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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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早晨七點多,醫院還沒開門,正值初春,我穿了件羊絨衫等在門口,心情比身體麻木。

一整晚,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去接受整件事,所幸,見到醫生的時候不至於太失態。“這照片……你不是患者本人?”“對。我是他哥哥,抱歉誤接了電話,我還沒告訴他,怕他知道了不太好接受,想先聽聽您對病情的分析和診療手段。”“…好的,可以理解。”

拿完體檢報告,在外面晃蕩很久,站在車水馬龍的街上,蹲在某家店前或者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腦子裏不斷重覆著醫生的話。

“目前來看,癌細胞已經逐步侵蝕胃體,下一步就是腹膜甚至臟器,到那個程度就無法進行手術了。我們給出的治療方案是先進行胃全切手術,後期化療治療,預後要看患者自身情況,但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對於二期之前的胃部腫瘤患者,我們視情況而定,基本都建議先進行手術。”

“胃全切?”

“是,也就是切胃手術,通俗點說,我們會把患者的食管與腸子連接,留下一小部分胃幫助消化,進食的問題會得到解決,但是術後患者只能吃流食。像這樣的病例有很多,這個你不用太擔心。”

“……”

“手術費的話,患者有買過醫療保險嗎,術前檢查包括住院費用算在一起大概在8到10萬左右,後期化療,如果靶向藥可以用的話,建議普通化療配合靶向藥一起。不能用的話,只有做PD-1單抗,這會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希望你們家裏能做好準備。”

“……”

“最重要的,麻煩盡快做好患者的思想工作和術前準備,他是胃部高分化癌,盡快采取手術的話,治愈率還是很高的。”

“……謝謝醫生。”

112

渾渾噩噩,忘記自己是怎麽到家的。

掏鑰匙的時候,覺得臉已經被凍僵了,伸手一摸,摸到兩道風幹的淚痕,我擦了把臉,開門進屋。

那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身影,依舊讓我覺得心痛難忍,平覆很久的心緒在這一刻所有悲愴,怨恨一下子蔓延開來,猛地湧向喉口,鼻腔酸澀。

“不是說拿體檢報告去了嗎。”

“啊……嗯,醫生說沒找到你的報告,可能是太忙放到哪裏忘記了,讓我過幾天再去拿。”

“哦。”林鶴西看上去並沒在意,目光再次聚焦到屏幕上,神情有些放空。

我的心臟微顫,看著他那雙柔軟溫暖的眼睛,心碎得徹底,無法殘忍地告訴他真相。

寧願生病的人是我,後半生吃流食度過也沒什麽所謂,我的愛人他對食物那麽挑剔。

“實在不好說就告訴他是胃潰瘍吧,年輕的患者往往接受不了癌癥診斷,覺得命不久矣,然後真的很快就去世了。”腦子裏響起醫生的話。

林鶴西出門後,我去了公寓樓下的店鋪,拿回裝著體檢報告的文件袋,鎖在我房間的櫃子裏。其後拿起手機聯系了一些中介,順便把家裏的畫全部拍了一遍掛在網上。

當天晚上有人聯系我,那晚林鶴西發信息告訴我要跟朋友出去玩,我回覆那位買家讓他來家裏看畫。

三年,畫室裏畫過的畫,擺在家裏,真多啊,堆都快堆不下。看著自己的畫被恣意撫摸,浮雕畫上留下指紋,裱在墻上的畫著林鶴西的畫被施以汙穢的註目禮……即使衣著整齊,因為我的個人情感色彩,他被勾勒的充滿色欲,張力,對雄性動物有強烈吸引力。

雖然我畫不出十分之一。

“先生,請不要伸手觸摸。”

“這可不像賣畫的態度,我可是認真想買的。”

“……抱歉。”

“老實說,挺欣賞你的,這些畫我全都要了,十萬怎麽樣?”

