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琦和蕭季一起駕臨宇春殿見霖鳳，並沒有遮遮掩掩的，沒多久朝中大臣幾乎都傳了個遍。

朝臣有些納悶皇帝是不是要重新啟用霖鳳，有些猜測皇帝對霖鳳餘情未了，還有些暗暗幸災樂禍蕭將軍就快要失寵了。

這些蘇琦都不知道，不過隱約能猜出來。

要是今天去見霖鳳，她沒帶上蕭季的話，那些臣子心裏編排蕭季的事只怕要更多的。

開玩笑歸開玩笑，蘇琦是絲毫不樂意這些朝臣暗地裏說蕭季的一句不是。

兩人進殿，就有伺候的宮人來行禮。

蘇琦擺擺手道：“鳳公子在何處？”

宮人引著他們往後院去，遠遠見霖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背對著兩人暗暗出神。

蘇琦見霖鳳身上的衣衫單薄，皺眉道：“怎的不給鳳公子穿上披風，這身子骨才剛好，可不能凍著了。”

宮人連忙告罪去取披風，霖鳳也聽到了她的話，轉過頭來扶著宮人的手起身行禮：“見過皇上。”

“免禮，坐下吧，許久不來見鳳公子，身子骨可是好多了？”

霖鳳聽了蘇琦的問話，又再次落座後才道：“皇上有禦醫送上的折子，該是比草民更清楚身子骨如何。”

他身邊的事，不管大事小事都有人稟報給蘇琦才是。

蘇琦笑笑沒說話，蕭季看了過來，冷哼道：“皇上國事繁忙，哪裏有空看禦醫的折子來關心鳳公子？那些折子本將軍倒是看了，知道鳳公子大好，也就沒怎麽跟皇上提起。”

要是霖鳳死了，蕭季倒是會跟蘇琦說說，人好好的，就沒提起的必要，誰知道提起後蘇琦會不會特地過來看霖鳳？

聽了這話，霖鳳有些蒼白的面容上露出幾分笑意來：“將軍還是如此，看來沒什麽改變。”

這可不算什麽好話，叫蕭季聽得皺眉，幾乎就要起身呵斥他一番。

蘇琦伸手拍了拍蕭季的手背，這才叫他臉色有所緩和又重新坐好了。

“將軍不變，朕甚為歡喜的。”

霖鳳這才看向她，忽然問道：“皇上特地過來，想必不會是來看望草民的。”

他被剝奪了所有的官職，如今就是白身，蘇琦沒必要特地過來看自己的。

而且對霖鳳來說，蘇琦只是一個容貌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兩人也沒什麽好談的。

“關於南方洪水的事，鳳公子想必聽說了。”蘇琦也不兜圈子，三言兩語把洪水的事說了，又把舉措簡單提了提：“朕身邊沒有多少謀臣在，少不得要鳳公子提點一二。”

“皇上言重了，草民何德何能。”霖鳳臉色冷淡，在蕭季以為兩人今天是白跑一趟，他壓根就不願意答話談事的時候，卻是開口了：“皇上的舉措極好，把人用在適合的地方，才能事半功倍。唯獨選人方面太草率了一些，想必排在前面的，未必真的會做人，而是身後有人而已。”

然而這樣也不算錯，只是不夠謹慎而已。

自己沒有太大的能耐，但是身後有厲害的家族能夠撐腰，誰也不敢得罪，南下後能得政績，臣子和身後的家族都樂意出手，算得上是雙贏的事了，彼此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不過若是身後的家族是個糊塗的，想要借此得了民聲，對蘇琦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霖鳳瞇了瞇眼，想到面前的人曾經是左相府的二小姐。即便跟左相沒有血緣關系，並非親生父女，然而這聰明勁兒，想必在相府也是耳濡目染，手段倒是比左相來得幹凈利落。

蘇琦有些驚訝，沒想到霖鳳會誇獎自己，不由笑笑道：“朝中大臣的話，朕不敢全信，卻也不敢不信。然而鳳公子的話，朕卻是信的。”

霖鳳千不好萬不好，光是他就算報仇，也不會在黎民百姓上動刀子，跟那些通敵叛國的朝臣是不同的。

被她這麽一讚，霖鳳的臉色依舊冷淡，絲毫沒有半點驕傲和喜悅：“皇上若是只問此事，草民已經回了。草民倦了，想要回去歇息的。”

