只是木訥地隨著他看去,晨曦金黃,自山顛灑過來,好似薄薄的金色紗幔,將她混沌的神智濯清了些,原來,水眼已將山谷中的水盡數吸幹了。

她看著鑾清濕透的衣衫,心上既暖又憂,一片紛亂,面有憂色道:“你的衣服都濕了,為何不施避水咒呢?”

鑾清口吻輕柔:“你又何曾用了?”

七畹噎住,訕訕摸了摸鼻子,她一時沒想到而已嘛。

“不打緊,待會兒施法蒸幹便好了。”他說著,轉身望向那顆水眼,擡了擡手,水眼悠悠落下來,他收入袖中,回頭對七畹道,“走吧,我們去將這些魂魄歸位。”

而此時,一群人正站在楚下村的村口,具有些目瞪口呆。

知縣大人因聽說縣衙的眾人,包括諸位大仙亦是消失不見了,後又有山民來報,說楚下湖有異動,頗有責任心的知縣便帶了一大隊官差以及曾從楚下村逃生出來的心急如焚的村民,火急火燎地趕往楚下湖。

誰知一到楚下湖,竟見那湖水中央生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水位亦是急速下降,最終,湖水湧向村裏一處地方,好似那裏頭有一道口子將水盡數吸幹了,而村莊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湖水消失的湖底。

山上眾人面面相覷,膽戰心驚,知縣大人端著為民除妖的決心,一聲令下,眾人具端上了些膽氣,一行人便往村裏進發。

知縣率眾人一路小心翼翼行去,只見處處有那燃盡的花燈,張燈結彩,分外喜慶,然並不見一個人,正心生驚疑,忽有一人叫道:“看!在那裏!”

眾人聞言望去,見得大批村民聚集在廣場上,然怪異的是,他們皆是直楞楞地站著,表情空洞無神,好似一具具木偶。

有村民認到自家人,頓時撲上去一陣哭喊,而那些無魂的軀體自是無聲無息。

“大人,這、這怎麽回事啊?”有官差戰戰兢兢地望向知縣。

知縣愁容滿面,不知如何是好。

忽聽一個女聲道:“咦--知縣大人?你們怎麽來了?”

眾人轉臉,見一個身穿大紅色喜袍的女子正走過來,面帶驚喜。

知縣一眼便認出她是那白衣美人仙姑,雖衣飾打扮不同了,然那張絕色的面容,只需一眼,大抵是叫人永生難忘的。

“仙姑!”知縣甚為欣喜道,“您沒事真是太好了!不知另外的幾位大仙……”

知縣驟然間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只因他看見,仙姑的身後走上來的……那個白雪般的男子。

應該是個男子吧。

白衣緲緲,翩然若仙,那面容精致俊逸得不似人間能有的,更動人心魂的便是那一頭白發,分明是灼灼好韶華,然他的發已白如蒼雪,而他的周身竟有薄薄的雲煙縈繞,令他整個人朦朦朧朧的,分外虛無與聖潔。

眾人呆若木雞,直到七畹伸手在知縣面前晃了晃,知縣才猛然跳過神來,一臉驚慌地指著前面的男子道:“仙……仙姑!難、難、難道他就是這湖裏的妖怪?!”

官差們聞言,頓時滿臉惶恐齊刷刷地拔刀相向。

“不是不是!”七畹趕忙解釋,“他不是妖怪!他是……他是我的好友!妖怪就是被他趕跑的!他很厲害的!比我們都厲害!”

七畹轉臉看向鑾清,鑾清倒是無甚表情。

聽仙姑如此說,知縣一顆懸著的心便落了地,卻是愁了臉:“仙姑,您倒看看村民們這是怎麽了?”

七畹道:“別急,我們正是來救他們的。”

說話間,鑾清已展開了那面明黃色的小旗子往空中一拋,那面旗漂浮在空中,驀地大如船帆。

一大片灰白色的煙霧忽然自旗幟內湧出來,在空中盤旋一番,遂分裂成眾多獨立的魂魄,圍繞著那些無魂的肉身打轉,繼而不斷進駐到各自的肉身之中,那一具具呆滯的人身便悉數醒轉過來,一時間表情都有些茫然。

旁餘的眾人哪裏見識過如此場面,皆是嚇得六神無主,面如土色,然村民見著親人醒轉過來,便顧不得發顫的腿腳,撲上去與親人哭成一團。

一時間,四下裏哭聲一片,哭聲笑聲參雜在一起,場面分外感人。

七畹奔至落葵他們跟前,見他們也已醒轉過來,梵恕環顧著四周,有些怔怔的,而梓玉從地面上爬起來,揉著額頭,表情糾纏,落葵則一聲大叫:“鯉魚精!姑奶奶我絕不會手軟!--咦?怎麽回事?”

才看到四周雜亂的場面正納罕,七畹便迎面撲了過來,摟住她的脖頸喜出望外地叫著:“落葵姐!”

鑾清看著眼前的場景,神容怔忪,所謂失而覆得的幸福,便是如此吧。

一直以為,面對寂寞,自己已習慣到無知無覺,如今怎會被凡世這小小的幸福擾亂了心扉。

不,不是這樣,他那顆寂靜如死水般的心,從來都是為了一個人而亂。

他看向那道歡欣雀躍的紅色身影,眼眸裏暈開一片深濃的落寞,低低輕嘆自唇邊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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