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虞意與烏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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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翡支在長椅椅背上的手肘一滑, 腦袋一落空,醒了過來。

街上間或有車子開過,四處都是行人和燈光。摸出手機一看,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今天一天,除了在群裏發過一個表情包,幾乎沒見過虞意。

坐在數米開外的另一棵黃桷樹下的木椅上坐著幾個年輕的路人, 許是被科普過,都在談虞意的事跡。

“看她的外貌狀態,說是二十出頭也為過,很有氣勢, 人也漂亮,不像上了年紀倚老賣老。人也瀟灑, 說起來, 當初我也跟風罵過她不穿內衣不知廉恥, 人楞是不在乎,照樣我行我素。”

“他們搞文學創作的, 是有幾分藝術家的氣質在裏頭的, 當然和普通人不一樣啦。”

“我看她應該不超過三十歲。”

“說起來, 虞意做編劇, 好像是從十年前開始的。第一部 好像是改編的烏有子的小說,叫《桔梗的春天》,但凡是喜歡看電影的都知道這部電影吧?明明只是一部小眾的小成本的文藝片, 投資就幾百萬,最後票房過億,賺翻了。”

“到現在, 《桔梗的春天》在電影史上都很有地位的, 我看網上那些喜歡蘇曼的演員都在吹, 說這部電影都已經被編入教科書了,影評人評價說,這是一部真正的女性主義的電影。”

“還有後面的《還潮》、《暗湧》、《蘇西的畫皮》……遠的不說,就說最近的《一夜爆紅後》,各個題材,烏有子的書只要是由她操刀,原著粉就沒有不滿意的,每一部都是神還原!書粉影粉都能獲得滿足。”

“有人說她的成就都是靠烏有子,沒有烏有子她啥也不是,但是,那麽多IP改編都改得像一坨屎,只有烏有子的作品穩住了。我倒是覺得,烏有子應該感謝虞意,她們倆應該是互相成就的關系。”

“說起來,十年前,她最多也才二十歲吧?這就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我原本以為,我們鎮上的謝翡已經夠逆天了,高考狀元,機器人大賽一等獎,物理競賽、數學競賽雙一等獎,最後拒絕保送參加高考,聽說拿了好幾十萬的獎金呢!沒想到搬來咱們鎮上、一開始人人都不喜歡的虞小姐居然更逆天!”

“他們這類人,怕不是拿的人生開掛劇本吧?”

謝翡:“……”從前,面對這樣的誇讚,他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或是有什麽值得高興。只是知道的知識的多寡而已,每個人都擅長不同的領域。

此刻,聽見有人將他與虞意相提並論,他看著遠處的彩燈,唇角略略一彎,漁鎮這早已司空見慣的夜景竟煥發出從前不曾有的魅力來。

這裏在人民廣場附近,因廣場八點開始有音樂噴泉,每天晚上都有許多人來看噴泉,或者是在廣場的空地跳廣場舞。

周圍都是喧囂,還有音樂。

他低頭,在手機上點開微博APP,上面全都是明星紅毯或者拿獎的信息,關乎於虞意的,幾乎一條都沒有,只有金麥穗獎的官博發過一條信息,但也都被大小明星、流量的消息淹沒了。

甚至連一張紅毯圖都沒流出來。

若非張清芳偶然在電視上看到、又和認識的人傳播,鎮上的人又因虞意的美貌與高調都關註她,一個美貌花瓶和一個成就斐然的編劇形成的巨大反差,是不可能在漁鎮有這樣的討論度的。

足見她低調。

謝翡又在烏有子的微博逛了一圈,和廣大書粉一起刷了句“期待太太的新書”,李嘉雯和王小胖、劉大頭便笑嘻嘻地從塔羅占蔔店裏出來。

李嘉雯手裏還拿著一套新買的塔羅牌和牌意書。

謝翡:“……”

李嘉雯:“你那是什麽眼神!玄學只是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現象好吧?我這可不是迷信!”

王小胖大猩猩狀捶胸:“萌萌的心好痛!”

謝翡:?

