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湊近他的臉，“玄澤，你輸了，認命吧！”

“輸了？你是什麽意思？”玄澤虛弱地想，這一定又是一個夢魘，醒來後琉璃

還是琉璃。

“那日，我雖與玄輝同赴黃泉，可是我恨你，我不甘心，於是我沒有隨他去下

世輪回，留在了地藏王身邊，每日苦苦地哀求著一個覆仇的機會。地藏王說，你

已中我之咒化身為龍，問我還要如何。我說要送你上斬龍臺，親手殺你。地藏王

嘆我怨氣太重，做事太絕，卻又經不住我的哀求，和我訂下一個賭約！”

瑩雅低頭看著玄澤，繼續道：“他許我一個轉世的機會，讓我遇見你，誘你陷

情。那夜的夢魘，就是一場公平的賭約，若你願意為我而死，我就勝了，可以送

你上斬龍臺，親手剮鱗抽筋，報玄輝之仇；若你服下‘回天丹’，我就輸了，重

入地府輪回，你覆原身，重為屠龍者！”

她幽幽嘆道：“玄澤，可惜你輸了！”

斬龍臺已烤得通紅，玄澤身上的鱗片不停爆裂，他卻如墜冰窟，瑟瑟發抖。她

口中的每一個字就是他耳邊的一聲驚雷。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所有的甜蜜和纏綿

都只是引他入彀的誘餌。那天，她在朝陽的映照下盈盈地笑，她說玄澤我喜歡你！

原來也只是陷阱，她對他原來只有恨，她只愛著玄輝，只想為他覆仇。他卻傻

傻地信了，於是不顧一切地付出，不顧一切的墜落，落進那個陷阱，而她驕傲地

看著他，說，玄澤，你輸了！

玄澤忽然從未有過的清醒，他想起了父母反覆的叮嚀和欲言又止的回避，他們

一定是知道的，但是他們不能明白地告訴他，“天機不可預洩”，這是每一個神

族都知道的規矩，於是他們只能隱慝地提醒，當他無藥可救之時，他們明智地和

他劃清了界線，這就是神，這就是神啊！

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了，可是他不恨，誰都不恨，這是他的宿命，如何怪得旁

人！

“玄澤，你後悔麽？”瑩雅輕輕地問。

他搖頭。是真的不悔。即使只是騙局，但他是真實愛過的，愛過那個美麗頑皮

的小龍女，愛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就算重新來過，他依然會愛她，依然不

悔。

“不用多說了，你動手吧！”玄澤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顫抖，只有淡定如水

的平靜。太深的痛楚和絕望，讓他麻木而平靜。

“玄澤，其實我真的希望你能贏，你知道麽？”她低頭吻他幹裂的唇，“玄澤，

我真的希望我不是瑩雅，能夠用一顆完整的心好好愛你！玄澤，我愛你，可是我

改變不了命運！”

“你……真的……愛我麽？”玄澤勉強地睜開眼睛，只要有這一句話，他就可

以微笑瞑目了。

她點頭，淚一滴滴落在他臉上，她從頸上解下一片墨色的水晶，“玄澤，這是

那日我從你身上揭下的鱗，其實，只要這一片鱗，就可以填補我所有的恨，可是

我無法逆轉命運，玄澤，我希望你能贏啊，你為什麽這麽傻！”

玄澤幹涸的眼裏已無淚可流，他慘然一笑：“琉璃，我已一無所有，還能去向

你父王提親麽？”

“當然！只要你去，我就嫁給你，我一定嫁給你！”她淒艷的笑，手握住了案

旁的屠龍刀，癡癡地望著他，“凝昆，當初我以死咒你成龍，今天我以死覆你原

身，我們的恩怨糾纏了千年，今日結清，再不相欠！”

