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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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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身影徹底離開了她的視線,連湘面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整個人變得陰沈異常。接著她刻意用手撩起自己日式和服寬大的袖袍,顯出了她藏在外服之下的秘密。那本應是白皙纖細的手臂上,莫名出現了大塊的青黑色的斑痕。這幅模樣,就仿佛放置已久的屍體腐爛之前的征兆。

真可憐,竟是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九怨2

離開神社後便只有一條道路,盡頭相連的便是少納言府邸的西門。距離很遠便看見火把燃燒著明媚的火焰,卻同樣在下方投下一片陰影。

府邸朱紅色的大門中心則有一個古怪的標記:是用蠶絲與符咒兩者互相纏繞結合而制出的封印。正是這個標記,將大門徹底地封了起來。

連湘將手撫上封印的絲線,隱隱能感到藏在其中的力量。對於這個封印,她並不覺得陌生。這段日子她經常流連於道滿的書房,對道滿的陰陽術法已有了基本的認識。而這個由道滿集合蠶絲的力量獨創的封印形式,經常在他的記錄中出現。

“這個封印,還有這些絲線……”跟在她身後的浮月同樣認出了封印的形式,“果然是父親大人的……”她偏過頭,不安地看著連湘,“這麽說來,父親大人就是在這所宅邸中?”盡管她平日克制著自己不過問有關父親的事,然而這回道滿去了將近一個月,期間半分消息也無,做女兒的總是有些擔心。

“看這個形式,的確是了。”連湘辨認著封印的形式,低聲對浮月道,“浮月,那個……”

“恩。”浮月了然地點了點頭。她從自己的袖中取出解封之血布,將其輕輕地印在封印的中心。須臾後從封印上散去一陣血霧,大門上的封印頃刻間消失,只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

身為陰陽師蘆屋道滿的女兒,暮葉與浮月二人自然學習過陰陽道術。不過她們姊妹從小就生活在山上的神社中,從未離開過神社一步。她們的能力,用一句較為現代的解釋,便是光有理論知識而缺乏足夠的實戰經驗。

連湘伸手推門。府邸大門應聲而啟。乍一眼望去,庭院深處幾個石龕籠光芒依舊。只是院中靜謐詭異,竟連個活物的聲息都無法尋覓。而再遠一些的內院,則更是半絲動靜也無,讓整個府邸徹底陷入死寂。

“姐姐大人,”浮月抓住她的衣袖,清秀面容寫滿深深的不安,“和姐姐大人說的一樣,我覺得這個宅子,的確是十分古怪……父親大人,真的會還在這裏麽?”

連湘握住浮月的手,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淺笑著安慰她,“畢竟都來到這裏了,我們都是父親大人的女兒,一定沒有問題的。光站在這裏擔心,可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

浮月定定地望著她,好像在從她身上尋找到勇氣一般,“恩。”她點點頭,“我們走吧,姐姐大人。”

門內只有一條石板小道。在到達內院之前,兩人必須沿著石板道穿過較為寬廣的庭院。

連湘提著燈火走在前方,浮月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沿著小徑走了片刻,連湘聽到了那首熟悉的童謠。只是在那詭異的吟唱聲落入耳中的一剎那,連湘忽然感到胸腔內陣陣氣血上湧。一時她感到頭昏腦漲,腳下步伐踉蹌,不得不躬身扶住道旁的一處石龕籠。剛擡袖掩口,一串嗆咳便從口唇中沖出。體內對於活人血肉的沖動又一次被童謠聲喚起,連湘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按捺住這可怕的欲望。

那對混蛋雙胞胎……

她身後的浮月在聽到這歌聲時便想向連湘詢問有關這童謠的事,但眨眼間就見她這幅模樣,不由大驚失色,快步地上前攙住了她:“姐姐大人!請務必要註意您的身體啊……”說著,浮月用手輕柔地撫著她的脊背,幫她平順變得略顯急促的呼吸,“以姐姐大人現在的身體情況,會不會還是太勉強了?”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連湘苦笑著道,硬是將身體的異常給壓了下去,在這種地方出差錯可絕對不行,“看來,我成了你的拖累了呢。”

