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眼神, 與第一次孟珩拿劍指著她時的殺意一模一樣, 姜璃心止不住嚇到往後退了一步。

她是知道的，四國之戰的結果。

父皇曾對她說過，哪怕擁有五倍的兵力也難以戰勝那個男人，僅僅三日, 就踏平邊界國土，僥幸存活下來的士兵們不足百人，皆身殘體衰。

那時回來的士兵們稱戰場上的那個男人為：修羅。

姜璃心不是不知道, 只是這事過去太久, 四國也太平太久，久到她已經忘了當年那場大戰是眼前這個男人執劍兵臨城下。

而現在她才猛然醒悟她方才說了什麽難以挽回的話，一時間被嚇的定在原地，不敢言語。

齊瀛也是不悅，僅僅看他藏著暗色的眼神就知道這個暴戾的君王此刻有些動怒了。

溫喬在旁觀著, 還覺得這齊瀛和孟珩真是在某些地方十分相像，只不過一個為了野心, 一個為了百姓。

而且宮殿之內能被允許帶上刀劍的人, 恐怕就只有孟珩一人了。

齊瀛倒也是十分信任他了。

方才那話她不知其中究竟, 但還是能夠猜得出來一二, 十年前的四國大戰她聽她爹提起過一兩句, 雖然不多, 但足以想象得出她身旁的男人有多強。

此時堂上, 如箭在弦上，氣氛一直緊繃, 仿佛下一刻就會遽然崩塌。

溫喬輕輕出聲：“堂堂南國的公主殿下，原來是會拿黎名百姓的命來滿足自己的私欲麽？”

這話說得沒什麽感情，像是一句陳述句，但聽者都能聽出其中暗諷的味道。

大臣們都在揪著心，看這架勢，是真的撕破臉了。

姜璃心還未從剛才孟珩的冷意中恢覆過來，便又聽得溫喬這麽說，她顫著嘴唇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

溫喬知道，她也不過個小女孩，心性坦直，沒什麽心機，她說的話大多都是出於一時口快，並不用在意。

可偏偏她要去踩那個雷區，北國的國土對於那位將軍和那位君王而言，永遠都是不容侵犯的。

正在此時，殿外太監報：“南國太子殿下到——”

此時這道聲音顯得格格不入，但對姜璃心來說卻是如救命稻草一般，她猛地回過頭，看著前來的男人，淚眼婆娑：“皇兄……”

男人走上前來看她一臉收到驚嚇的模樣，皺皺眉頭，但還是首先向齊瀛拱手行禮：“南國太子姜瑾於拜見陛下。”

齊瀛此時又擺上了一副和善的笑，朝他輕揮手：“不必多禮，坐吧。”

姜瑾於卻並沒有動，而是話語中帶著刀鋒：“敢問陛下，舍妹為何在哭？”

盡管姜璃心拼命拉著他的衣衫搖頭示意他不要問，但姜瑾於一向寵愛她，自是忍不得她受一點苦。

此話一出，齊瀛的表情略微轉陰，嘴角的笑還在，但卻略顯不同。

“那是因為，公主殿下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姜瑾於聞聲望去，在嘴邊想要說出的反駁之言卻在看到女子時硬生生頓住了，他的表情有些凝固。

溫喬懶散地坐在那裏，撐著頭朝他道：“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姜讓。”

齊瀛聽此不免問：“喬喬，你們認識？”

溫喬點點頭：“前些時日來店裏的客人。”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眾人們都已經開始雲裏霧裏了，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先是南國公主惹孟將軍生氣了，而後這南國太子又出現了，但這太子似乎與溫小姐又是舊識，真是覆雜。

姜瑾於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溫喬，而且聽她剛才說的話，猜到是自己的妹妹又沖動了，但是自家人當然護自家人。

可好巧不巧，對方是那個溫喬。

齊瀛見這姜瑾於一看到喬喬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似乎是有什麽隱情，於是給了個臺階下：“即是如此，方才之事便當做是璃心童言無忌，但朕希望”

他的眼神沈下來：“不要有第二次。”

姜璃心面色慘白，低著頭不敢再做什麽，還是姜瑾於笑著應酬完：“多謝陛下寬容大度，我替舍妹給陛下道歉，還望陛下不要介意。”

齊瀛道：“無妨無妨，來來來喝酒。”

說著他便又舉起了桌上的杯盞，姜瑾於隨之附和，眾人也紛紛應和，這場面瞬時又回到了開始，就像剛才發生之事不過是小插曲。

看齊瀛那滿臉笑容，還真的像是毫不在意，但溫喬看得出來，他心底的殺意已經快滿溢出來。

宮宴依舊進行著，有說有笑，笙歌不斷，可這其中人心卻各有千秋。

宴席結束之後，眾人皆已行禮告辭，溫遠倒是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但看到溫喬給他一個微笑示意沒問題時，才不放心地多看了幾眼才離開。

