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一下子慈悲到送水餵藥噓寒問暖，一轉眼冷漠無情狠似魔王，連飯也不給人家吃，這算哪門子的神仙！

分明一羅剎，羅剎！

七畹趴在地上，狠命啃咬著一截竹枝，藍色的竹枝被她咬得七碎八裂，落下一地狼藉。

忽然，頭頂落下一堆物什，堆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一堆不知名的蘑菇，倒也白白嫩嫩的。

驚異擡頭看，一片巨大的陰影自頭頂罩下來，一雙眸子流光溢彩，恍若幻彩的琉璃。

是那只奇怪的大狼！

七畹誠惶誠恐地抱緊了尾巴，那只“狼”卻掉頭便走。

突生的膽量，七畹趕緊叫住它：“哎，等一下！”

它頓了一頓，稍稍側過臉來，並未見它張嘴，聲音卻空空茫茫地傳來，清晰入耳：“這是肉菇，以味道似肉得名，你暫且拿它墊墊腹。”

說罷，回頭繼續往前走，然聲音依舊未斷：“別在天尊看書之時煩擾他，他不喜歡。”

七畹呆鄂地看著它優雅而從容地走至離天尊幾步之遙的一處玉石之上，安安靜靜地躺下身來，稍稍將皮毛整理一番，便安然闔上了眼。

一人一獸，皆是一身純凈無暇的雍容姿態，組成了一副攝人心魂的絕美畫面。

胸口忽的有些發緊，七畹默默按住，仍覺虛晃晃的，好似漫步雲端。

咕嚕嚕……

一連串的震天肚子叫，她滿臉愁苦地低下頭來，聞了聞面前這一堆蘑菇。

她可不待見這能有多好吃，尤其是嘗過那朵無敵苦澀的靈芝草之後，這陰影可不是一點兩點的淺薄。

然而肚子又餓極，只得擰著眉，大義凜然地咬上一口，嚼了嚼，發現味道居然還不壞，還真有幾分鮮肉的口感，霎時間便狼吞虎咽。

一番風卷殘雲之後，七畹撫著圓滾滾的肚皮，心滿意足仰天躺倒，方才覺得藍得分外刺眼的竹林也變得可愛迷人起來。

看看那頭睡得極為安寧的大家夥，她心下一動，一個骨碌爬起身來，端上笑臉，蹭蹭挪到大“狼”的身旁。

“那個……謝謝你哦。”

七畹端著一臉乖巧笑顏，說得極為小心翼翼。

它幽幽睜開眼來，那雙晶透的眼眸只淡淡掃了她一眼，便轉了個臉又閉上了眼。

吃了個閉門羹。

七畹毫不氣餒，又道：“你叫雪兼對吧。我聽神仙大……哦不，天尊這麽叫過你。我叫七畹，來自青丘山，你知道青丘山麽，我們九尾狐族就住在青丘山上……”

那輕闔的眉眼已然微微皺起來，七畹卻絲毫不曾察覺，反而愈發起勁地滔滔不絕：“有不少仙家還是從我們族裏飛升的呢，你聽說過鐮卷大仙不，他就是我們的族人，據說兩萬年前成的仙，啊啊，還有還有羽峒仙子，六千年前也是……”

族奶奶近乎日日嘮叨這些名字，以此訓誡勉勵眾小狐，她聽得耳朵那繭蛻了一層又一層，那些大仙們的英偉事跡皆能倒背如流了。

“族奶奶就知道搬出這些個成年舊事來訓我們，她自己怎就還未成仙？她……”

突地，一道凜冽的目光紮到她身上，那雙原本七色幻彩的眼眸霎那間好似全部凝成了暗黑之色，那森森的寒光瞪得七畹渾身一顫，楞是將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裏。

惶惶縮了脖頸，七畹嗚咽一聲，分外孫子的退開幾步，又望了一眼那透寒的眼眸，默默縮成了一團毛球。

這主仆兩人一個德性，說翻臉就翻臉。

哎，狐在屋檐下，不得不當球。

恍恍惚惚，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覺著晃晃悠悠不甚安穩，她朦朦朧朧睜眼，發覺已叫人家美神仙抱在懷裏，他正信步往前走，方向概是那冰洞。

見她醒來，鑾清便道：“過幾日待你傷勢好些，便叫雪兼送你出光境如何？”

口吻已一如之前的溫潤柔和。

七畹睡得迷糊，便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又翛翛然睡去。

原來這韶之光境確確有如鳥界一般，只因那天尊是神鳥白鴖之靈，這白鴖在世間可是獨一無二的，較之那鳳凰都要尊貴幾分。

而他竟是那大名鼎鼎的淵華天尊！

淵華天尊！她又如何會不知曉！

身為以美貌著稱的九尾狐族一員，族中的男女老少從來不消停討論那三界六道之中的姿容佼佼者。

天界哪位神君長得最俊，哪位仙子生得最美，凡世又出了怎樣一個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皆是族人津津樂道的話頭兒。