她的話讓浮月惶恐地垂下了頭,“姐姐大人,請別這麽說。”

“倒是,既然有人在唱歌的話,”連湘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那邊應該是有人在的。”

浮月試探著向歌聲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那處並沒有照明用的火把,整條道路都完全淹沒在濃重的陰影之中,更別提能否看清人的影子了。她收回視線,瞥見偎著石龕籠的連湘還是一副虛弱的模樣。面上的猶豫漸漸退去,浮月再次湊到連湘身邊,溫聲道:“姐姐大人,請讓我去那邊看一眼。您就呆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連湘一楞,即刻便點了點頭,“恩好,那你要註意安全。”即便和她記憶中的情況有些不同,但是至少最終結果是一樣的。

浮月面上的神情有些疑惑,不過她還是什麽都沒有問,恭順地對她點了點頭,“姐姐大人也是……在我回來之前,就請姐姐大人先在原地好好休息吧。”

連湘目送著浮月那襲紅色小袿與她提在手中的明亮燈火一起逐漸隱沒在黑暗中。她低下頭去,指甲死死扣入掌心,面上終於不用再偽裝出那一幅強撐出的笑顏。

為了分心壓制那該死的沖動,她方才一時不慎竟說了多餘的話。什麽“註意安全”,分明連個異常情況都沒有遇見,這麽一說不久暴露出她對宅邸中的情況有所了解麽?!幸好按照浮月的性子,有疑問也不會做太多懷疑……可若不是那曲童謠,按照她的忍耐力完全可以不用在浮月面前表現出這般狼狽的模樣。

連湘在心底又咒罵了幾句,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卻給那對該死的雙胞胎。

她在原地又坐了片刻,暫時地恢覆了些氣力。在浮月去後沒多久,那對孩童便停止了歌唱,讓她心中不斷翻滾的關於嗜血的沖動也隨之逐漸平息。在確定自己能夠繼續前進之後,連湘站了起來。她估摸了下時間,猜測浮月可能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便沿著浮月去時的路途,朝著內宅的方向走去。

在通往內宅的道路上,這所宅子所遭遇的怪異已經在逐步地顯現了出來。

越往深處,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道便隨之傳來。走著走著,便看見路邊許多具死狀淒慘的屍體,更詭異的是,有些屍體並不屬於人類,它是一種渾身赤裸,擁有大頭和細瘦四肢的怪物。且它們身上的傷痕並不全來自於冷兵利器,有部分更似是利齒啃咬過後留下的痕跡。

連湘只稍稍瞥了一眼,便皺起眉不再多看。即便這同樣的血肉的味道,但這怪物散發出的卻是一股令人難耐的惡臭。就連連湘現在被那詭異的邪術變成半人半鬼的體質,也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只希望快些繞過那些屍體。

很快她便到達了通往內宅的一處入口。門前一棵枝繁葉茂的桑樹,筆挺地立在空地中央。

連湘停下腳步,她瞇起眼,漠然的視線落在桑樹的樹桿上。光是這麽看著,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種沖動,想要上前觸碰那桑樹粗糙的樹皮。可惜連湘還沒來得及這麽做,來自背後的私語便打斷了她的沈思。

“你終於來了呢。”這種陰陽怪氣的童音,除了那對古怪的雙胞胎外不做他人之想。

連湘回過身,就見那對紅衣的雙胞胎女童,手拉手地站在身後火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中。

“終於來了呢。”雙子之一僵硬地勾著嘴角,笑嘻嘻地看著連湘。

“你的身子快受不了了吧?”她的姊妹也跟著露出古怪的笑臉。

是啊,的確是快受不了了……她的忍耐程度,在漸漸地向著界限靠近。

能夠感受到,身子一點一點地在趨於腐朽。皮膚枯老,肌肉潰爛,這些細枝末節的感觸,她竟然半分不漏地全部體會。分明感官還存在著,卻偏偏要體會肉體崩壞的過程。啊啊,這樣“美好”的一切,還不是拜你們二位所賜。

但是現在,還沒有到時間。她還有能夠忍耐的餘裕。

“恩,我來了。”連湘神情迷蒙地望向宅邸深處,不過很快她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可是,這所宅子的人不是都已經被你們殺光了麽?我到哪兒才能找到比藤原賴近那個老東西更好的‘餌料’啊……”