“有幾幅畫是私人收藏,因為時間倉促來不及收起來。”我示意畫著林鶴西的幾幅。這位買家來之前,我已經收走一大部分了,但是畫的太多,這些沒來得及。

買家垂眸笑了笑,“巧了,我就最喜歡這幾幅。”

“抱歉,真的不能賣,畫裏的是我的愛人。”

“倒不是我想強人所難,可你的愛人…長得很合我口味啊,你放心,我不會對他做什麽的,這種藝術品留著觀賞已經很奢侈了不是嗎…有機會真想見見他。”買家陶醉地說。

我的表情陰沈下來,擋在他面前,“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請離開,我不賣了。”

“十五萬如何。”他絲毫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家,這個價位不少了吧,我認識不少業內的收藏家,相信我如果你現在不賣給我,你的畫只有一輩子爛在家裏的份。”

十五萬…

足夠林鶴西的手術費,甚至後續的治療費用。他的威脅不知真假,目前來看似乎是我唯一的選擇。但想到他帶性暗示的語氣,對林鶴西的意淫憧憬,故意強調“不會做什麽”的下流眼神,仍想揍他一拳。

但是沒時間了。

醫院要求兩天內交齊手術費。面前這個威逼利誘的富商,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不知道拒絕他,還能不能找到另一個願意出十五萬買我畫的人。

我最終向他妥協了,和他雇的人一起把畫搬到他的車上,和他一同去銀行領了十五萬現金。

113

心在滴血。

三年的成果,記敘了我每一次摸索,每一次改變,擠  料和調色的過往在腦中不斷浮現,瞳孔裏的斑斕,畫筆的雕摹,那時自己從未想過有天要把心愛的作品全部賣掉。

讓我感到比一切更有成就的作品,賦予我生命,讓我覺得自己擁有活著的權利的證據。

每一張畫著林鶴西的稿紙,記載著那一瞬間充沛的情感和深深淺淺的愛欲,一筆一畫,細致耐心的描摹,像極少出口但訴說不盡的深愛,每一張獨一無二,無法覆制。

今天過後,將屬於別人。

但我仍感到慶幸,我的愛人生了重病,我有畫可以賣,我能賺到錢,我可以救他。

林鶴西到家的時候,淩晨一點多。

情緒看起來不太好,但沒喝酒,目視著空蕩蕩的客廳,表情突然一滯,問我:“畫呢?”

不想說謊,我告訴他賣掉了,理  是放在家裏占地方,買掉的錢正好可以改善下生活。

他雙目圓瞪,跑過來攥住我的衣領,大聲呵斥,“你說什麽!?你把畫全部賣了?”

“是啊,賣了啊…”我低下頭,望著他濕潤的眼角,發覺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激動,表情似心疼又像是有些崩潰,我勉強笑著安慰他,“沒關系,以後再畫就是了。”

那晚和往常一樣相擁入眠,半夜的時候被一陣動靜吵醒,我睜開眼,在壁燈昏暗的光線下看到一個纖瘦的人影,隔著一層玻璃門站在陽臺,舉著手機講電話。

隔得太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二十多小時未闔眼,很快,困意來襲,我再次倒頭睡著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感受到身邊床墊微陷,冷空氣卷進被褥,習慣性地伸手將人摟住。溫柔的吻落在我的額頭,眉梢,嘴角,我被擁得緊緊。

114

第二天清晨,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還是上次那位醫生,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尷尬,用極力掩飾的一種無措交雜憤怒的情緒告訴我:“你是林鶴西的哥哥對吧,很抱歉,之前林鶴西的體檢報告有誤,他的診斷結果是完全健康的,我們不清楚報告被誰調換過了,醫院那天的監控居然被人為破壞了……”

後面的話我完全聽不進去了。

“您是說,他的身體很健康?”

“是的,沒錯。”

得到答覆的我瞬間癱軟在床上,差點喜極而泣,至於醫生推卸責任那般說辭“一定會找到罪魁禍首”“會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些,我已經沒耐心去聽了。

掛斷電話後,有種人生煥然的感覺。

提心吊膽數日,在斟酌措辭想著如何向林鶴西開口的時候,收到這樣的信息,無異於掉進海裏快被淹死醒來後發現自己被沖到一座金山上,當然,這種喜悅是我貧瘠的語言無法表述的,擁有再多財富也無法比擬。