她不必刻意去打聽，自然有閑得磕牙的姐們兒一一掃盲。

自然，淵華天尊的大名便是榜上有名，且是前三甲。

雖得傳說，他的姿容彼時應是神界的冠首。

然因遁世幾萬年不曾露面，礙於傳說亦會走樣的原則，於是在她們九尾狐族的絕色男子榜上，他排得第三。

第一名，便是紫微北極大帝。

龍五皇子婚宴上，她曾遙遙見過一回，至今還未忘卻，紫微大帝確確豐神如玉，倜儻出塵，如那皎皎星月，湛然濯清。

只是，待她回去後，紫微帝怕是要在他們九尾狐的絕色男子榜上，退居第二了。

大抵天尊乃是神鳥，這光境裏頭鳥雀便尤為眾多，天際裏隨處可見那鳳凰鸞鳥與各色鳥雀，展翅翩翔，清吟淺唱。

除卻眾多鳥雀，走獸也是有的，然皆不過是些白兔麋鹿之類的素食禽獸，看來，她確確是這光境裏頭唯一的一只肉食動物。

在七畹不得不亮出白燦燦的尖牙之後，那一只被壓在她爪下瑟瑟發抖有問必答的白鷺終於肯說出，天尊的名諱，叫做鑾清。

鑾清……

好名字啊，哪像她，名兒只得一個“八十四畝地”的註解。

花了三日，除卻淵兮洞所在的那高聳入茫茫雲海的猗天蘇山之外，她也算是將這韶之光境逛了個遍。

然叫她十分憤懣的便是，每每逮到小雀仔，左顧右盼打算毀屍滅跡之時，雪兼便幽靈般出現在她身後。

在它陰冷冷的註視下，她只得剜心割肉地再次放掉，然後淒淒慘慘的日日吃蘑菇。

先有那上天入地無敵苦的靈芝草，後又日日面對這堆蘑菇，她可算是與蘑菇一族結下孽緣了。

她依舊害怕睡在那曦玉床上，天尊大人竟分外好脾氣地夜夜抱著她睡。如此一番，白日裏看書時的待她的冷淡也一並在七畹心上抵消了過去。

如此這般又過了六日，她體內的火毒已祛得十之八九，腿上的皮肉之傷也幾近痊愈了。

縱然窩在鑾清懷裏，畢竟身下是堅堅實實的冰面，身體內的燥熱不如往日那般繁盛，那瑟瑟寒涼把七畹自睡夢裏凍醒過來。

打了個寒戰起身來，天還未亮，那些寒冰散射出晶瑩剔透的冰藍色微光，映襯得洞內一片粼粼堂皇。

她爬起身來，看看身旁安然的睡顏，那些粼粼冰色微光映照在他傾城的面容之上，風骨清華，絕倫萬千。

她又看呆了。

忽然，那清朗的眉目一顫，眉心浮上一絲輕皺，低不可聞的聲息自他唇邊溢出，極輕極輕，似乎在說著什麽。

他還會夢囈吶？

七畹納罕，湊近了努力聽，聽得他喃喃說的是“雲淡”。

什麽雲淡還是風輕的，她整個不知所雲。

聽了一會，鑾清再沒了聲息，她便躡手躡腳翻下冰床，見得雪兼睡在不遠處，愈加小心翼翼地走出洞去。

外頭雖是夜晚，然皓月當空，星輝朗朗，地面之上隨處可見那珠玉晶石散發出來的晶透光芒。

慢慢踱步至一潭清池畔，池清如水玉，清朗月輝下，淺處靜憩的池魚也一並看得清清楚楚。

七畹頓時食指大動，這許多時日不曾開過葷，只是隔一日雪兼從光境外頭摘一堆肉菇回來，然終究不是真正的肉，吃得她腸子都快生蘑菇了。

她是狐貍耶，狐貍可是要吃肉的，既然捉不住天上飛的鳥雀，那抓一尾魚來嘗嘗鮮，也足夠了。

想及此，七畹便興奮不已，早已將天尊大人那“光境不可殺生”的告誡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個躍身跳入池中，噗通一聲，濺起一池水花。

東撲西抓，奈何狐貍身子又小又無力，壓根抓不住魚，七畹憤憤一甩絨尾，轉身便化了人形出來。

但見月色之下，一道倩影柔橈輕曼，窈窕纖細，潔白的裙衫輕緲如雲煙，勾勒出一副婀娜曼妙的身姿來，由於水花四濺，濕透的衣衫貼合著玲瓏妙軀，愈發顯得千嬌百媚，風姿卓絕。

柔亮如烏檀木的發絲灑下來，叫水濕成了一縷一縷，貼住了線條精致的臉頰，愈加散發出一種妖嬈的魅惑。

如此佳人，縱然在水中撲騰的姿態不堪文雅，卻也出落得好似蓮花仙子出水一般。

她只奮力在池中撲騰，殊不知早已驚起一遭的獸禽駐足觀看。

更不曾覺察到，背後那一雙悄然凝望的眼眸，霧霭沈沈，深茫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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