“不用擔心,我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左側的女童慢悠悠地拖長聲調。

“特意留著她就是為了讓她成為你的‘餌料’。”右側的女童用著唱歌般的口吻道。

雙胞胎雖是滿面笑容,連湘面上的笑意卻是消失了。“是誰?”她無聲地問。

雙胞胎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道:“當然是可愛的,而又可憐的,公主殿下。”

她們面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盡管在連湘看來,這對由桑樹化身的雙胞胎僅僅是在模仿著人類做出“笑”這個動作,而完全不懂在趨勢人類做出這個表情的真正含義。因而在外人看來,所謂笑容也不過是五官詭異的扭曲。

“你們說的是絢子殿下?”連湘瞇起眼,視線遙遙地投向寂靜無聲的內院。

她口中的絢子殿下,便是這所宅邸的主人藤原少納言大人的女兒。

結合過去對劇情的了解,連湘大體上算是明白“九怨之術”其中的道理。就像道滿所說,在葛籠中與“餌料”經過九次轉生,便是完成了儀式。並且,兩次儀式間隔的時間會越來越短,而‘餌料’的級別則需逐級增高,不然同樣會導致儀式的徹底失敗,亦死路一條。

算上連湘蘇醒時,以藤原賴近——既是這所府邸的主人,他同樣是浮月口中的少納言大人——作為“餌料”的那回,暮葉的身體已經在葛籠中完成了六次轉生。為了擁有能夠回報他們的力量,連湘就必須得依著雙子的願望完成前八次的轉生。否則還沒待她擁有開始的機會,這具身子就會徹底腐爛成為一副枯骨。

可是,她每回轉生所需要的‘餌料’,皆必須為死物。

這也就意味著……她必須走向這一步。

連湘擡起手臂,寬大的廣袖順著她的動作從臂上滑落。在火焰的映照下,暮葉纖長的手指蒼白近乎透明,隱約能夠看見藏在皮膚下的青色經絡。然而在那些袖子遮掩的部位,潰爛的痕跡已經從肘部開始向著手腕及肩膀的方向延伸。在皮膚脫落之後,露出其中焦黑腐臭的酸肉。外形猙獰,慘不忍睹。連湘合上眼,不忍再看。

為了活下去,暮葉她用這雙手,殺了多少人呢?

那麽她呢……同樣是為了活下去,殺人這種事,她能夠做得到麽?

即便是心中已有了準備,可是真的到了面臨這一刻的時候,連湘依舊會感到猶豫。

她不想成為他人股掌之間的玩物,再次之前,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哪怕這個代價,對她來說著實太大、太過沈重……乃至於她在過去短暫的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有這樣一天,要面對這樣的抉擇。

不知何時,那對紅衣女童的身影消失在蔓延無際的黑暗中。許是察覺到她的猶豫,陰森的童謠悄然響起,幽幽的歌聲縈繞在府邸中。本是童稚的歌謠在此時變成一股無言的催促,它鼓動著她對血肉的渴望,促使著她走向那片黑暗的深處,走向那唯一存有生的氣息的方向。

身後樹叢稀疏響動,連湘隨意地瞥了一眼,發現那竟是一直在來時路上見過的那類渾身赤裸,腦袋奇大,四肢細瘦的人形妖物。

可是,當它在佝僂著身子向著連湘靠近的途中,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麽,步伐變得遲疑且緩慢。最後,它只是在連湘五米外的地方繞著她走了半圈,很快地就退離了開去。並且看它逃跑的樣子,似乎是想著離這裏越遠越好。

連湘微微一怔。不過,她很快便明白了片刻前發生的狀況,抿起唇淺淺地笑了起來。

險些忘記了……現在的她,不過是個依附在這具身體中的半片靈魂,而這具身體本身,更是連個“人”都稱不上的存在。都已經變成了這幅模樣,還有什麽是值得她在意的麽?!

九怨3

連湘剛回身關上門,就聽到走廊深處傳來細碎的響動。她瞇起眼,隱約瞥見在黑暗籠罩的走廊深處,有一個姜黃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活人還是死物?