我的愛人仿佛真的生了一場重疾一般,我在腦中模擬過跟他坦白後黑暗絕望的日日夜夜,而就在接過這個電話之後,就從現在這一秒開始,一切將到此為止,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

我此刻,比這世界上最慶幸的人,還要慶幸千萬倍。

林鶴西回來之前,我下廚做了滿桌子菜,所有他愛吃的菜,平時舍不得吃的海鮮通通擺上桌,甚至點了燭臺,穿了他最喜歡的衣服。

他回家的時候有些傻眼,看著我微笑著哇了一聲,把我擁緊,“今天是什麽日子啊。”

“紀念我心情最好的一天的日子。”我吻著他的側臉,笑著說。

“那以後的每年是不是都要過,趕緊拿小本子記下。”他輕聲調侃,眉眼帶笑,低頭啃咬著我的脖頸,“濕漉漉的,真想脫。”

……

吃過晚餐,抱著他的屁股把他壓在臥室床上,像以往無數次做的那樣,恣意熟練,每個動作都融進在他以前我單調枯燥的生活,他看著我欲望漸深的眼神,透著無聲的縱容和默許,需要很多愛來支撐,用迎合的動作不斷告訴我,我可以對他做任何事。

擡高他的腿,用力親吻他白皙的胸膛,下身侵犯柔軟濕滑的甬道,前戲做了近二十分鐘,他被我磨得情欲高漲,看著我的眼神滿是祈求,像可憐作揖的小狗那樣。

那個夜晚,翻雲覆雨,耳鬢廝磨,時間被置之度外,從夜色朦朧做到天邊泛白,他軟倒在床上,顫抖的背脊纖細的肌肉線條輕微聳動著,每一根紫色血管都性感迷人。

失而覆得的珍貴寶貝,操縱著我的軀體和所有神經,直到再也動不了了我們才滿身體液地相擁而眠。他昏睡過去很久了。

我親吻著他滿是淚痕的臉,被蹂躪紅腫的嘴唇。即使從來不信,在這一刻依然想真誠地感謝佛祖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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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三點,被窗外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我醒後林鶴西很快也醒了,含笑望著我,勾著我的脖頸湊過來啄吻我的唇角,做了上千遍的動作已經成為戒不掉的習慣。

我在事後感到一點自責,沒及時清洗他會很不舒服。第一件事是去浴室放熱水,下床抱著他坐進浴缸。

“昨天怎麽那麽熱情。”

“每天都想那麽做。”我誠實地說,摟緊他的腰,“但是怕縱欲過度精盡人亡,還想操你久一點。”

林鶴西回過身,伸出手臂撫了撫我的頭發,勾唇輕笑,“沒想到有一天你會對這個上癮。”

“是對你。”我在他浮出水面,滿是吻痕的肩膀上落下一吻,手臂把他的腰箍緊,“今天沒課,好好陪我一天吧。”

怕他又和朋友約著出去玩。

“正有此意。”

我笑了下,把他的腰擡起來讓他半跪在浴缸裏,清理他體內的精液清理得滿手濡濕,腸壁生理性地推拒擠壓我的手指,瘋狂蠕動,這種時候轉過他的臉會撞見一片情欲的粉紅,往往我把持不住就把他摁著進入了。

我分開手指任濁液流出,舔吻著他微紅的耳朵,他順從臣服的動作讓我心跳加速,整顆心隨之淪陷,“射了多少進去,怎麽流不完啊。”

“哼…輕…輕點,還好……意思說。”他緊摳著浴缸邊沿,烊怒地哼唧,把屁股擡高,放松肌肉讓我的動作更順暢。

意識到再這麽下去,又會上演限制級play,我喘著粗氣加快速度,清洗洗漱完彼此後,一起走進廚房。

我搬著軟椅讓他坐在我旁邊,他有些疑惑,但仍乖乖坐下了,過了半小時問我,“我像個傻子坐在這看你做飯到底是為什麽。”

我時常轉過頭看看他平靜溫順的臉—眉眼間透著淡淡的調笑意味,嘴唇還被我咬破了一點,“不為什麽,想隨時看到你。”

“哦…”

