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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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一路上,盧清韻心驚膽戰、不知所措,還是舍友提醒才慌忙刪了帖子,隨後又發了一篇誠意十足的道歉貼。

但就像嚴信說的,派出所銷案並不代表事情了結。

當時動靜太大,學生間一傳十十傳百,一晚上功夫,已是鬧得全校皆知。學校裏議論聲四起,蜚短流長隨處可聞。校方考慮到負面影響,決定處分吳憂和盧清韻兩人。

李哲瀚極其護短,憑著自己在B大的地位,硬是把事情給壓了下來。

最後,學工部只把兩人叫去談了話,進行了一番深刻的思想政治教育。

李教授見吳憂身上有傷,索性給她放假,讓她回家休養。

“教授,對不起啊。”

吳憂挺慚愧的。

剛進人家團隊就鬧出這等事,老李頭一句責備沒有,還為她去跟校領導據理力爭,把她給保了下來。

李教授說:“你也別有思想負擔,以後性子盡量收一收。左右這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消停,你索性在家清凈兩天,眼不見為凈。”

“謝謝教授。”

吳憂出了理科大樓,盧清韻正站在一棵樹下等著,見她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那個……帖子我已經刪了,道歉信你看到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吳憂嗯了一聲,擡頭望了望頭頂的樹椏,深秋了 ,樹葉都掉光了,光禿禿的,看著就冷。

“是因為霍亦辰吧?”吳憂開口道。

盧清韻怔楞住,沒說話。

“一開始,我始終想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說到底,咱倆根本不認識,你這麽苦大仇深地針對我,實在不符合邏輯,對吧?”吳憂看向盧清韻,平淡道:“但若真要刨根究底,找出你我之間的聯系,我思來想去,也就一個霍亦辰了。”

盧清韻見話說開,也不再隱瞞:“你是不認識我,可我一直都知道你。沒錯,我確實喜歡霍亦辰,從大一到現在,整整六年。”

在盧清韻眼裏,霍亦辰太優秀了,是高高在上的男神,而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在他面前,她只是個小透明,只能把感情藏在心裏,默默地看著他。

霍亦辰跟吳憂在一起,盧清韻非常震驚,因為吳憂並不驚艷,在學校也是籍籍無名之輩。她認為吳憂配不上霍亦辰,同時又覺得,這意味著自己也不是沒可能。

可霍亦辰跟吳憂分手後,依舊當她透明,盧清韻認為的機會,完全是自己的臆想。

直到有一天,班級聚會,霍亦辰喝醉了……

“他當時抱著我,卻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心裏有多痛嗎!”盧清韻說到最後,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哽咽。

吳憂無語至極,半邊腦袋犯了偏頭痛。

“霍亦辰造的孽,你找他去啊,幹什麽找我麻煩!”

媽蛋。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她摁住半邊腦袋,隱忍道:“況且,你做這些有用嗎?那家夥現在人在香港,指不定多風流快活呢。”

盧清韻看向一邊,小聲說:“我不在乎……”

吳憂差點就給她鼓掌了。

“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挺偉大的?”

盧清韻死咬著嘴唇,不啃聲。

吳憂瞅她那樣氣兒就不順,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行了,咱倆不在一個頻道,就此別過吧。”

盧清韻追問:“那起訴的事?”

吳憂:“我本來就沒想告你。”

“可是……”

盧清韻欲言又止。

一陣風過,凍得吳憂直哆嗦,她什麽也沒說,裹緊風衣走了。

之後幾天,吳憂都賦閑在家,白天嚴信去學校上課,她就上網聽課程,然後算著時間買菜做飯等他回來。

生活一如既往,只是關於起訴的事,兩人都默契地誰也沒提。

直到某日,吳憂帶十一下樓遛彎,回來的時候,看到那輛熟悉的賓利轎車。沈妍君正站在車旁,笑盈盈地看著她,身邊是沈穩持重的劉管家。

“阿姨,劉叔叔……”

十一看到劉管家很激動,想要上去親熱,吳憂費勁地拽著牽引繩。

“這是十一吧?”沈妍君笑著說:“小信經常提起,說十一是條特別聰明的金毛犬。”