假如是後者,在感知到她的到來時皆會以自己的最快速度逃跑,無一例外;但若是活人……這所宅子中唯一的生存者便是尋絢子殿下,而絢子殿下此刻正藏在自己的房間中,由於某件聖物的庇護,就連那對有強大力量的雙子都無法強行突入——這是它們沒有殺害絢子殿下的真正原因,除非絢子小姐選擇自己開門,否則誰都無法進入她的房間中;而浮月與自己一樣,皆是在單衣外披著赤紅色的小袿;那最後剩下的,穿著黃色衣服且還算得上是活著的人,便只有父親大人“親切地”為自己準備的“餌料”了。

此處是少納言府邸內院中較為偏僻的北苑。而連湘來到這裏,則是為了尋找能夠讓絢子殿下主動打開門的一樣工具。之前她無意地在一副屍體上發現了一張便簽,那似是由絢子殿下的貼身侍女所寫。上面標註了絢子殿下只有在聽到金鈴的鈴聲後,才會離開藏身的房間。

不過,對於連湘而言,能夠拖延上一時半刻算不上是什麽壞事。身體的痛苦她可以盡力忍耐,但是要面對的是“殺人”這種事,她果然還是……

她跟在那人影身後,慢悠悠地晃過走廊。

“是誰?”還未等她看清她尾隨的身影,一聲清脆的呵斥先她在昏暗的走廊中響起。

隨後,連湘的目光便撞上了一團暖黃色的光暈。

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正立在不遠處那扇被施加了封印的門前,她擡起手中的燈籠,另一只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了一張符咒,警惕著望向黑暗中的活物。她身上的服飾,正是一襲略有修改過的姜黃色狩衣。而在服飾的遮掩下,隱約可見少女心口有一個類似刺青的印記。這般的打扮,再加上她手持符咒時熟稔的動作,對方確是陰陽師無誤了。

明亮的火光有幾分刺目。連湘下意識地擡起手,用寬大的袖子遮擋在身前。沈在胸口的那棵心臟因緊張跳得飛快,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提前與游戲中的另一名女主角在此處相遇。

在看清黑暗中來人的真實面貌時,少女面上的神情即刻由警覺轉為驚訝。她顯然是沒想到,在這個地方還能夠見到妖鬼亡靈之外的活物。“十分抱歉,我並沒有想要唐突的意思。”她快速地將符咒收回衣袖中,隨後禮貌地向連湘微微躬下身致歉。

“不,完全沒有。”連湘體恤地搖了搖頭,她神情平靜,完全沒有表露出害怕的模樣,“畢竟這個宅子中皆是些怪物,會有防範之心是理所當然。倒是,”她餘光瞥見少女正打算進入的這扇門上有蠶絲封印的痕跡,“這……”

“請問你也是要進這個地方麽?”少女了然地指了指門,“沒有關系,請交給我吧。”不待連湘開口,少女從袖中摸出一塊血布。她將布上的血印與門上的印記互相重合。一陣血霧散去,門上的封印隨之消散。纏繞在蠶絲中的符咒則化為一塊焦黑的痕跡,印刻在門板表面。

“謝、謝謝……”少女的熱心反倒讓連湘有些無所適從。事實上她所在意的是被少女握在手中之物。即便是同一種原理的封印,也會因細節的變化而產生多種的不同。而少女解封使用的血布,怎麽看都與浮月手中的是同一種。且門上殘留的痕跡,間接地證明了這一點,“事實上,我妹妹手中也有能用來解咒的血布,和你手中的很相似。”連湘不敢把話說的太絕對,就用了個相對較為含糊的詞語。

“這個?”少女疑惑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血布,又將目光移到連湘的面上,細細地觀察了一番,“莫非,你是浮月口中和她失散的姐姐?”

