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秒鐘，洛瑞安恍惚地以為自己還在矩陣中。

再厲害的覺醒者，一旦離開了矩陣，也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就算是矩陣裏一貫女王作風的洛瑞安也一樣。在烏賊鉆進駕駛室的那一刻，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想法剛剛冒出頭，緊接著的十秒裏發生的事情卻完完全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烏賊的觸手如同劈山巨斧淩厲地刺向躺在椅子上的厄裏斯，但本以為會發生的血濺當場的情景根本沒有上演，洛瑞安的耳旁反倒傳來一聲金屬撞擊堅硬物的脆響。

加裏斯特如同戰神附體一般，以她在矩陣裏都不可比擬的速度，瞬間擋在厄裏斯的面前，那觸手刺向了他的胸膛，撕裂了他的衣服之後，卻猶如刺向了鋼筋鐵板，沒能前進分毫，反倒因為反作用力被彈開——要知道這些烏賊的觸手甚至連飛船的外殼都能輕而易舉撕開！

烏賊似乎也有些驚訝，在觸手被彈開的兩秒內，它沒有任何反應。而加裏斯特沒有給它任何反應過來的機會，他迅速抓住了它的其中一根觸手，手臂上那突然暴起的肌肉竟讓他提起了體重是他的五六倍的機械烏賊，然後順勢砸向地面。

一下，兩下，三下……洛瑞安根本沒機會去數加裏斯特到底砸了多少下，因為他的動作太快，也太過不可思議。直到地面被砸穿，露出底層空間時，他才猛地將烏賊扔向角落，緊接著一躍而起，跳到烏賊身上，緊握的雙拳如同狂風暴雨，一拳又一拳地砸向那烏賊。

在它那雙機械眼失去光亮的時候，他沒有停，在它的頭骨深深凹陷的時候，他沒有停，直到它整體散架，不斷痙攣的觸手也被拔下來時，他才喘著粗氣停下來。

此時，他的雙手已經模糊一片，機油混合著鮮血滴落在地上。

加裏斯特隨手拿起地上報廢了的衣服，撕了兩條布，光著肌肉明顯的上身，一邊牙齒和手並用綁著自己受傷的拳頭，一邊走到厄裏斯身邊，靜靜地守在她身旁。

洛瑞安徹底驚愕了，沒有人能在矩陣外還能使出堪比矩陣之中……不對，甚至比矩陣之中還要強大的力量，除非……

那個人就是救世主。

但比起救世主，洛瑞安竟然覺得加裏斯特更像錫安圖書館生物圖鑒裏描繪的藏獒，平時在主人身邊異常溫順乖巧，一旦主人有難，戰鬥力和兇猛程度就陡然飆升，分分鐘幹死敵人。

平生第一次，一直將先知當成自己信仰的洛瑞安認為，先知錯了，如果加裏斯特不是救世主，那麽該如何解釋他剛才游刃有餘幹掉一只烏賊的能力？

洛瑞安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她將駕駛模式調成自動駕駛，然後繞過烏賊的屍體，剛想接近加裏斯特和厄裏斯二人，卻被加裏斯特瞟來的那震懾力十足的眼神驚得默默後退幾步，和他們保持距離。

然而她並沒有發現，在她腳邊的觸手突然抽搐了一下。

“現在的重點，加裏斯特，我們得盡快將厄裏斯找回來，離開這個地方。”洛瑞安斟酌了一下語言，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變得如此謹慎，也許是因為加裏斯特表現出的戰鬥力，也許是因為剛才他那一反常態的壓迫性眼神，“讓我確定好厄裏斯的位置，然後將你送進去，好嗎？”

加裏斯特面無表情地盯著洛瑞安，那冰冷的眼神裏分明就帶著不信任和輕蔑。他當然會這樣，畢竟洛瑞安還記得當她得知加裏斯特並不是救世主之後，她是怎樣打發他的。她只想盡快地找到救世主，如果說先知是她的信仰，那麽救世主就是先知得使徒，她想盡快拯救被壓迫太久的錫安，成為一代功臣，所以難免的，她會有些功利性。

加裏斯特並沒有和洛瑞安僵持多久，他盯了她一會兒之後，移開了眼，重新將註意力放在了厄裏斯身上，算是默許了洛瑞安的提議。

洛瑞安也不多說，然而，在她剛剛邁出步子準備走到屏幕面前確定厄裏斯方位的時候，她的腹部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苦！

加裏斯特微微一楞，他立刻來到洛瑞安身邊，毫不憐香惜玉地將洛瑞安腹部的觸手抽出來，扔到地上，一腳將之踩得稀巴爛。

“告訴我，我該怎麽操作，快說！”他狠狠抓住了洛瑞安的衣領。

洛瑞安瞪大了眼，她想說些什麽，但吐出來的只有源源不斷的鮮血。她緊緊抓住了加裏斯特的衣服，似乎是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死去，又似乎是在向他示意什麽，但急於了解如何進入矩陣的加裏斯特根本沒有註意到這些，他還在不斷質問著。

洛瑞安的瞳孔漸漸渙散，她看著加裏斯特，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加裏斯特的背後，想舉起手，但舉到一半後又驀地落了下來。她瞪著大大的眼眶，帶著不甘心和驚懼的神色，離開了人世。