“回去吧，身邊人仔細伺候的，可不能讓鳳公子有半點不自在的。”敲打了霖鳳身邊人幾句，蘇琦爽快地讓他走了。

蕭季在一旁不大痛快道：“鳳公子的架子真夠大的，一張臉黑的，根本就沒把皇上放在眼內。”

蘇琦好笑，若是不知情的人聽了這話，估計會以為蕭季是看不上霖鳳，有意在自己面前上眼藥的。

不過她明白，蕭季只是給自己打抱不平，不由笑著抓住他的手道：“他歡喜的人已經不在了，沒直接冷著臉不見朕，就已經很好的了。”

蕭季原本在外頭被蘇琦抓住手有些不自在，就算宮人離得遠遠的，恐怕餘光也能看見，正打算偷偷松開手的時候聽了這話，不由一怔：“皇上是說鳳公子喜歡以前的……這怎麽可能？”

霖鳳如果是喜歡暴君的話，又如何會想要取暴君的性命，還打算把暴君從皇位上扯下來？

這簡直匪夷所思，如果喜歡的話，霖鳳就該用心輔助暴君，讓暴君的皇位坐得更穩才是？

又或者說，霖鳳的喜歡跟旁人不太一樣，喜歡暴君就要把人殺掉？

光是想想，蕭季就覺得這事匪夷所思得很。

蘇琦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蕭季是想岔了，搖頭道：“鳳公子不過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如今回過神來，倒是心境變得不一樣了。”

蕭季嗤笑一聲，牢牢抓住她的手道：“喜歡的時候就該牢牢抓住，厭惡仇恨的時候就該毫不留情，他如此優柔寡斷。在人還在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喜歡，在人沒的時候卻開始糾結，不是自尋煩惱嗎？”

按照他的意思，霖鳳喜歡暴君，卻又放不下仇恨。

那要麽就繼續喜歡，要麽就放下這份感情，徹底為家裏人報仇。

瞻前顧後的，霖鳳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咎由自取了，蕭季一點都不同情他的。

想要就牢牢抓在手裏，想要放棄就痛痛快快地放下，如今人沒了，霖鳳表現出一副深情遺憾的模樣給誰看呢？

讓蘇琦瞧著，覺得霖鳳是個重情的男子嗎？

蕭季心下嗤笑，只覺得霖鳳變得可笑之極。

蘇琦瞥了他一眼，無奈地道：“人去了，若是鳳公子一點都不傷心，那才是最可怕的。”

好歹是生活在一起那麽多年的人了，算得上青梅竹馬，看著暴君長大的，要是暴君死了，霖鳳一點都不傷心，那蘇琦就要害怕了，哪裏敢把人繼續留在宮裏？

蕭季聽著倒是心裏舒服了不少，笑道：“不管如何，皇上還是要提防一二才是。”

霖鳳這小子心眼太多，他怎麽也不放心的。

蘇琦點了點頭道：“既然鳳公子說南下賑災沒有太大的問題，朝堂上該整治的還是不能手軟才是。”

蕭季附和道：“的確，這次亂糟糟的，底下人雖然沒伸手，以前卻沒少伸手，怎麽也要殺雞儆猴。”

這些臣子如今看著光鮮，好像忘記了以前暴君在的時候做的事情。

他們能當作沒發生過，蕭季卻不會如此。

這些人沒少跟國庫伸手，除了明面上的借款，只怕有很多沒有登記，直接把國庫的東西塞進自家口袋裏面的。

如今國庫雖然收回了一部分的銀錢，然而賑災之後餘下的銀兩卻不多了。

南方如今洪水，誰知道以後其它地方會不會有什麽天災人禍？

國庫空虛，蘇琦心裏不踏實，怎麽也得弄點銀兩回來。

蕭季嘴角一勾，露出冷冷的笑意來：“皇上也不必臟了自己的手，讓本將軍來就行。不必一下子把人都連根拔起了，朝堂空虛，一時之間空出太多位子，恐怕也填補不了。不過抓點芝麻，把西瓜先放著，以後缺錢了就把人抓住抄家，想必國庫再不會像如何這般空虛了。”

蘇琦聽得好笑，要是朝堂的臣子在，只怕聽後腿都要軟了。

這簡直是把大臣們當作後備糧食，餓了沒吃的時候就抓一個宰了，他們以後恐怕要寢食難安，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的。