“我是暮葉。”連湘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對著少女行禮,“聽小姐這麽說,應該是見過我的妹妹浮月了。”

聽得連湘的自我介紹,少女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看我多失禮,都忘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咲耶。在庭院桑樹下與令妹有一面之緣。”說著,她將一直拿在手中的血布遞到連湘面前,“這個就是浮月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連湘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現在既然見到了暮葉小姐,那麽這個就應該物歸原主了。”咲耶溫和地彎著嘴角,將手中的血布遞到連湘面前,“若是您找到了浮月小姐,請代我轉達對她的謝意。”

連湘坦然地從咲耶處接過了血布收入袖中,“咲耶小姐的話,我定會向浮月轉達的。”

咲耶微微一笑,繼而面露憾色,“可惜我還有些別的事務要處理,否則便能和暮葉小姐一同去尋找浮月了。暮葉小姐一個人,請務必註意自己的安全。”

“多謝咲耶小姐的關心。”連湘微微低下頭,暗自苦笑不止,“我會註意的。”

盤踞在這座宅子中的游魂妖物都退避她三尺不止,自是不會給她帶來什麽傷害。可是如果她能夠有選擇的話,她是絕對不希望自己淪落到如今的這個地步的。

連湘站在絢子小姐躲藏的房間前,輕輕地搖了搖手中的鈴鐺。或許成為所謂的反派角色有這樣一個好處,就是遇到的麻煩永遠會比正派角色少許多。

清脆悅耳的鈴鐺聲響起之後,從緊閉的門後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可是門卻沒有立刻被打開。即便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躲藏在門後的人依然在猶豫打開門是否是安全的行為。

連湘等了一會兒,又搖了搖手中的鈴鐺。

這一次沒有讓她多做等待,門很快就從內部被打開了。從門內飄出幾絲苦澀的藥香,隨後連湘就見一名身披淡粉色小袿,年齡約莫在十四五歲的少女緊張地從門後湊出半個頭,蒼白的小臉上藏不住驚惶的表情。

那樣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由得讓連湘想起了浮月望著她時的表情。

在看清面前站著的起碼還算是個沒有變形的“活人”時,少女用手撫在心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即便是在這種特殊時刻,她仍舊不忘大家閨秀的優雅儀態,禮貌地對著連湘稍稍欠了欠身,隨即退開身子,主動將連湘迎入屋內。

不需要過多猜測,眼前的這名少女正是此時宅邸中唯一的幸存者絢子殿下。

見她主動迎接自己,連湘就徑自走進了房間。在過去養成的習慣則讓她順手合上了身後的門,且不忘落了鎖。之後連湘大致打量了一番房間中的布局,隨意一掃便看見靠著墻壁的小櫃上,放著一柄鋒利的鐵釘。

就是它了。

連湘眼神一亮,快步走到櫃子前面,驚喜地盯著那枚刻著符咒的鐵釘。這件名為封魔釘的器物,就是那對雙胞胎不能進入這個房間的理由。

“請問您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在這所宅子裏?”絢子殿下的聲音怯怯地響起。她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衣袖,用她那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連湘。

連湘楞了楞。她險些忘記了自己來到這裏的另一個目的。

可就在她斟酌一番想要開口的時候,那陣古怪的童謠,又一次地唱了起來。聽著分明像是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然而那陣曲調卻能輕易地突破高墻壁壘,準確且強硬地塞入她的耳中。

連湘瞬間覺得自己的身體失去了保持平衡的能力。她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櫃子用防止自己摔倒。而另一側,縮在角落中的絢子殿下則尖叫一聲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啊!不要再唱了!不要再唱了!”絢子試著想要用衣袖堵住自己的耳朵,但是那樣做似乎沒有任何效果,歌聲越來越清晰,漸漸地仿佛能夠聽到歌唱人在吐字之間清晰的氣音。

連湘此刻根本是自身難保,更別提顧忌絢子殿下的情況。為了遏制被歌聲喚起的對血肉的渴望,她的手緊緊地掐入櫃子木質的表層,長長的指甲在木板上留下幾條淺淺的印痕。但即便是這麽做了,童謠聲依舊清晰地腦中回蕩,體內一陣空虛的灼燒感也隨之強烈幾分。

她想要……想要熱乎乎的血肉……想讓它們順暢地從喉管中流入身體……

該死,為什麽不能忍住呢?!

