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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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一日，世界無煙日。
禁煙社的宣傳活動在這天上午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三角廣場搭建了小型展臺，各種吸煙有害健康的視頻通過投影儀投到一副白色幕布上，兩個200×80的易拉寶立在展臺兩側，上面展示著色彩炫麗的宣傳海報。
禁煙社成員們人手一疊DM單向過往行人發放，接了單子的同學還會得到一枚Q版肺寶寶的小型徽章。
一個大型的肺寶寶人偶回來行走在展臺附近，不少路人，尤其是女生覺得可愛，紛紛與其合影留念。
今天天氣晴好，太晴好，太陽火辣辣的，氣溫鬼畜地突破了三十度大關。某吉祥物被籠罩在巨型人偶服裏，像蒸屜上的小籠包，渾身透著舒爽。
趙小超在網上找的那家制作人偶服裝的小作坊賊靠譜，為了突出肺寶寶圓滾滾的外形特點，把自家店裏的化纖棉花全都塞進去了，寶寶的形象立時栩栩如生。
當然了，棉花塞得越多，保“溫”效果也越好，嚴信在三角廣場站了小半天，感覺自己已經淌了兩公斤汗水了。
“我去，今天也太熱了吧！”楊麗歡拿著DM單扇風，一張圓臉熱得紅通通的。
趙小超說：“帝城這幾年天氣越來越搞不懂了，一秒酷夏。”
於勤撩起眼鏡擦鼻梁上的汗：“環境破壞導致溫室效應，咱們搞無煙宣傳也是對環保做出一點貢獻吧。”
“你這一說，我立馬感覺自己的形象光輝偉大了。”楊麗歡雙手捂心，露出聖潔的微笑。
“誒，吳憂呢？又匿到哪兒去了？”
“抽煙去了吧。”
“沒有。”於勤指向不遠處：“慰問吉祥物去了。”
吳憂敲了敲肺寶寶圓滾滾的身體，聲音提高半分：“餵，還好吧？”
嚴信悶得暈頭轉向，猛然聽到吳憂的聲音，簡直如沐甘霖：“挺好的，哈哈！”他感嘆自己居然還笑得出來，愛情果然比內啡肽多巴胺這些東西管用多了。
吳憂雙手插兜，側仰著頭望了下天，陽光刺得人眼睛疼，氣溫隨著炙烤的時長只增不減。
她蹙起眉，問：“你行不行？不行就脫了歇會兒。”
嚴信楞了一下。
他行不行？
這話問得……
男人怎麽能說自己不行呢！
肺寶寶揮舞著圓乎乎的“小拳頭”，高聲說：“放心，絕對行！”
吳憂被逗樂，繞到寶寶面前，笑著問：“看得見我嗎？”
嚴信湊進肺寶寶嘴巴那條縫，吳憂正歪著腦袋往裏看，陽光將她原本蒼白的臉曬成了粉紅色，她湊得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一根一根漆黑纖長的睫毛。
“看得見。”嚴信一開口嗓子幹澀，咳了一聲，又說：“看得很清楚。”
吳憂伸出兩根手指：“這是幾？”
嚴信秒答：“二啊！”
吳憂抿著唇，隱隱含笑，拍了拍肺寶寶的腦袋，說：“確實夠二的。”
嚴信：“……”
吳憂又站了一會兒，跑到一個背陰的角落抽煙去了，臨走前又叮囑嚴信不行就歇會。被愛沖昏頭腦的某人，依舊堅強地表示自己絕對沒問題。
臨近中午的時候，夏鵬提著一大袋冰凍的礦泉水來了。
“熱壞了吧？”他擰開一瓶遞給楊麗歡。
楊麗歡笑著搖頭，咕嚕灌了幾大口：“你們社團活動結束了？”
“嗯，你們這兒也快了吧？”
“再半個小時就收攤。”
“好，待會兒一起吃飯。”
“嗯吶～”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楊麗歡招呼其他人來喝水。
“吳憂又去哪兒了？”
“估計真找地方抽煙去了。”
“這死丫頭……”
楊麗歡又朝不遠處的吉祥物高喊：“小可愛，過來喝水啦！”
