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瓔瑰？”

望著眼前那株閃閃發光的冰藍色小植物，七畹驚艷地看楞了眼。

原來淵兮洞內屈曲盤旋，多如蟻穴的山洞內，竟長著這麽一株奇異的植物。

小小的株體，仿若一株微型鐵樹，然鐵樹那葉是鋪開的，它全部的枝葉卻是往葉心圈攏的，並且柔軟細潤，更似蕨類植物，枝葉通體晶瑩剔透，透出盈盈的藍光。

它就好似用晶玉細細雕築出來的一件絕頂精美的工藝品。

它甚至不是長在泥土之中，竟是紮根在冰屑之上。

七畹驚詫感慨了好一會兒，遂伸手一掐，便掐下了水嫩嫩的一片葉。

雪兼訝異：“你做什麽？”

“嘗嘗味道啊。”說話間，七畹已塞入了嘴裏，嚼了嚼，一股苦澀的青草味，不禁皺了柳眉，“就是一般草的味道，只是水多了些，也沒什麽特別的嘛，天尊怎會喜歡這個？”

雪兼嗤笑著輕哼：“天尊說的瓔瑰可不是這個。”

七畹驚愕：“什麽，不是你說的是這個麽？！”

“天尊指的，應是瓔瑰之珠。”

“瓔瑰之珠？”

“瓔瑰所開之花亦稱瓔瑰，花心有一凝珠，仍名瓔瑰，天尊所指，便是那瓔瑰凝珠。”

“誰如此規定的，”七畹頗有些惱，“這叫瓔瑰草，那叫瓔瑰花，然後再叫瓔瑰珠，不就清清楚楚了麽。”

看雪兼默然不爭辯，她覆又問道：“那凝珠很好吃麽？”

雪兼只瞥了她一眼，念道：“瓔瑰花開群芳慚，瓔瑰珠凝玉桃羞。說的便是它。”

七畹便有些訝異，果然，讓鑾清看入眼的，定然非尋常之物，然而瓔瑰既已在此，只要等到它開花，然後取了瓔瑰珠給鑾清，他定然會有幾分高興的，遂興沖沖道：“那它何時才會開花？”

“不知道。”幹凈利落，擲地有聲。

“不知道？什麽意思？”七畹瞪圓了眼。

“瓔瑰秉性傲氣高潔，向來不喜討好人前，它本是天界之花，只因不願開花爭寵，惹惱了天帝，險些被滅了族，世間已極為稀少，光境也只這一株而已。它開不開花，全憑它意願。”

七畹頓然驚楞咋舌：“嘖嘖，一株小草竟有如此風骨，果然稀罕。”

猛然轉念，急道：“那它怎樣才願意開花啊？”

雪兼涼涼乜眼：“你若是想品那凝珠滋味，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因為……”

未容雪兼說完，七畹已惶急爭辯：“我才不是自己想吃呢，我方才不是說了嘛，是鑾清……”

話到嘴邊竟有些忸怩，她便低了頭，擡手摸了摸鼻尖，紅了臉喁喁，“是天尊說他最想吃的是瓔瑰，我只是希望能如他所願。”

“縱然……他看起來總是一副淡薄無求無喜無悲的樣子，可是我有種感覺，他的心裏，定然有著刻骨銘心的痛，因為我一次也不曾見他笑過。連睡覺的時候，他都是微微皺著眉。我明白，有些傷哪怕窮盡一生也是好不了的，有些人……”

頓了頓，她抿著唇擡眼默默看了看雪兼，見它眼裏未有異樣，便繼續說下去：“有些人是誰也代替不了的。可是，逝去的故人定然不希望看到她心念之人戚戚哀哀，悲愁哀怨，她定然會希望他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七畹低頭訕訕笑了笑，頗有些無奈與自嘲：“至少，我便如此認為。所以我希望天尊能看的到這世間，依然有值得他為之微笑的美好。故人九泉，也定然會心安了。”

雪兼定定看著她，琉璃眸中滿是驚異訝然。

看她平日裏那般沒頭沒腦沒心沒肺，怕苦怕疼怕餓更怕死，如今卻一臉深沈凝重地說出此番道理，叫人不吃驚都難。

尤其是眼裏分明透著憂愁難過，嘴邊卻泛著微笑娓娓道來的模樣，像極了一個人。

不過是個修為淺陋的狐妖，然那雙眼眸，此番卻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碧澈與清朗。

看了七畹半晌，雪兼默默垂下眼來望向那株瓔瑰，神容肅穆，聲沈如暮鼓：“真情。”

“啊？”七畹不解。

“無論怎般孤高清冷的秉性，若得了它的真情，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無論是草，是人，還是神，大抵都應是如此罷。”

而天尊的真情，怕是隨著伊人的逝去，早已死寂成灰。

思及此，雪兼不覺一聲默嘆。

“你是說……”七畹思量凝重，“我要是能讓它喜歡我，它說不定就會開花了？”