“不要再唱了!不要!”絢子瘋狂地尖叫著,可是那些抵抗的叫喊落在連湘耳中只是模糊的意味不明的音節,“不要帶走我!不要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連湘死死盯著近在眼前的封魔釘。她心一橫,突然伸出不斷發顫的手,一鼓作氣將其抓在手心。那握住釘子的那一剎那,連湘感到自己的手心的肌骨皮肉仿佛快要被燒紅的熱鐵給灼傷一般。但與此同時,那些塞滿她大腦的童音在漸漸淡去,昏沈的神智也隨之清醒很多。就連體內的空虛感,都跟著淡化不少。

“啊——!!”

一聲慘厲的尖叫喚回了她的神思。那扇本是被連湘刻意鎖上的門沒想到被他人輕而易舉地推開。身著紅衣的雙子女童一人一側地站在雙開的大門後,“找到你了。”她們的面上帶著喜悅的笑容,然而說話所用的口吻卻是顯得那般陰鷙滲人。

在雙胞胎走入房間的剎那,趁著她們的註意力還集中在絢子身上時,背對著她們的連湘用廣袖一掃,無聲地將重要的封魔釘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這只是第一根而已。

“快一點,快一點。”連湘轉身,見雙胞胎笑嘻嘻地拍著手,對她示意縮在角落的絢子。

連湘望向絢子的方向,她這才發現,片刻之前用小心翼翼的目光打量著她的少女,此刻已是瞪著雙目縮在墻壁的角落中,再沒了聲息。根本無需連湘考慮下手的事,她竟是被活活地嚇死在了這個借以藏身的小房間中。

被施了“九怨秘術”的暮葉,早已是這對雙子的傀儡。而在絢子為她開門的那一剎那,封魔釘為房間施加的保護已經被打破。將暮葉迎入房間,等於自己親手迎進了惡魔。

無論連湘怎麽推脫都不能否認,絢子的死與她脫不開任何幹系。

結果她還是……看來這心頭所承受的負擔,遠比她想象中要沈重多了。

“你還在猶豫什麽?”心急的雙子已經為她將赤紅色的葛籠拖入了房間。

“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另一個女孩跟著她的姊妹學舌。

連湘面無表情地看著縮在角落的絢子的屍體,冷冷地對著那對雙胞胎道,“她不行。”她丟下這麽一句話,視線卻並未從絢子扭曲的面容上移開。

“為什麽她不行?”連湘的這句判定成功地紅衣小童收起了她無用的偽裝。這對雙生姊妹收起僵硬的笑容,音調平直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感情。

“她當然不行。”連湘擡起手指了指放在密室角落的藥壺,冷靜地說道,“是你們告訴我轉生時的‘餌料’的能力必須逐漸增強。可是絢子殿下身患疾病。那麽這般病弱的身體,怎麽能夠和正值壯年的藤原少納言相比呢?”

雙子面上僅剩的一點表情也消失了。靜默了片刻,其中一人陰陽怪氣地開了口:“難道你就不想快點變為正常人嗎?早一日完成儀式,那你也能早一日地回到正常的生活。”仿佛為了激起她的仇恨,小童可以地補充了一句,“就和你親愛的妹妹一樣。”

這還是第一次,她在這對雙胞胎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名為“焦慮”的情感。

連湘微微偏過頭,嘴角抿出一絲笑意,“那失敗了應該怎麽辦?我當然想活下去,但是失敗了,之前的一切全部白費,和什麽都沒做的情況有什麽區別?”暮葉聽到雙子這般的挑釁固然會對浮月產生更多的憎恨,可是連湘不會。

連湘緩緩拉開了遮在手臂上的織物,她用著如同欣賞一般的眼光望著自己已是瘡痕斑斑的手臂,“有時候看著自己這幅模樣,都覺得會不會是死了比較好。”

餘光中,她瞥到紅衣雙子相互對視了一眼。她們什麽都沒有說,自顧自地離開了房間。

連湘冷哼一聲,輕輕甩了甩手,長袖便覆上將一切醜陋盡數隱藏。

她的暗示已經到此為止。希望她恰到好處地透露了想給她們的信息。

這對由桑樹幻化而成的雙子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原本的那個愚昧無知的暮葉?可惜了,若她不再是單純的能夠供她們操控的傀儡,又會發生什麽呢?