肺寶寶緩緩轉身，邁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來，楊麗歡感覺哪裏不對，狐疑地皺起眉，幾秒後，驚聲尖叫：“完了！出事了！”
邊說邊往前奔。
圓滾滾的肺寶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夏鵬緊跟而來，三兩下幫忙脫去了人偶服，嚴信渾身是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額前的碎發濕透了，淩亂地貼在皮膚上。他臉色煞白，雙眼緊闔，夏鵬探了探鼻息，微弱而緩慢。
“肯定中暑了！”夏鵬拿了一瓶冰水打濕雙手，輕拍嚴信的額頭。
楊麗歡急壞了：“怎麽辦？送校醫院吧趕緊！”
夏鵬二話不說背起人就跑，楊麗歡跟在後面，回頭叮囑趙小超和於勤看好展臺。
吳憂抽了煙回來，發現展臺只剩兩個人了，且表情很不對。
“怎麽了？胖歡和嚴信呢？”
“嚴信中暑了，夏鵬和胖歡給帶去校醫院了。”
吳憂擡腳就走。
“誒？你去哪兒啊？”趙小超沖她背影喊。
於勤瞥她一眼：“還能去哪兒，校醫院啊豬！”
趙小超：“…………”
吳憂走著走著跑了起來，她還從未在這樣艷陽當空的大中午奔跑過，速度帶起的風灌進領口，視線所及全是被太陽烤得明晃晃的地面，還有身邊快速後退的樹影和路人。
她的大腦此刻出於放空狀態，什麽也沒想，仿佛不斷邁開的雙腿是自主行動似的，她穿過一整座南園，直奔校醫院。
到了急診室，吳憂逮著一個護士就問嚴信在哪兒，她因為奔跑而呼吸急促、滿頭大汗，見護士呆楞的樣子，急得吼了出來。
“我他媽問你話呢！”
楊麗歡端著一盆冷水從洗手間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她趕緊上前擠開吳憂，笑著跟護士賠禮道歉，然後嘟囔著把吳憂推進了一間病房。
“你沖人護士吼什麽吼？什麽臭脾氣，真是！”
病房很空，就三張床位，吳憂沒搭理她，擡腳往其中一張病床走去。
嚴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兩眼閉著，臉色蒼白，左手吊著點滴。
夏鵬看到吳憂，點頭招呼：“醫生說他沒大礙，輕度中暑，這瓶生理鹽水吊完就可以回去了。”
“那他怎麽沒醒？”
“睡著了。”
“……”
吳憂找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沈默地註視著嚴信，視線定格在他的胸膛上，反覆確認他的胸腔在有規律地起伏後，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了下來。
楊麗歡把水盆放到床頭櫃上，擰了濕毛巾一邊替嚴信擦拭臉和手，一邊自責地說：“怪我，沒考慮到氣溫，弄那個什麽人偶服讓他穿。”
夏鵬捏了捏她的手，無聲安慰。
吳憂靜默許久，輕嗤道：“不怪你，怪他自己，讓他歇會兒不歇，瞎幾把逞能，活該！”
對面兩人滿頭黑線，面面相覷。
吳憂看了眼時間，說：“你們倆去吃飯吧，我在這兒看著就行。哦，順便給他帶點回來。”
夏鵬點頭，應了句“好”，楊麗歡問：“那你呢？”
“不用管我，小超和於勤還在展臺，我等會兒找她們一起。”
楊麗歡哦了一聲，卻猶豫著不肯走。
吳憂睨她：“你幹嘛？”
楊麗歡緊張地說：“待會兒小可愛醒了，你可千萬別罵他啊，有話好好說。”
“想什麽呢！”吳憂瞪她一眼，轉頭對夏鵬說：“趕緊把你媳婦弄走，跟居委會大媽似的！”
夏鵬笑著撓撓頭，拉著楊麗歡走了。
兩人一走，病房瞬間空了，吳憂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熟睡中的嚴信。平日裏靈動透亮的眼睛闔上了，此刻的少年安靜而柔弱。
