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項府的丫鬟仆人都開始在私底下竊竊私語，說是府中的籍公子怕是魔怔了，整日在院子裏擺著棋盤，低頭沈思好一會才落了手中的棋子，還時不時發出悅耳的笑聲，嘴裏也總是會低聲嘟囔上幾句，似是埋怨又似是寵溺，有時卻又是輕皺眉頭在低罵著什麽，臉上有的還是寵溺，是恨鐵不成鋼的寵溺。

一向呆板只知練武看書的籍公子總算是有了幾絲人的情緒雖是好事，可偏偏滲人的是不見石桌對面有人與其對弈。

“該你下了。”項羽指尖捏著的棋子落下，兩指轉眼又夾了一子。

對面的女鬼蔥白的玉指夾了枚白玉棋子，在棋盤之上左右比劃，不知究竟該落在哪裏，最終幹脆扔了指間的棋子，作無賴狀：“不來了不來了，這太無聊了！”

棋子沒入草中不見，項羽也只淡淡的掃了眼，將手中的棋子也丟下，玩味一笑：“跟在我身邊都已經七年了，你還是這麽笨，以後出去可千萬別說是我項羽身邊的人。”

虞姬只撇了撇嘴，雙手一攤，趴在桌上嘆了口氣：“我是只鬼，只有你能瞧見我，我去與誰說？”

項羽心中一咯，收拾著棋子的手頓了頓，他忘了只有自己能瞧見這個女子，是不是這樣就可以自私的理解為這個女子只有自己？

他輕咳掩飾心中的竊喜，徑直站起身：“你想說話時可以與我說。”

虞姬聞言將擱在桌上的腦袋偏了偏，擡起倦了的眼皮子，笑得駭人：“阿羽，你真的長大了，現在都知道孝順體諒我了，我甚是欣慰啊。”

項羽滿臉黑線，立馬翻臉：“我又想了想，近日我要攻讀兵書還要提高劍術，所以委屈一下你憋死自己吧。”

“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日後你討媳婦該怎麽辦？”虞姬滿臉嚴肅的挺直身子，還將如今這個世道的女子都分析了個遍，“現在的女子就喜歡溫柔的，把自己捧在手心裏當寶的，鬧情緒了最好還能哄哄自己的，最好還能時不時誇誇自己漂亮的。”

頓了頓，又將已經弱冠之年的項羽全身打量了下，抿著嘴搖了搖頭：“長得是魅惑人，可這性子...怕是也只有我這只鬼能受的了吧。”

“那我娶你就可以了。”項羽下意識未經大腦說出，看著女子一臉得意的神情後，硬著頭皮往下說，“剛好我可以試試冥婚是什麽感覺。”

虞姬剛揚起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卻還是抓住前半句話不肯放，頃刻間就已經站在項羽的身後，兩人離得極近，彼此的心跳都能聽的清楚：“你剛剛是不是說要娶我來著？”

“你先變成人再來問我這個問題。”項羽冷淡著一張臉，趕緊側過身子躲開了她壓過來的身子，帶著胸腔裏炙熱的心跳聲倉皇離去。

身後飄著的女子卻是滿臉愁容，嘴角還撚起一抹苦笑。

是夜，項羽已經入眠了，虞姬知道項羽白日裏練武累了，所以睡眠極深，才敢如此站於床榻邊放下所有的偽裝凝視著他。

她輕輕坐在榻邊，伸出一只慘白如月光的手，素凈的手停在空中猶豫了幾下，還是輕輕的碰上那張臉，冰涼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每一寸的肌膚。七年已逝，他已經褪去十六歲的稚嫩和青澀，如今是眉眼如畫，眸若星辰，太勾人了。

“白日裏要是你沒走，我差點就一沖動想要嫁給你了，我好像越來越貪心了呢，現在已經不止是想陪在你身邊了。”平日在項羽眼前沒個章法，總是油腔滑調的虞姬此時只剩下落寞，嘴角勉強露出的笑撚一抹來嘗都能苦上好幾天才能散去。

“我該怎麽辦呢？”最後一聲長嘆，一滴淚滑落，“項淵。”