連湘兀自在房中呆立了會兒。而在她看到角落中絢子的屍體時,愧疚再一次由心而生。那雙和浮月相似的,清澈剔透的眼眸,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原本的光芒。

連湘沈默走到了絢子的身邊,替她合上了並未瞑目的雙眼,隨後無聲地離開了房間。

好了,現在給予雙子的暗示已埋下,她可以安心地去找浮月了。

九怨4

咲耶的話給了連湘提示。她在返回內宅門前那棵標志性的桑樹時便遇見了浮月。可是跟在浮月身邊,還有另一個陌生人。那人不是她們姊妹“心心念念”尋找的父親大人,也不是連湘在北苑偶遇的少女陰陽師咲耶,而是一名從未謀面的英挺男子。

對方是個面容清俊的年輕人。他頭戴烏帽,一襲黃色狩衣,下著黑色指貫。看那與咲耶相似的打扮,估計他應與咲耶有著同樣的身份。假使連湘的記憶沒有出錯,這個人的身份應是與咲耶一道前來的師兄弟之一,名喚道涼。

連湘站在陰影中,無表情地看著浮月低著頭以固定的距離跟在道涼的身後。

由於立場不同,除了最後的真相之外,別的相關信息對連湘而言幾乎沒有任何用處,所以她此次並沒有刻意地去回想劇情,再加上她腦中對游戲中的細節部分也有諸多模糊之處。因而道涼的出現,不僅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更是妨礙了她的計劃與打算。

這麽想著,心頭就莫名生出一股惱意。

“……咲耶小姐!”突然聽得浮月一聲驚呼。連湘轉過視線,果然看到咲耶正從內院中走出,正巧與兩人相遇。發現是咲耶,浮月面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激動地一時忘了儀態,邁著碎步小跑到咲耶的身前。

“浮月!”浮月的出現讓咲耶也感到驚喜不已,“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微笑著和浮月打過招呼,咲耶的目光繼而轉向隨著浮月和她一同朝著自己走來的男人,“道涼師兄。”

“咲耶。”道涼不冷不熱地點了點頭,他走到浮月身邊,慢悠悠地對咲耶說道,“我決定幫助這個小姑娘找到她的姐姐。接下來,我們要再探索一遍內院。”他簡單地向咲耶敘說了他們接下來的打算。

“這樣……真的是太好了呢,浮月。”咲耶是由衷地為浮月感到高興。她許是認為有道涼跟在浮月的身邊,就能夠保障浮月的安全了,“說起來,我曾經在北苑的附近見過浮月的姐姐暮葉小姐,她好像也在尋找著浮月你的呢。若是浮月你與道涼師兄去那個地方尋找,說不定能夠看見她。“

“是的。”浮月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一定要快點找到姐姐大人才行。”她低聲呢喃著。

“那麽你呢?”道涼像是例行公事般詢問,頓了頓,他忽然又補充了一句,“……道珍的話,他已經先去那邊的佛堂了。”說著,他揮手一指,模糊地示意了一個大致方向。

道涼口中的道珍,是與他及咲耶同來的師兄弟之一。道珍在這四人之中年齡最小,資歷同樣最淺。而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位名為道戒的陰陽師,是四人中的最為年長者。

道涼這麽一提,咲耶立刻意會了他的意思,“我也去佛堂。”

內院與佛堂,完全是在兩個不同的方向。

道涼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真的是太好了。”他轉身,對浮月道,“那麽,我們走吧。”

雙方互相道別後,浮月與道涼先行離開。咲耶待兩人離去後也奔向道涼口中的佛堂前去與道珍會和。獨留下連湘一人站在陰影中,皺起眉盯著空地中央的桑樹出神。

對於有些事情,站在上帝視角的連湘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咲耶一行人來到這所宅邸的原因是被四人共同的師傅派遣而來。而這位師傅正是暮葉與浮月的父親蘆屋道滿。

當這兩條信息串聯在一起,就能夠解釋道滿對連湘所說的關於“餌料”的那席話:這四人被喚到此處真正的原因,就是作為暮葉轉生時需要的“餌料”。

可是憑連湘此刻的力量,還沒到將那幾個精明的弟子作為“餌料”的時候。況且她現在的目標是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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