她看了一會兒，扭頭望向窗外。
病房外有一排茂密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來，將樹葉的綠染進了房間裏。
一個護士進來檢查鹽水瓶的餘量，吳憂回頭看了眼，認出是她剛才吼了的那位。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臉色灰了半分，低頭就走。
“等等。”吳憂叫住她。
護士停下腳步回頭，面無表情地問：“怎麽了？”
吳憂站起來，抿了下唇：“剛才不好意思，我太著急了，態度不好，你別介意。”
護士一楞，隨即搖了下頭：“沒事，能理解。”
護士轉身走了，吳憂又坐了下來，發了會兒呆，摸出手機隨意翻看。
嚴信總算醒了，被嚇醒的，他做了噩夢，夢中無數個肺寶寶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他在自己被擠成肉餅之前猛然睜開了眼睛。
潔白的天花板，粉綠的隔簾，金屬支架和生理鹽水瓶，順著透明塑料管，一直到自己的左手。
嚴信懵了兩秒。
哦，對了……
他暈倒了。
哎，他居然中暑暈倒了。
弱雞……
頭微微向右側，嚴信倏然睜大眼，吳憂正坐在床邊低頭看手機，嘴角噙著淺淡的笑，似乎正看著什麽有趣的內容。
是她送他來的醫院嗎？
不可能，她那個小身板，他能把她壓折了。
……
應該是夏鵬了，他記得暈倒前他看到他了。
“姐姐……”
吳憂擡頭，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醒了？”
“唔。”
“哼！”
“……”
嚴信抿了抿唇，小聲問：“生氣了？”
吳憂又哼了一聲，沒說話。
嚴信鼓著臉頰呼了口氣，眼睛偷偷瞄過去，吳憂冷冷地看著他，他立刻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我這不是沒事嘛……”語氣有點可憐。
“唷，你還委屈上了。”吳憂哼了第三聲：“是誰非要逞強說自己絕對行的，傻逼。”
嚴信閉了閉眼睛，又呼了一口憂傷的大氣。
“……我錯了嘛。”
吳憂看他一眼，男孩紅潤的唇微微嘟著，委屈又無奈的樣子，她嫌棄地撇開了眼。
“感覺怎麽樣？”
嚴信楞了楞，笑著說：“很好啊，沒事了。”
吳憂淺白一眼：“餓不餓？”
嚴信猛點頭：“餓死了！”
吳憂從衣兜裏摸了塊德芙丟給他：“先墊墊，夏鵬他們打飯去了，估計快回來了。”
“哦。”
“你要不再睡會兒？”
“不想睡了。”
嚴信坐起來吃巧克力，吳憂立起枕頭讓他靠著。
“你怎麽隨時都能摸出一塊德芙啊？”
“你不也隨時都能摸出一盒特侖蘇？”
“……”嚴信懵了一陣，咧嘴笑：“Cool～”
吳憂哂笑，遞了瓶水給他，然後坐回去繼續看手機。
嚴信擰開喝了幾大口，眼睛一直瞄著吳憂看。
“姐姐，你在看什麽呢？”
“星座分析。”
“你還對這個感興趣？”
“別人發在群裏的，隨便看看。”
吳憂團隊有個工作群，但大家交流多半都是直接打電話或在實驗室碰頭面基，是以工作群變成了閑聊群，王鳴松還把自己女朋友給拉進來了。
小姑娘剛才在群裏分享了一個星座性格分析的鏈接，吳憂閑著沒事點開看了一會兒。
嚴信問：“你在看天蠍座的嗎？”
“對啊，寫得賊鬼畜。”吳憂擡頭笑了一下：“我估計寫這篇文章的人跟天蠍座有仇，性格特點全他媽是貶義詞，我念給你聽啊——腹黑、善妒、小心眼、記仇、報覆心重、占有欲強、控制欲強。最誇張的是……性癮？臥槽，太他媽搞了。”
嚴信聽著覺得還好，這些看著貶義的性格特點往吳憂身上一代入，他覺得還蠻可愛的，只是最後一個——
“幸引？”嚴信納悶：“什麽意思？”
吳憂隨口道：“Sex addiction.”