吳憂配合著點頭:“是,是挺聰明的……”她還沒從見到準婆婆的驚愕中緩過神,有些訥訥地說:“嚴信他,在學校上課,要晚點才回來。”

沈妍君搖搖頭,溫和地說:“我知道,我今天是專門來看你的。”

吳憂帶她上樓,沈妍君進屋,一邊細細打量,一邊讚許道:“你們倆的小窩很溫馨呢。”

吳憂有點尷尬,畢竟嚴信在法國住的是城堡,這間小公寓,連人家一間浴室都比不上。

“阿姨,您請坐。”

吳憂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沈妍君接過來,坐到沙發上,看她收拾茶幾上的課業資料和筆記本。

“憂憂,別忙著收拾了。”她輕輕招手:“來,坐下來陪阿姨說說話。”

“好。”

吳憂坐到旁邊,有一些緊張,下意識開始摳手指。她並不擅長跟長輩打交道,更疑惑沈妍君親自上門找她的原因。

沈妍君握著玻璃杯,淺抿了一小口,開口道:“小信是七月出生的,那年夏天,蘇州特別熱。”

如此清新脫俗的開場白,吳憂完全不知道怎麽接話。

沈妍君也沒在意,繼續說:“我剛開懷上小信的時候,反應就特別大,一直犯惡心,吃什麽都吐,渾身哪兒都疼,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後來過了三個月,慢慢穩定了,有一次產檢,又發現胎位不太正。我當時特別害怕,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出什麽問題,結果越擔心越出事,把自己給嚇病了。你知道,懷孕期間不能吃藥,只能硬抗著撐過去,我那陣子真是吃盡了苦頭。”

吳憂默默聽著。

沈妍君說:“小信出生的時候並不足月,算是早產,在保溫箱裏呆了整兩個月才出來。那孩子從小體質差,經常生病,我為了給他調養身體,什麽都用最好的。”她笑了一下,說:“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你應該能看出來,比起他哥哥,我們一家人都更寵他。他想要什麽都盡量滿足,他想做的事,我們都盡可能給予幫助和支持。”

吳憂點點頭,確實是。

“所以……”沈妍君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看著她的眼睛說:“他喜歡的人,我們也會無條件地喜歡。”

沈妍君的手很暖,眼神很溫和,吳憂卻感到莫名心亂,她盯著自己的手,輕聲說:“阿姨,您有什麽話,就請直說好了。”

沈妍君笑了笑,說:“你很聰明,也很敏感。”她靜了一會,低緩道:“小信打算起訴學校一個女同學的事,他大伯都跟我們說了,還說,為了確保量刑,小信還專門找了幾位法官。”

嚴信的大伯嚴守仁是個利益至上的商人,商場上殺伐果斷,雷霆狠戾,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因此,他並不認為嚴信此舉有何不妥,他跟嚴守義提到此事時,對自己這個小侄子頗為讚許,還順帶一句“義不主財,慈不主兵”,把持反對態度的嚴守義給奚落了一番。

沈妍君說:“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大概都了解了,那個女同學的確太過分,做了錯事就要付出代價,我個人是支持小信告她的。”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開庭前私下約見法官,涉嫌妨礙司法公正,即便小信現在還不是律師,這也會成為一個無法抹去的汙點。如果這件事被人挖出來大做文章,那他未來的職業生涯就毀了。”

腦子裏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刺痛,像被針紮了一下,吳憂回想起那晚在派出所,陳希雯對她說的話——

“為了你,他不僅違背了自己的道德準則,還知法犯法……”

“恕我直言,我認為你並非他的良配。”

“……你會毀了他。”

“憂憂,你怎麽了?”沈妍君擔憂地問:“怎麽臉色突然這麽難看?”

吳憂回過神,搖頭道:“沒事,阿姨,我沒事。”

沈妍君又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問:“憂憂,阿姨剛才那些話,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阿姨。”

“你勸勸小信,讓他別走錯路,好嗎?”