劉大頭:“咳,塔羅師說,他至少三十歲前都脫不了單。”

謝翡深表同情,“節哀。”

王小胖幹嚎:“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劉大頭擼他的頭,“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

一行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到青竹巷時,李嘉雯突然說:“不知道虞姐姐什麽時候回來,三天不見怪想的。”

劉大頭:“是沒人肯帶你上分了吧?”雖說他們仨也帶,但到底不如虞意技術好還會寵人,李嘉雯和虞意一起打游戲時,就全程吉祥物,不需要奮鬥,只要刷666就行。

李嘉雯正色:“……會不會說話。”

王小胖:“你們說,虞姐姐會不會不回來了?畢竟在咱們漁鎮,一開始那麽多人非議她。”

謝翡心頭一梗,抿了抿唇,淡聲陳述:“她說會回來。”

李嘉雯:“就是,她要不回來,那翡哥……”

三人齊齊看向謝翡。

謝翡:“看我幹什麽?看路。”

三人默契地轉移話題。

王小胖:“烏有子的每一部小說影視化,編劇都是虞姐姐。虞姐姐和烏有子應該認識吧?”

劉大頭:“鐵定認識。”

王小胖看向謝翡,“你不是烏有子的粉絲嘛,等虞姐姐回來,你可以問她幫忙要一個烏有子的簽名。親自簽,不是打印的那種的。”

李嘉雯突然福至心靈,“你們說,虞姐姐和烏有子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王小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至於,不至於。烏有子比虞姐姐成名還早呢,她要是烏有子,那她年紀得多大了?而且她的文字多犀利、多有深度啊,怎麽看都是一個學識廣博的老太太才能寫得出來!”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謝翡心不在焉,只偶爾應一兩句。還沒到家,突然有同學打電話來,說是請他們去KTV唱歌。

於是,三人又轉戰KTV。

他們一到包廂,同學正拿著麥克風嚎,唱的全都是些什麽《那天你走了》《分別》《今夜我在想你》《何日君歸來》之類酸掉牙的苦情歌。

期間,好幾個女生都試圖和謝翡搭訕,又都攝於謝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不敢往別的方向講,只說了幾句放假後在家幹嘛之類的客套話。

從KTV出來回到家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謝翡洗完澡上樓,對面依舊是漆黑一片。許多人家都已經睡了,只零星的幾戶亮著燈。

手機上,對話還停留在昨天。

他用幹毛巾擦了擦頭發,在書桌前坐下,隨意翻開一本書,卻是一本詩集,翻開的頁面上是一首《生查子·藥名閨情》。

入目所見,是“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

蛙聲與蟬聲卻還依舊。夏夜的燥熱也是。

手機上,他做家教教的學生發來幾個學習上的問題,他在稿紙上寫出解題步驟發了回去,又點進和虞意的對話框。

通知欄彈出古詩詞APP的通知,出現“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字樣。

曾經,讀到類似的詩句時,謝翡只覺得這是文人的誇張筆法,還曾在和同學爭論時對此表示了質疑。

由於成績過分優異,從高一開始,市重點中學就來挖過他。當時因為張清芳出了個小車禍,腿折了,要在家休養,他就沒去,堅持留在漁鎮中學讀書。

到了高二,市重點的招生辦再顧茅廬,並許以獎金,曉以光明之前程,終於把他挖過去了。

到市重點後,一開始大家還挺排外,甚至有些酸言酸語,只有同桌付雪聲向他釋放了善意,後來月考後,酸言酸語變成了崇拜,眾人紛紛管他叫大神、翡神,付雪聲也成為和他關系最好的朋友。

班上的人都說:“翡神什麽都好,就是情感方面不大開竅。要知道,愛情可不僅僅是荷爾蒙,是化學反應,而是只要是那個人,你就覺得什麽都好。”

付雪聲也在討論“一日三秋”的問題時說出同樣的話,“等你遇到那個人,就知道了。”

當時,謝翡的回答時:“不可能,不存在的。”

此刻,謝翡只覺得,何止是三秋,說是九秋十二秋也不為過。

天邊的月光溫柔地灑下,漫天星河像一個纏綿悱惻的夢。

酒店裏,虞意從夢中驚醒,空調的涼風依舊吹著,她卻出了一身汗。汗液蒸發時,涼浸浸的。她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腦海中充斥著龐雜的聲音。

到半夜十二點時,鐘哥打來電話,“你真不回去看看?”