屠龍刀的鋒芒如電光閃過，刺痛了玄澤的眼，一片溫暖的殷紅濺在他的身上，

那是她的血，是瑩雅的，也是琉璃的。

“不……”垂死的玄澤淒厲地嘶吼，絕望的黑暗突如其來，掩蓋了撕心裂肺的

痛。

九、歸去

金合歡花又開了，一生中能目睹兩次花開，定是無比幸運的人。凝昆楞楞地看

著金色的花兒，又想起了那個凡間的清晨。朝霞映照著琉璃，把她映成一朵金合

歡，那個驚艷的瞬間，凝固成他永恒的幸福。

“昆兒。”曦蕓在他身後輕聲地喚。他回頭應道：“母親，有事麽？”

“你父親有事要與你商量。”曦蕓看著他淡漠的面容，心裏隱隱的痛，她已經

找回了兒子，卻好像丟失了他的心。

凝昆跟在母親身後，二人沈默無語地走著，他以前從未想到過，這種無話可說

的尷尬會出現在他和母親之間，是什麽讓他們這樣疏離？凝昆覺得自己和這裏越

來越格格不入。他開始思念錢塘，那繁華美麗的土地，質樸善良的凡人，開滿荷

花的湖泊，和那枝婷婷而立的白荷，所有種種，經常在他夢中縈繞徘徊，當然，

還有那刻骨銘心的人兒。

“昆兒，玉皇念你受了這千年的苦楚，加之你在錢塘的政績確實不錯，特破格

準你早登天界，位列仙班。”凝寒威嚴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為父明日

就帶你去叩謝天恩，你去準備吧！”

“不，父親，”凝昆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我不願上天為神！”

曦蕓手中的茶盞“砰”地落地，摔得粉碎，凝寒的臉色也在剎那間蒼白如紙，

“那……你想怎樣！”

“我想下界為龍，繼續鎮守錢塘。”凝昆笑了，思緒又遙遙地飄向遠方。

“昆兒，你是在恨我們麽？”凝寒顫抖著問出這句一直不敢問起的話。

“不，父親，母親，我不恨你們，即使你們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所有的真相，我

還是會那樣做的。這次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想要為龍。我喜歡人間，那裏有天界永

遠沒有的溫暖，那裏有最真實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知道龍沒有永恒的生命，

但是在那裏，我有限的生命不會虛度，這難道不比漫長而虛空的活著更好麽？”

凝昆頓了頓，接道，“錢塘是給過我幸福的地方，我要在那裏等她，也許在某

一個輪回裏，她會再次想起我，會回去那裏找我，我不願讓她失望！”

……

八月十八，他終於又回到了錢塘，他還是驪龍玄澤，灑淚成珠，落鱗結晶的龍

中神品，掌管錢塘江的龍神，一切似乎沒有改變，但是那魂牽夢縈的身影，該去

哪裏尋找？

那一日，錢塘潮漲，白浪滔天，山鳴谷應，恍惚中，他仿佛看見高高的潮頭上，

盈盈地立著琉璃，她向他微笑，說：“玄澤，我喜歡你！”

玄澤收斂茫茫大潮，那縹緲的幻影也隨之消失，怔忡間，淚已不知覺地滑落，

他撿起淚珠，小心地收藏起來，“琉璃，總有一天我會等到你，我會帶著我的眼

淚去向你父親提親！琉璃，在我老去之前，可以等到那一天麽？

此後每年的八月十八，錢塘潮都會大漲，江堤上，聚集著觀潮的人山人海，人

們對錢塘潮的洶湧澎湃驚嘆不已，於是文人墨客寫下了“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

滄海盡成空”的詩句來讚美。更有大膽好事的健壯青年，竟然跳入江中，高舉紅

旗，踏浪而行，“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從此，所有勇於冒險，

敢於爭先的人們，就被稱之為“弄潮兒”。

潮漲潮落，年覆一年，歲月的鋒銳也不能磨損玄澤的執著的等待，就算換了時

空，就算變了容顏，只要她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依然會脫口而出那個呼

喚過千遍萬遍的名字——琉璃。

世間人把每年一次的錢塘潮當作歡樂的盛宴，他們盡情的觀賞，盡情的歡笑，

卻永遠不會知道，那樣壯闊的奇景，是他們的龍神，在紀念生命中唯一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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