“好。”

沈妍君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室內沈寂了片刻。

“憂憂。”沈妍君放下杯子,說:“還有一件事,阿姨一直憋在心裏,今天也一並跟你說說吧。”

吳憂點頭:“阿姨,您請說。”

沈妍君思忖一番,緩緩開口:“來之前我找人調查過你,也找劉管家了解了不少你的情況。我知道這侵犯了你的隱私,阿姨真心跟你道歉。”

吳憂張了張嘴,不知作何回應。

好像,怎麽回應都不對。

她索性保持沈默。

沈妍君說:“其實,你以前無論怎樣,我和小信的爸爸都不在意的,畢竟那是小信並未參與的過去。只要你們倆在一起時,彼此相愛、平安喜樂就行了。但是,只有一點,阿姨多少有些擔心,就是你媽媽的病,我找精神科的專家咨詢過了,這種病,存在一定的遺傳性。”

吳憂僵住,怔怔地看著沈妍君。

“你肯定自己也沒想到吧。”沈妍君輕聲嘆息:“雖然有遺傳影響的子女也不一定都會發病。但我聽劉管家說,一年前,你自殺過。”她的眼裏透著憐憫和擔心:“憂憂,你去醫院檢查過嗎?”

吳憂緩緩搖頭,身體不受控地顫抖。

沈妍君按住她的肩,輕輕捏了捏,說:“阿姨知道,這些話讓你很不舒服,難以接受,阿姨跟你道歉。可是,請你理解阿姨的苦衷,也原諒阿姨的自私。一切的出發點,都是因為阿姨太在乎小信了,你懂嗎?”

耳朵裏傳來持續的鳴響,吳憂只看到沈妍君嬌麗的紅唇一張一闔,卻什麽都聽不清。

沈妍君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便起身告辭,吳憂始終渾渾噩噩,等回過神來,沈妍君已不知走了多久了。

屋裏安靜無聲,十一坐在她面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黑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懵懂。

她一動不動,枯坐了許久,忽然想到什麽,找到手機給王鳴松打電話——

“上次你女朋友讓你做的測試叫什麽?”

一通沒頭沒腦的,把王鳴松給問懵了。

“什麽時候?什麽測試?”

“你們吵架那次!”吳憂直接用吼:“她說你有病,讓你去做什麽測試!”

王鳴松嚇得一哆嗦,回憶半天,才道:“好像叫明什麽蘇的人格測試,你搜英文縮寫MMIP。”

吳憂一邊在搜索,一邊問:“這個測試準嗎?”

“應該挺準的吧,聽說常用來鑒別精神疾病。”王鳴松狐疑道:“幹什麽,你也想測測自己是不是有病?”

吳憂沒說話,註意力集中在網站上對該測試的描述裏。

王鳴松嘻嘻哈哈,又道:“別測了,你本來就是個瘋——”

吳憂掛斷了電話。

MMIP,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試,五百多道題,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其中有一些問題是重覆的。

測試結果分14項,每一項都有一個修正原始分和標準分,吳憂有好幾項標準分都高出原始分很多,可她不懂這些都代表什麽意思。

下午,吳憂去了醫院。

那是帝城最好的一家醫院,精神科在國內更是數一數二。

醫生一來什麽都沒說,先讓她做了一系列檢查。

除了常規的腦部CT和腦電圖,許多檢測項目,例如RA腦神經遞質檢測,CNS腦神經功能檢測,頸顱多普勒等等,吳憂聽都沒聽說過。

醫生在她頭上貼滿連著電線的金屬片,儀器屏幕顯示著她完全看不懂的圖形和線條。

吳憂感覺自己像一只實驗室裏被拿來做研究的小白鼠。

檢查類目雖多,但實際並沒有花多長時間,吳憂拿著一疊檢測結果單往醫生辦公室走,路上隨意翻看時,腳步忽然頓住。

那些氨基丁酸、谷氨酸什麽的專業術詞以及後面的數據,她全都看不懂,只是其中一個詞抓住了她的眼球。

“DA”出現在一張檢測單的最後一項,後面的括號裏寫著中文“多巴胺”三個字。

頭頂忽然灑下一片陽光,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清爽宜人、微微起風的上午。男孩拉著她的手一路奔跑著,烏黑的發在風中飛揚。

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聽到他低軟帶笑的聲音,語調像雀躍的鳥兒飛上了天——

“姐姐,運動可以促進內啡肽和多巴胺分泌!它們還有個別名,叫‘快樂激素’!”