雪兼未答話，只起步離開，邊走邊落下一句話：“瓔瑰不僅傲氣，尤是記仇，而你，方才摘了它的葉……”

一瞬的靜默，隨即爆發出女子的一聲慘叫：“什麽！你怎麽不早說！”

七畹火急火燎地撲到在瓔瑰旁，喋喋討饒：“瓔瑰啊瓔瑰，我不是有意的！絕對不是有意的！不知者無罪！您仙草仙根，自然氣度宏大如海闊天空，定然不會與我這小妖計較的對吧！你看你長這麽美，天底下再也沒有哪株草能與你媲美了，小瓔瓔，小瑰瑰……”

那瓔瑰弱不可視地一陣輕顫，蜷得更緊了些。

雪兼亦是眼梢抖了抖，皺眉低嘆，罷了，他便陪著這狐貍鬧這一回，遂止步回頭道：“瓔瑰素喜至純至凈之水，你可用來澆灌它，興許能博它幾分好感。”

七畹呼啦爬起身來，雙目炯炯：“怎樣才是至純至凈之水？”

“天落水，露水，霜水，雪水，皆不可觸到塵埃泥土。”

話畢，他轉身便走。

其實，這些全然便是沒有結果的。

他之前被她打斷的話便是－－因為，它怕是不會再開花了。

四萬年了，它再也不曾開過花。

瓔瑰認主，此生獨一，絕不相負。

它的主，早已香消玉殞……四萬年。

＋

七畹盤算了一夜，何時下雨是算不準的，而光境氣候溫暖宜人，如若不是四季如春，少則三五個月之內定然不可能會結霜。

若說雪，這高聳入雲海的猗天蘇山倒是間或露出白皚皚的一片，然要她上去，就好似讓她獨自住淵兮洞裏睡曦玉床，打死她……她便考慮考慮。

思量許久，唯獨這露水倒是易得，然而也得犧牲掉她每日的懶覺時間，足以叫她心疼得咬牙切齒了。

掙紮著醒來，約摸著天還未亮，因為雪兼還臥在一旁，然鑾清早已不在了。

她知鑾清日日起得極早，未想卻這般早，他又不修佛不用做早課，起得如此早做什麽。

納悶，遂伸伸懶腰，甩甩絨尾，躍下曦玉床，化了人身出洞去。

她如今睡覺時便化了原形，披著一身狐貍毛總覺著暖和些。

更重要的是，身邊還有這麽一位不將她當女子的大天神，睡相也不怎的靠譜，時不時把她摟懷裏做天然抱枕。

為避免她一時把持不住撲倒了他，還是化了原形比較妥當些。

天色依然昏黑，只東方泛著些微魚肚白，然光境裏頭多的便是瑤碧瑾瑜，放眼望去，黑黝黝的地面隨處可見珠光點點，繽紛粼粼，好似瓊瑤仙境。

哦不，這兒便是那瓊瑤仙境。

後山有一處瀑布，那兒水汽大，想必露水也多，如是想著，她便往後山走去。

瀑布不大也不小，挺遠便聽得隆隆轟鳴之聲。

其實這兒風光也是極秀麗的，只是背陽，白日裏也顯得陰冷了些，鑾清都不來或極少來的地方，她自然也不願涉足了。

白瀑飛流直下，聲勢磅礴，雖是因天色之故看不分明，然那撲面而來的冷涼潮濕，加之周遭黑森峭楞的林木，叫七畹瑟瑟打了個寒戰。

念著得快些采集露水才是，然忽的想起未帶容器，左右顧盼一陣，忽的憶起這瀑布底下的清潭邊似乎有著那麽幾株蓮荷，姑且采片荷葉做容器也罷。

她小跑至潭邊向下望，見得潭底盡是五彩玉石，將清濯的潭水映襯得一片粼粼波光，幻彩斑斕，極為驚艷迷人，那幾株她曾在白日裏見過的荷梗荷葉通體竟也滲出迷迷離離的微光來，好似薄紗做的一般。

此處竟有如此勝景，縱然山前那池裏都未有如此佳境，惹得七畹感慨不止。

她正趴在岸邊大石上看得起勁，潭心裏忽的漾起一陣漣漪，還未等她反應，嘩啦一聲，一道潔白的光芒自水底竄梭而出，濺起一片四散的水花。

七畹驚得跌坐在地面上，擡眼一望，便被眼前的畫面生生震絕。

恍若月色星輝皆流轉在那一片如雪白發之上，又好似明月出海，白蓮盛放，他便宛若這一片昏黑的天地間僅剩的光芒，光華萬千，耀眼決絕。

那滿池滿潭的瑰麗與美艷，霎那間，皆是黯然失色，蒼白如紙灰草芥。

她呆楞著，滿目滿腔盡是那傾世絕倫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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