他怎麽會知道我收到過怎樣的噩耗,仍覺得像做了場夢,如果不是家裏空空蕩蕩……我變得不知所措和患得患失,我越來越意識到世事難料以及生命是如何脆弱。

不想失去他這種情緒演變到極致讓我變得焦慮恐慌甚至應激,完全喪失理性,和以前的我判若兩人。

當然,我沒有把人24小時束縛在眼前的怪癖,但是他用在我身上的時間,我希望我們只看著彼此。

餐後他坐在沙發上看金融時報,我蹭過去,與他交頸低語,熱氣噴灑在他頸間,頭發蹭來蹭去,他很快用手撓了繞,笑著說:“你的頭發弄得我好癢,快走開。”

我用雙臂把他摟得更緊,極少像這樣跟他笑鬧,臉埋在他頸窩蹭著,把他手中的東西抽走,“不走,就不走。”

“怎麽這麽粘人啊。”

“就想粘你,就要粘你。“

“非要主人陪玩的小狗一樣。”他笑著撫摸我的頭發,轉過頭擡起我的臉,熱情地親了親。

我扶著他的後腦,加深這個吻。

綿長極樂的時間裏,一次又一次的,我的焦慮被他好似洞悉一切地無聲安撫著,沈醉在溫柔動情的吻裏,所有傷痛都能被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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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將淡忘那件事。

最後一晚在實驗室忙碌,換衣服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那串數字這輩子難以忘懷,當我選擇摁下接聽鍵的時候就註定接下來發生的事。

只是當時完全沒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

醫生說了很唐突的一句話,“我們已經確認了當時林鶴西的體檢報告是被人為篡改替換了,也已經查到了始作俑者……”

或許始終認為醫院搞錯了,我對這件事的後續沒怎麽關心,雖然整件事確實有些蹊蹺,我想了想,禮貌性地詢問了句,“請問是誰。”

那位醫生頓了頓,嚴肅地說:“醫院對這種惡作劇本身零容忍,但前幾天被上級施加壓力,這個人的信息暫時不方便透露。”

我怔了一秒,“這就是你口中所謂‘合理的解釋’嗎,我原本不打算追究此事,但你特意打電話過來讓我不得不重視,請問這是醫院的說辭嗎,這個人其實不存在吧。”

“不不不,您聽我說,”醫生有些失措,“這是我的工作,雖然我非常厭惡潑臟水的行為,但我不希望您因為這個原因產生誤解,這個人……”

“請你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他……我這裏也沒有過多資料,只知道他叫陳鏡為。”

陳鏡為…

名字聽起來很耳熟,但我一時間沒想起來。

“請您不要洩露出去,我的工作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答應你。”

掛斷電話,我繼續換衣服,在大腦裏檢索著這個名字。當我習慣性往林鶴西身上思考的時候,答案瞬間出來了。

那是上次陪林鶴西見朋友的酒局時,吻過林鶴西的那個人。

我的怒火竄升,眼中頓時一片陰翳,如果不是二十來年的修養恐怕控制不住把玻璃櫃砸碎了。

那次害得林鶴西掉眼淚現在做這種事妄圖做什麽,讓我得知林鶴西生了重病拋棄他自己趁虛而入?

難以揣測。

或許目的遠沒那麽簡單,這個人渣。

我收斂情緒快速往門口走,家的方向變得渴望而急迫,夜間氣溫很低,我攏了攏衣領,撥通了林鶴西的電話。

“餵…怎麽還沒回來…”他一向在第一聲鈴響完前接通。

聽著他清潤帶著點鼻音的柔軟聲線,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我想跟你說件事,有點長,現在方便聽嗎。”

“可以啊。”他隨口說,似乎在吃什麽水果,有輕微的咀嚼聲。

我整理了一下語言,把整件事事無巨細地告訴了他,包括剛才接到的那通電話,“不是限制你交朋友的權利,這個人做的事太逾越了,你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嗎。”

安靜地等待他的反應。

在我看來,照他的性格會毫不猶豫地發火咒罵,並非我希望如此或者惡意挑唆,相處三年對他的脾氣了若指掌,如果終於看清一個人卑劣的真面目,兩人的關系會徹底破裂。

我等了兩秒鐘。

十秒鐘…二十秒,等到的只有沈默。

我漸漸意識到問題,“林鶴西,你在聽嗎。”

“啊……我在…”

“你什麽都不打算說,是嗎。”

“對不起……”

“這件事與你無關,不需要替他道歉。”

“對不起……”

他只是源源不斷重覆著這句話,我站在實驗樓外,心也被風吹冷了,“等我回去再說。”

我收起手機匆匆往家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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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轉開門鎖,推門進屋,他從沙發上起身,樣子有些不安,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我的表情,聲音發顫,“你…很生氣嗎?”