一回想,恍若隔世。

吳憂看向手中的單子,比對結果那欄的其中一行文字寫著:多巴胺相對功率下降。

醫生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容沈肅,一絲不茍,他仔細看了吳憂的檢查結果單。期間,吳憂一直盯著他的臉,可他看得很專註,臉上根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不一會兒,醫生放下單子,問她:“為什麽想到來醫院檢查?”

吳憂說:“想確認自己是不是有問題。”

醫生又問:“既然有懷疑,那自己在網上查找過相關的資料嗎?”

吳憂搖頭:“只做過MMIP人格測試。”

她從手機裏翻出拍下的測試結果給醫生看。

醫生點點頭:“這個測試還是有一定的參考性。”他邊看邊問:“為什麽會認為自己可能有病?”

吳憂皺起眉,默了一陣才道:“我媽媽有精神病史,去年在醫院自殺了……”

醫生道:“精神病的確存在一定的遺傳幾率,但不大,主要還是取決於後天環境影響,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他問了吳憂一些日常生活和精神狀況,例如是否酗酒,是否長期失眠、精神不集中,或是間歇性頭暈或頭疼等等。

吳憂一一據實作答。

醫生隨後又問及她母親的情況,著重詢問了初次發病時間和之後每次發病時的征狀。

吳憂一邊回憶一邊陳述,盡量保持平靜理性,使用的也大都是比較中性的措辭。

最後,醫生問:“有過自殘或自棄經歷嗎?”

吳憂疑惑:“自棄?”

“就是自殺。”醫生解釋道。

“……自殘沒有,去年,母親走後不久……自殺過……”吳憂費了很大勁才把完整的句子說完,她擡頭看向醫生,試探著問:“醫生,我現在情況到底怎樣,有病還是沒病?”

“從檢測的結果來看,情況不是很理想,加之你剛才自述的自身情況,結合MMIP數值分析,很遺憾,你的懷疑和擔憂是對的。”

吳憂蹙眉:“你的意思是……?”

醫生翻開病歷本,邊寫邊道:“重度抑郁,單純型分裂癥。”

吳憂咬了咬後牙,低聲說:“可是我日常生活很正常,並沒有什麽影響。”

醫生落筆極快,頭都沒擡:“目前,我國抑郁癥患者接近一億,發病率高達6%,也就是說,每十三個人裏面,就有一個抑郁癥患者。遺憾的是,他們中大多數都不認為或不承認自己有病。”他頓了一下,淡笑:“中華民族是一個非常隱忍的民族,具有堅韌的意志力和承受力。”

他的語調平靜無波,吳憂搞不懂他最後這句話是褒是貶。

醫生繼續道:“至於單純型分裂癥,這是精神分裂癥中非常少見的一個類型,病因多為遺傳,潛伏期較長,病情發生非常緩慢。不過你的早期病征已經比較明顯了,精神不濟、長期失眠、偶發頭疼,還伴隨著身體協調性下降,意志懶散且避世的狀況。”

一番話,將吳憂佯裝的鎮定和最後的掙紮捶得稀碎,她一語不發,面如死灰。

醫生擡頭看她一眼,繼續書寫:“不要緊張,我先開一些藥給你,只要按時用藥,積極配合治療,你的病是可以痊愈的。你自己平時也要註意控制情緒,避免精神刺激,保持身心愉悅。最好有人陪著,起到一定的監護作用。”

他寫完診療記錄,又開始寫處方簽,完了以後取了張名片夾在面上,一並遞給她。

“去拿藥吧。”

吳憂接了過來,緩緩起身。

醫生又道:“有任何不適,隨時給我打電話,或是來醫院問診。”

吳憂機械地點點頭,往門口走。

“記得按時覆診。”醫生在她身後提醒。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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