虞意抽著煙,眉眼中都是倦怠。

“不了。讓她自己作吧,我不想管了。”

“行。這裏有一些邀約和行程,你看看有沒有感興趣的。還有出版社那邊,打算籌辦一場簽售會……”

“不去,全都推掉。”

“明天是薛老師的六十壽誕,賀禮已經準備好了,你看看……”

“我會去的。”

……

小伍作為鐘哥給虞意指派的臨時助理,充當了司機的角色,在第二天上午,接送虞意去薛老師家。

少不得又是一番應酬。

大家都誇虞意,說她成名趁早,從少年天才到如今讓想要在娛樂圈分一杯羹的人莫不敬她三分,實在是值得敬佩。

更有甚者,甚至還誇她是當代文豪,是名副其實的名作家、藝術家。

自然,在壽宴上,大家閑聊時還是提到了個人問題。

“要是有合適的,也該談起來了。”

“女性成就太高,在婚戀市場上確實不大吃香。條件相當的適齡男性有限,誘惑又多,在外面喜歡逢場作戲。沒錢的吧,吃軟飯還嫌傷自尊,也是不好整。要是不找個人來談一談戀愛吧,生活又少了些滋味。”

……

自然,也有人向虞意毛遂自薦,都被她體面地婉拒。

壽宴期間,大家談著談著,自然又說起了圈內事,問虞意何時出下一本書。

“暫時沒什麽靈感。”

隨後,大家又聊起了網飛近日很火的一部華語劇,裏面有一個情節,年輕女生被繼父侵犯,親生母親聽見了,卻在房內假裝睡著裝沒聽見,一邊聽著女兒掙紮慘叫一邊抱著被子哭。事後,卻又用極難聽的話對女生進行性羞辱,並打罵之,將身無分文的女生趕出家門。

……

“都是人性。”

“那也是沒有辦法,她自己都靠男人養,不敢戳穿這個事,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這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樣的事,別說是在八九十年代,現在估計也是有的。”

……

到壽宴將散時,虞意一個人靠在古色古香的雕花窗前抽煙,薛老師突然走過來,溫聲問她,“最近過得怎麽樣?”

虞意淡笑,“我一切都好,您別擔心。”

薛老師說:“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說一句天縱之才也不為過。事業上我到不擔心,倒是生活上,身邊也沒個人……”

虞意好脾氣地笑了笑,說:“文姐、莫宇、丁香他們不是人?”

薛老師說:“這是不一樣的。這麽多學生當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只怕,慧極易傷。

“我沒事。倒是您,要多註意身體。我聽師公說,您前些天又貪涼……”

薛老師當即“呸”了一聲,笑罵:“臭老頭子,一點小事也值當到處亂說!”

客廳裏,不知誰開了電視,正在播《傾城之戀》。

範柳原對白流蘇說:“你……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

虞意一哂。

和薛老師說過幾句話,到時間便話別。小伍在虞意的吩咐下,將車開進了某個別墅區。車停下後,虞意沒下車,只靜默地在車上坐了幾分鐘,又讓她開回酒店。

又是一天過去。

清晨,噴香的小籠包吃在謝翡嘴裏都無滋無味。

謝翡沒忍住,還是給虞意發了消息,說她是撩了就跑的渣女。

虞意:“反正撩不動,累了。也許,我們適合做普通朋友。”

謝翡腹誹:你根本沒撩,都是我自己主動上門主動創造機會讓你撩。

看到“普通朋友”四個字,謝翡抿唇回覆:“這是什麽新型以退為進的套路?”

虞意:“誒,又被識破了?”

謝翡:“別看我年紀小,涉世未深,眼睛是雪亮的!”

虞意:“熊貓頭.輕點扒,給我留條底褲吧.jpg”

謝翡:“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虞意:“熊貓頭.你說得太對了.jpg”

太陽東升西落,漁鎮的一天像往常一樣,很快就過去。下午,太陽還當空照著,剛有東落的趨勢,將地上的建築、植物、行人都照出拉長的斜影。

虞意剛在家門口下了車,便看見對街的謝翡。正要叫他時,卻見一個身量苗條、容顏姣好的女孩子飛快地追了上去,拍了下謝翡的肩。

女孩子正青春年少。

她將手機遞給謝翡,倆人站在樹蔭中有說有笑。

丁香:“對面是謝翡?要不要叫他?”

她和莫宇知道,在漁鎮待的這些日子,謝翡、劉大頭、王小胖、李嘉雯都算是虞意的朋友了。

莫宇:“叫吧?不是還給他們帶了禮物嗎?”

“砰”的一聲,虞意將車門一關,夏日天幹氣躁的火氣似乎都在這響聲裏了。她淡聲道:“叫什麽叫?”

說著,便獨自往門內走。

作者有話說:

讓大家久等了TAT

註: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節選自《生查子·藥名閨情》,陳亞,北宋詩人。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節選自歌曲《水手》。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節選自歌曲《男人哭吧不是罪》

你……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節選自《傾城之戀》,張愛玲。

文中提到華語劇中的女生被繼父侵犯相關情節,來自網飛上的華語劇《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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