殿上方才還喧鬧的聲音一時變得十分安靜，只剩下溫喬孟珩，還有姜璃心和姜瑾於以及殿上坐著的齊瀛。

沒了多餘的耳目，這時便敞開天窗說亮話。

最先開口的是姜瑾於，他在剛才的宴會上聽姜璃心把發生的事情講述了大概，不過內容卻大抵減去了她自己的不得理，說出來的都是自己受欺負的部分。

姜瑾於自然是想說個明白，雖然他已經知道了在那裏坐著的男人便是她妹妹喜歡的男人，孟珩。

以及，他的即將過門的夫人，便是溫喬。

禮數周到，他輕聲問：“陛下，我國還是有意想與北國交好的，舍妹方才的行為不過是因為太過傾慕孟將軍才失了禮數，還望陛下和孟將軍都別太在意。”

齊瀛這時臉色不比剛才，說出的話也沒那麽客氣：“朕雖說希望四國太平，但如若有人刻意向朕宣戰，就如公主所言，兩國交戰也並非不可。”

姜璃心再次被點了名，卻低著頭顫著身子不敢發聲。

姜瑾於說到底也是南國的太子，即便知道南國在經濟繁榮和軍力上都不比北國，但還是骨子裏有那不甘於人下的傲氣。

他有些沈聲道：“陛下是不是太過於看低我南國了？”

雖說北國一直是四國之首，但這十年之間各國都逐漸繁榮昌盛了起來，自然與十年前的模樣不可同日而語。

殿上二人有一種火花四濺的感覺，言語帶刺，針鋒相對。

溫喬雖然覺得在這個時候插進去不太好，但還是止不住悠悠說了句：“難道不是麽？”

女子清靈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卻讓姜瑾於和齊瀛同時看向了她。

她視線瞧著姜瑾於，手撚起桌上一顆葡萄放入嘴中，才接後話：“有求於人的，難道不是太子殿下麽？”

姜瑾於楞住，的確，他此來北國除了陪同他妹妹來聯姻之外，還有一件事就是奉他父皇的命令，來與這負有盛名的大小姐結為良交。

之前秦沈墨在其餘三國開了分店時，其火爆程度引起了他父皇的註意，後來派了線人去尋，才知道這竟然是北國的商人開的，而追其大老板，竟是一位女子。

溫喬的身份並未做隱瞞，所以姜瑾於很容易便找到了她。

他父皇的意思是讓他能夠好好利用這個人，最好可以收為己用，南國目前便是經濟上的發展還過於落後。

若是有了這一枚棋子，說不定能扭轉大局。

想是這麽想的，可到了現在這個局面，卻是完全的意料之外。

這位溫小姐，不僅是他妹妹的情敵，還是孟珩的準夫人，更重要的是，她居然是齊瀛的人。

這還真的被擺了一道。

姜瑾於剛才的那股蓄勢待發的氣勢瞬時收了一大半，姜璃心還在疑惑，就聽他出聲：“溫小姐果然名不虛傳，本太子領教了。”

說完，又恭恭敬敬朝齊瀛行了個禮：“今日是瑾於冒犯了，就此先行告退，待回國後定會賠上南國的夜明珠以示對陛下的友好之意。”

齊瀛不知這太子一時間的態度轉變究竟是何緣由，也只是淡淡點頭，許他們離開。

等人走後，齊瀛才恢覆了笑意，是那種真心的笑：“喬喬啊，你和這南國太子之間有什麽小秘密啊，朕都不知道。”

在聽到這句話時，溫喬身旁一直沈默不語的人終於側頭看向了她，眼神間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溫喬的錯覺，她總覺得孟珩的這個眼神有些別的什麽意味。

溫喬沒有太在意，回答了齊瀛的問題，簡單將前些日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如今想來，他作為南國太子化名接近我，目的應該十分明朗了。”

齊瀛聽罷也理解了：“朕倒沒想到，你本事有這麽大，想來那時你同朕說的話朕沒當真，還真是低看你了。”

溫喬輕笑：“臣女即便有什麽本事，也還是要靠陛下的幫助，真要說厲害的，應該是陛下。”

拍馬屁，又來了。

齊瀛明明曉得她在奉承，但還是十分受用，對於這丫頭他一向是當做女兒來慣的。

離開皇宮時，是孟珩送溫喬先回丞相府。

馬車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孟珩是自從出了宮就沒怎麽說話，溫喬倒是想說話，但她總感覺這氛圍有點奇怪。

說不出什麽奇怪，但就是覺得跟來的時候不一樣。

終於到了丞相府，她向孟珩說了句就想下馬車，卻在起身的瞬間被人拉住手腕。

她回頭，對上他那雙盛著隱隱暗光的眉眼，聽到他說：

“為何不告訴我？”

溫喬沒反應過來，只是看著他，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重了一分，便出口問他：“什麽？”

“你和那南國太子之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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