不過這個法子不錯，叫這些人能收斂一些，不至於把國庫給搬空了，不將自己這個皇帝放在眼內。

“那就有勞將軍了，人選也得謹慎挑著些，可不能是太不起眼的芝麻了，西瓜們怕是不能被敲打一二的。”在蘇琦看來，能敲打的自然是這些西瓜們的旁支，最好是出了五服，有點關系，卻又不至於連著根的。

就算連根拔起，沒有讓西瓜們狗急跳墻，卻也讓他們警醒著，不至於重蹈覆轍。

蕭季點了點頭，兩人回去後在禦書房商議了一番，把大臣的關系都理了一遍。

果真是千絲萬縷的關系，不是姻親就是旁支，幾乎把整個朝廷給串了起來。

看見這些，蘇琦不由頭疼道：“若是拔掉其中一顆棋子，也不知道會不會朝堂上震蕩起來。”

雖然只是挑著不太厲害的芝麻來對付，只是西瓜要是聯手起來，卻也足夠她喝一壺的。

蘇琦頓時猶豫，她這時候是不是動手得太倉促了一些？

或許再等一等，有更適合的機會才動手，準備也能更妥當一些。

蕭季卻搖頭道：“皇上該明白，先下手為強。若是拖得久了，對方也有了準備，反而更不好辦了。”

他們準備妥當，那些大臣的準備只會更加妥當，到時候要抓住一丁點的把柄就不容易了。

聞言，蘇琦當機立斷道：“那就動手吧，先下手總比後頭要強一些。”

就算打草驚蛇，讓朝臣有了準備，好歹她也是拿捏住了主動，不至於被動應付。

蕭季點頭道：“明天一早，我就帶著蕭家軍的兒郎們登門去。”

蘇琦卻不讚同道：“只帶著蕭家軍，朝臣會以為是將軍的私兵，是將軍個人的想法，反倒不會配合。禦林軍是少不得的，暫時不透露消息，僅僅讓禦林軍跟著一起去就是了。”

蕭季不太想帶上那些沒什麽本事的禦林軍，不過蘇琦的好意他是收下的。

一夜好眠，等蘇琦醒來的時候，身邊的蕭季早就不在了。

她坐起身，外頭聽見響聲的宮人進來伺候自己洗漱，又交代道：“將軍出宮去了，說是辦差的。”

“朕知道了，”蘇琦點頭，知道蕭季是去抄家了，看著外頭天色還沒擦亮，他倒是去得早。

想必是要趕在上朝之前辦妥，免得被芝麻走掉了，反而不美。

等四更天一過，蘇琦換上龍袍上朝，底下一片平靜。

也是，蕭季出宮隱秘，大臣早早出門來上朝，暫時還沒收到消息。

蘇琦笑笑，正好禮部尚書出列，提起之前那位坐上皇位沒幾天的先帝私生子，下葬的事就不好辦了。

禮部尚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硬著頭皮道：“總歸是先帝留下的，總不能就這樣暴屍荒野。”

只是隆重下葬，那也不妥當，畢竟登基的時候十分倉促簡陋，手段並不磊落。

所以這就讓戶部發愁了，不葬不是，葬也得看什麽規格，索性把皮球扔給了蘇琦。

蘇琦也不直接接過來，反而又丟開道：“各位愛卿是怎麽想的，不妨說說？”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道：“這一位原本就是偽帝，皇上仁慈，讓人挑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簡簡單單下葬就是了。”

按照他的意思，很不必給這位偽帝費銀錢，恨不得一個銅板都不出，挖個坑直接埋了就是。

也就禮部尚書個古板老頭，非要按照規矩來辦事，特地上朝提出這麽個事來。

禮部尚書卻不讚同道：“就算簡單下葬了，總要出墓碑才是。好歹是先帝留下的，若是太寒酸了，對皇上的名聲也有影響。”

他一臉是替蘇琦著想的模樣，叫戶部尚書膈應得很。

兵部尚書這時候出列道：“南方賑災不知道去了多少銀錢，如今這事還沒完，後續只怕需要更多的銀子填進去。國庫的銀兩是有數的，不替天下黎民百姓著想，倒是給一個死人花錢，傳出去才要影響皇上的名聲。”

這話蘇琦聽得心下點頭，雖然兵部尚書看著是個武人，卻是膽大心細，很是會揣測自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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