我自認情緒還算平靜,急於弄懂他話裏的意思,“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回家的路程,第一次感到度秒如年,當我開始有了讓我感到脊背發涼的猜測後,唯一能做的,就是麻痹自己那都不是事實。急於得到答案證明自己是對的,那陣恐慌才能平息下去。

“不撒謊的話,我可以不生氣。”

林鶴西的表情遲疑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低下頭,“我從來不對人道歉……你不該賣掉那些畫。”

“我怪過你嗎。”我皺眉看著他,“回答我的問題,換掉你體檢報告的事是陳鏡為一個人做的,是嗎。”

他沈默不語的樣子讓我的心再次跌至谷底,“告訴我,你什麽都不知道,是不是。”

只要一個“是”字,我真的不會去追究真相,只要他點頭我會立刻相信他。

“我……”林鶴西脖子僵了僵,視線移到墻角,嘴唇抿了又抿,心虛的表情我已不忍多說,深深刺痛了我。

一言不發地逼視著,直到他最後視死如歸地垂下頭,“……我知情…對不起。這其實只是一個……他們的惡作劇。”

惡作劇…

惡作劇…

我感到一陣氣血上湧,“你們,好樣的……真有個性,居然拿癌癥開玩笑,是不是瘋了?你到底……是不是瘋了!?跟你的朋友一起耍我,全程知情地看著我賣掉畫,看著我什麽都不敢告訴你,你覺得很開心是嗎,收獲到滿足感了嗎?”

“我沒有……”林鶴西擡起頭辯解,全身克制不住地顫抖,“那次一起喝酒,他們說我沒錢了你肯定會丟下我就跑,我跟他們說你不會,他們不信,才想用這個試探你。”

我感覺兩眼一黑,身體發麻,再一次被他的話震到失語,“…哇,好別具一格的解釋,所以,你答應了?”

“……”

“林鶴西,你是22歲,不是12歲,”我深吸了口氣,註視著他愧疚的眼睛,“你有我不能理解的行為,在接受範圍內,我都可以包容你。但這件事,你觸到我的底線了。你知道我看到體檢報告上寫著胃部惡性腫瘤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

“我在想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你,無論如何要陪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我甚至在想,要是你……沒扛過手術,我該怎麽辦,你想過嗎,你想沒想過?”

“我……”林鶴西囁嚅著,眼眶全濕了,跑上前抓住我的袖子,低聲哀求,“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求求你……別生氣……我,你這樣我害怕……”

“當初騙我的時候怎麽不害怕?如果不是醫生的電話,我會一直被你們蒙在鼓裏。”

已經不想去看他噙滿淚水的眼睛,似乎真的沒撒謊,拽著我的袖子哽咽,默認他們確實不會主動告訴我這件事的事實。可能氣昏了頭,回想著那些事被自己逗笑。

我的表演還滿意嗎,現在看來,那陣劫後餘生的狂喜簡直諷刺到極致,他看著我的樣子,是不是覺得像在動物園看猴一樣。

我後退兩步,面無表情地甩開他的手。

他像被拋棄的孩子,用懇求可憐的眼神望著我,眼中滿是懺悔,嘴唇蠕了蠕,“你最開始說的…我不撒謊的話,你可以不生氣。”

“我沒說原諒你。”對林鶴西近乎本能地控制著情緒,從不輕易對他發火。

看著他茫然滑下的淚水,難受地嘆了聲氣,忍了又忍,伸出手替他擦拭,“讓我冷靜幾天,我答應你,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希望你記著,這是我的底線,這種錯誤犯一次最多了,行嗎。”