但加裏斯特只會將他的驚懼當成對死亡的恐懼。

他無法知曉在死前的那一刻，洛瑞安看到了什麽。

她看到了那原本躺在鏈接椅上的厄裏斯，手裏拿著一把剛剛開過火的電磁槍，神情冷漠而又戲謔地看著她，她如同一個變態一樣看著她死前的掙紮，看著她眼底的不甘心和驚懼，嘴角那如同魔鬼的笑容漸漸擴大，而那雙深不見底又足以蠱惑人心的雙眼裏，仿佛隱藏著一個地獄。

她知道自己腹部的大洞根本不是一旁早就死透的烏賊觸手幹的，她清楚那灼熱的感覺，是那把電磁槍，原本按下一發就能將人體燒出一個細小的洞，在長按的情況下，直接將她的腹部一點一點燒開一個大洞！

她並不是瞬間被襲，從她遇襲到倒地一共經歷了將近十秒的時間，在前八秒裏，她曾痛苦哀嚎，她曾嘗試著反擊，但一點一點被電燒傷的痛苦讓她根本沒有力氣轉身還擊。她曾向強大的加裏斯特呼救，但是對方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什麽也沒有看見一樣，靜靜地坐在那個空鏈接椅旁，仿佛上面還躺著正在折磨她的厄裏斯。

直到最後兩秒，他才看到了正在受折磨的她，他沖到她的面前的時候，洛瑞安還以為自己看到了希望，但下一秒她就絕望了。因為他直接拿起了一旁的烏賊觸手，又將它摔到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他對於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行兇者厄裏斯不聞不問，只顧著抓著她的衣領，粗魯地質問著她如何操作，但此刻的她早已經沒有了力氣。

她看著慢悠悠走到加裏斯特身後的罪魁禍首，突然意識到，這次的烏賊襲擊，絕對是她故意搞的鬼，而她的船員，歐菲特，寇沙，還有布朗妮，也許並不是死在烏賊的手裏，而是死在她的偷襲暗算之下……

這是什麽能力？幻覺？為什麽她會擁有這種足以將任何人玩弄在鼓掌之中的能力……

洛瑞安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去了解事實真相。

見洛瑞安已死，加裏斯特咒罵了一聲，將她如同垃圾一樣隨手扔在地上，皺緊了眉，走到電腦屏幕前，看著上面不斷流過的綠色數據，他差點忍不住一拳砸了電腦。

但是他不能，因為這樣很可能會導致厄裏斯被困在矩陣裏，再也出不來。

加裏斯特頹然地坐在“厄裏斯”隔壁的鏈接椅上，低下了頭。就算他現在莫名擁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電腦這一塊，他依舊認為自己無能為力像個傻瓜，早知道這樣，在一開始他就緊記如何操作進入矩陣了……

“這裏……發生了什麽？”

一個不解的聲音突然響起，瞬間讓加裏斯特看見了陽光。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給自己拔下鏈接坐起來的厄裏斯，臉上立刻浮現出興奮激動的笑容，他撲過去直接將厄裏斯抱進懷裏：“感謝上帝你沒事！”

“我能有什麽事？不就是出來晚了點嗎，不過那些特工的車技可沒我好，甩掉他們我就安全脫身了。”被莫名其妙勒得死死的厄裏斯翻了個白眼，推了推不知啥時候爆衫了的加裏斯特，發現對方紋絲不動，“松手，你想勒死我嗎？”

一聽這話，加裏斯特立即松手，不過……他猛地捧起厄裏斯的臉來了個熱吻，一邊吻還一邊說：“我以為我失去你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以為只剩我一個人……”

厄裏斯顯然是被加裏斯特驚到了，在微微停頓片刻之後，她抱住了加裏斯特，拍了拍他的後背，在他的唇離開她的唇的那一刻，湊到他耳旁，輕聲道：“我這不沒事嗎？”

加裏斯特緊緊抱著她，沒有吭聲。

“不過……”厄裏斯話鋒一轉，她看了看周圍的一片狼藉，嘴角一抽，“在我忙著和特工捉迷藏的這二十分鐘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有二十分鐘啊……”

於是加裏斯特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所以，那只烏賊真是你赤膊上陣給揍的？”厄裏斯聽後，指了指角落裏那堆“廢銅爛鐵”。

“呃……是的……”加裏斯特抓了抓自己的紅毛，“不知怎麽的，原來在矩陣裏才能使出的力量，我現在也能使用了。”

“看，我說過你是特別的。”厄裏斯拍了拍加裏斯特的肩膀，然後走到那堆廢鐵面前，若有所思地蹲下來，有些可惜地接著道，“都變成這樣了，如果有個全屍，說不定我們還能研究研究，重新組裝讓它們為自己所用。”

“沒關系，我記得之前鉆進來的可有三只呢，我們可以去找找另外兩只，說不定他們已經被其他人幹掉了，如果沒有我們還能活捉，順便還能看看有沒有幸存者。相信我現在的實力吧，莉莉，捉個烏賊比捉小雞還容易。”加裏斯特說，還挺自戀地做了個健美先生的姿勢。

而厄裏斯只甩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烏賊？是的，她確實留了個全屍給自己研究。

不過……幸存者？

抱歉，一個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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