她前腳剛飄走，榻上的人就睜開來一雙眼睛，伸手摸了摸臉上的淚水，望著窗外眼中是說不盡的情緒，他兒時性子孤僻，總嚷著秦始皇之位也能換人做，全都拿他當瘋子無人與他做朋友，他那時候就已經瞧見了總跟著他的女鬼，本想一輩子都裝作瞧不見她，可那日她素白的臉蛋抹上人間的胭脂，在這紛亂充斥血腥味的人世間真的迷了他的眼。

虞姬虞姬，取自嬌花虞美人。

“項淵是誰？你心中竟然又還有多少秘密...”

第二年開春，秦楚之爭愈發激烈了，項羽終得實現心中大志的機會，換上鎧甲隨著項梁南征北戰，她也總是飄在項羽身後一起上戰場。

行軍帳內，一個身形都顯得模糊的女子嘴裏不停念叨：“要是留疤了怎麽辦？”

項羽手裏還握著兵書在研究明日的戰術，聽見身後女子的抱怨低頭輕笑：“虞姬，我這是行軍打仗，怎能不在身上留下點疤？”

“你真是變成個榆木腦袋了。”虞姬看著項羽肩頭被射的一箭，滿眼心疼，歷經沙場的項羽身子早已經被鍛煉的線條分明，用手蘸上白色藥膏輕輕抹著那一小塊皮膚，都能讓她臉紅幾分，“我是鬼，平常的兵器是傷不了我的，你還跑來白白挨了這一箭。”

今日的一場戰役，她如往常一般飄在項羽身後，項羽前去誅殺敵方大將，一支箭刺穿空中朝她飛來，他明明已經快得手了，卻突然勒住韁繩改變方向騎馬朝她跑來，箭從他肩頭擦過，卻削掉了一小塊肉。

上趕著被箭射，戰士皆說所向披靡的項羽將軍是被什麽臟東西纏上了。

他確實被纏上了，被一只聒噪還為老不尊的幾百年女鬼，但他是被纏的心又甘情又願。

“萬一老天爺都看不慣你的十惡不赦，所以才有了今日那一箭呢？”項羽垂首，翻著兵書說的輕飄飄，卻讓後頭在抹藥的人身子一頓，將手裏的藥罐子打翻在榻上，他眼皮子沒擡，好像對這個女鬼的笨手笨腳已經習慣，並不擔憂，“都活了幾百年了，怎麽還是這麽蠢。”

虞姬趕緊掩去不該在臉上出現的神情，匆匆施了個法讓藥罐又恢覆原樣，還是那番沒心沒肺的模樣：“要是鬼能有你們人這麽聰明，誰還願意在這人世間活著，個個都尋死來當鬼了。”

“你總是有理來說的。”項羽已經變得沈穩，眉目間全是擔當，面對她更像是個大人，“真不知道你生前是什麽樣的人。”

“我以前啊....”虞姬突然臉色沈重，似在回憶，卻又不想回憶，“都說了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不然怎麽找上你的啊。”

項羽淡淡掃了一眼：“怪不得這麽醜。”

虞姬立馬不幹了，容貌這件事她可一直是認真的，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幾分，引得項羽直呲嘴：“要是我還活著你肯定被迷得神魂顛倒！”

項羽笑起來其實更好看，比如現在，嘴角微微揚起，呆板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的松動，眼前的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其實取自嬌花虞美人。

虞美人很美，她也很美。這是個藏存於項羽心中永遠的秘密。

虞姬趁著項羽小憩之際偷偷飄出帳外本是想呼吸新鮮口氣，卻沒想到碰到了個熟人。

那人也在看著她，淩冽的眼中滿是殺意，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心中剛剛因項羽升騰起的喜悅也在頃刻間被殺光，絲縷不存，就連剛剛給項羽抹藥的指尖也在微微發顫。

“萬一老天爺都看不慣你的十惡不赦，所以才有了今日那一箭呢？”項羽那句打趣的話此時飄在耳畔，她猛的捂住胸口，趕緊不去與那人的視線相接，施了個法趕緊就飄走了。

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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