他抓緊我的手蹭了蹭,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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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寓頭也沒回地離開,在學校附近隨便開了間酒店。

乘電梯的時候,腦子還是完全混沌的,三天未眠都不至如此,我實在難以接受這種現實,這種所作所為……

太荒唐了。

整件事情都令人想不通,林鶴西僅僅想向朋友證明我對他的感情嗎,何必非要用這種方式?跟明明對他心懷不軌的人合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大悲大喜大怒,這幾天的情緒波動比過往二十年都多。

頭越來越痛,索性不再思考。在環繞著陌生氣味的地方和衣而眠,整夜半夢半醒,睜眼無數次,潛意識很想看見林鶴西那張無憂的睡臉,尤其在夢到收到他的病危通知書的時候……這種噩夢好像這輩子沒法脫離我的生活了。

僅僅是一晚,快被折磨瘋了。以為自己能瀟灑地離開,讓彼此冷靜一段時間,好好讓林鶴西反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為止,這件事才能過去。接著好好想想該怎麽解決陳鏡為的問題,怎麽和從前一樣安穩地攜手走下去。

後半夜就失眠了。

在想:林鶴西現在在幹什麽?

躺在床上的時候會想我嗎,會哭嗎,會害怕我真的消失十幾天不回來嗎,會不會後悔做過的事。

天亮時,淺眠了一會兒。

再次睡醒的時候,除了回家沒有別的念頭。我快速整理了一番,跑到衛生間洗漱,門鈴聲驀然響起,以為是整理房間的工作人員,隨口說了聲進。

來人卻令我很意外。

放下毛巾,我打量著他,看著他嘴角得逞的笑意,伸手給了他一拳,這一拳落在鼻子上,他的鼻腔頓時湧出兩管血。

“做那種事對你有什麽好處?”

陳鏡為低頭擦了擦鼻血,“好處就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很爽。”

我面無表情,拳頭再次沖他的臉砸過去,抓起他的前襟把他掀翻在地上,“既然你送上門,我就親自解決了。”

陳鏡為並沒怎麽反抗,看我的眼神像看笑話似的,在我揮拳向下的時候,說了句,“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

“……”

“我知道林鶴西跟你說過了,那是他一面之詞。不想聽聽我的嗎。”

我動作微頓,理智告訴我不能信這個人的話,現在應該立刻回家。但大腦始終有個聲音在說:留下吧,你需要更多信息。

119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冷漠地看著他。

“那晚在酒桌上,所有人都喝醉了。有人無意中提起體檢的事,那時都知道林鶴西卡被停了,才用這個去調侃他。你也知道,調侃是一回事,實踐又是一回事。”陳鏡為意味深長地說:“他聽到我們否定你,就問我們要不要打賭。酒桌上的話,也只有他會當真了,我們不想掃他的興,只能答應了。何況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你想說,一切都是他的旨意。”

陳鏡為聳聳肩,“你愛信不信。那天你在場也看得出他之前是什麽樣子。”

“和現在有什麽關系。”

“明明是自卑的生物,對‘一個人會為我改變’這種想法卻自信得很。”陳鏡為諷刺地說:“你不是第一個這麽相信他的人,他很喜歡玩這套,情人對他來說只是打發時間的玩具,這是他親口說的。”

“越來越離譜…”我不耐煩地看著陳鏡為,覺得自己做了個錯誤決定,留下來看小醜跳腳有什麽意思。“三年相處,我不做評價。倒是你明明對林鶴西居心不良,現在又跑來抹黑他。奇怪得很,我為什麽要信你的話。”

“我知道你沒那麽好打發,所以還有一件事,”陳鏡為笑了笑,似乎話頭引到這裏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你不會一直以為林鶴西最初接近你,是因為真的喜歡你,對你一見鐘情?”

我沈默地看著他,表情微滯。

似乎已經暴露答案,陳鏡為愉快地笑了兩聲,“有這麽可笑的想法不奇怪,你又不是他騙過的第一個人。那時他不是在到處開房就是在跟我們一起喝酒,你知道酒桌上難免有游戲助興,他不過輸了場游戲,我們要他拿下學院裏最難搞的人,那時有他的校友在場,你被定成了目標。所有人等著看戲,對你更多的是同情,因為他真的很有魅力,而且非常高傲,最討厭在朋友面前丟臉。”

“他跟我們打賭兩周把你搞定,按著你的喜好去搭訕你。”

“發現你不吃這套,而且對他完全不感興趣後,每回喝酒都在抱怨,後來幹脆放棄了,變回原來的混樣子。”

“那是他第一次產生放棄的想法。雖然不知道最後你們怎麽在一起的,但是能到今天也算是奇跡了。”

“可能他還沒膩,或者有別的想法?”

“說這麽多,突然開始有點同情你了。”

我後退兩步,靠在墻上臉色發白地喘息。

雖不至於相信眼前這個人的所有話,可他說的這些,確實與我最初和林鶴西相識的過程對上了。但在最初見到林鶴西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私生活混亂的人,急於避開他,完全沒想那麽多。

回憶起來,三年了,我確實沒問過他,為什麽當初鍥而不舍的,執意要接近我。

即使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還是喜歡上他了不是嗎。我對他毫不設防,而他只把我當成一個幼稚的,能證明他魅力的任務去完成。

所有的一切源於酒桌上的一個賭局?

“…接著想,越想越覺得,我說的全部正確是不是。”

我已經無從思考。這些天接連的打擊讓我措手不及。昨夜失眠的理  現在想起來有種羞辱的感覺,我勉強轉了轉昏昏沈沈的腦子,繞開咄咄逼人的陳鏡為離開了賓館。

120

和昨晚一樣,轉開門鎖。這次的心情卻和上次截然不同。

平時這個時間,林鶴西還在賴床。今天卻呆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盯著門口。我剛進去就對上他的視線。

有一瞬的驚喜綻開,那反應不像作偽。如果真要假裝愛我,整整三年,這些動作表情也早該融入他的生活。

我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

他從沙發上起身,正想湊過來說話,微笑著的表情突然凝固了,目光轉向我身後,轉而變得惱怒而憎惡。

我聽著腳步聲,不用回頭,就知道陳鏡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跟蹤我進屋了,但我無暇去管。

目光直勾勾嵌在林鶴西身上,第一次有些遲疑躊躇地開口,“我消化了一整晚,準備原諒你了。但是早上被告知了一些事,我想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鶴西的表情瞬間變了,目露兇光瞪視著陳鏡為,“你跟他說什麽了!”

鮮少聽到他這麽粗暴的語氣,面對我時就像軟綿綿的小貓,柔順乖巧,不是撒嬌就是慰問示好,撒潑,示愛。

“該怎麽形容啊…都是你不敢面對的事實吧。”

“賤人!”林鶴西咬牙切齒。

我意識到陳鏡為跟來這裏,是為了阻止林鶴西說謊。無形中像在幫我的忙,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勇氣聽所謂的真相。

“我就聽一個答案……你當初接近我,是不是因為打賭?”

或許我的表情也在極力掩飾受傷心碎吧,林鶴西看起來真的很害怕,嘴唇顫抖著,遲遲不回應。

“難道不說話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嗎。”陳鏡為故意說。

“你他媽給我閉嘴!”林鶴西似乎把所有負面情緒都發洩在陳鏡為身上,朝他怒吼,聲音尖銳。

“西西,”我輕喚著他,用一直以來安撫的語氣,“你說過我們之間沒有秘密的。”

林鶴西的眼淚瞬間下來了,淚水打濕了蒼白的小臉。他無聲地看著我,看了好長時間,小聲囁嚅著,吐出一個單音節。

“是。”

我一瞬間竟然有些釋然了,脖頸上始終攥住的那只讓我覺得窒息的無形的手也消失了,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所以三年來,算什麽。

懷著什麽樣的心情,看我一步步淪陷。

我的第二個底線,是真誠啊。

“那種惡作劇,我可以當你不懂事。你現在說接近我只是因為你想贏,對不起,我實在找不到接受的理  。”

“我愛你啊,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愛你啊。”林鶴西哭著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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