一口水噴出來，嚴信咳得驚天地泣鬼神。
吳憂抽了一堆紙巾遞給他擦嘴，又抽了一堆擦被單上的水，邊擦邊說：“你看你也覺得鬼畜吧。我去，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嚴信哭笑不得，趁著剛才噴這一口水的氣勢，直接問：“那文章裏有沒有說天蠍座跟哪個星座最配啊？”
“不知道，我還沒看完。”
“不用看了，我告訴你，是巨蟹座！”
“巨蟹座？為什麽？”
嚴信一楞。
為什麽……
他哪兒知道為什麽，哥哥沒跟他說啊！
如此一猶疑，氣勢弱了半分：“……不為什麽，反正……反正就是上天安排的。”
吳憂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只蠍子和一只螃蟹打架的畫面。
她樂了一聲，道：“因為都有一對鉗子？”
嚴信噎住，徹底偃旗息鼓。
“哎呀，小可愛醒了！”
楊麗歡和夏鵬手拉手進來，一人提著一個打包盒。
嚴信笑著打招呼：“歡姐，鵬哥！”
“給你帶飯了，快吃吧。”
“謝謝！”
吳憂瞅了一眼，眉心微蹙：“胖歡，你就讓他吃這些？”
“怎麽了嗎？”楊麗歡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嚴信，詫異地問。嚴信正拿紙巾擦手，聽言也疑惑地擡起頭。
“綠豆粥配鹹菜，還有這什麽，清炒菜心……”吳憂扶著額角，嘆道：“這孩子還在長身體，你多少讓人嘗點兒葷吧。”
“……”楊麗歡小聲嘀咕：“生病了不是要吃清淡一些嗎？”
“他是中暑，又不是感冒發燒腸胃炎。”吳憂看向夏鵬，一本正經地說：“老夏，我們家姑娘不大會照顧人，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楊麗歡臉紅瞪她，轉頭又瞄一眼夏鵬，夏鵬半摟著她的肩，笑呵呵地說：“沒事，我照顧她就行。”
吳憂淡淡道：“這你說的啊，後悔你就死定了。”眼神一瞟過去，夏鵬沒由來地後脖一緊。
嚴信捧著綠豆粥咯咯笑，吳憂翻他一眼：“吃你的粥吧。”
吳憂待了一會兒就拉著楊麗歡走了，展臺那邊要人收拾，趙小超和於勤兩人忙不過來。夏鵬本想說跟著去幫忙，結果被吳憂勒令留下。
“你看著這家夥，等會兒送他回宿舍。”
“好。”
嚴信不樂意：“我自己可以回去。”
展臺東西多，光靠四個女生搬有些吃力，有夏鵬在會輕松很多，他自己也打算待會兒去幫忙的。
“得了吧，你會乖乖回去？”吳憂瞥他一眼，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嚴信脖子一梗：“人與人之間就不能多一點信任麽！”
“可以，但你今天的額度已經用完了。”
吳憂頭也不回地走了。
嚴信沮喪地垂下頭，心說還不是因為你問我行不行，我能說不行嗎？
雖然事實證明他確實逞強了些，但中暑暈倒也不是他本意啊。
哎，還是怪自己太弱了。
夏鵬等兩個女生離開，拍了拍嚴信的肩：“憂姐也是為你好，趕緊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嚴信嘆氣：“可我想去幫忙。”
“那不行，憂姐交待我送你回去，你別讓我為難。”
“……你怕她？”
“你不怕？”
嚴信咬著唇琢磨了半天，最後害羞地低下頭，輕聲說：“怕得要死……”
嘴上說著怕，笑意卻從眼角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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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煙社成員們人手一疊DM單向過往行人發放，接了單子的同學還會得到一枚Q版肺寶寶的小型徽章。
一個大型的肺寶寶人偶回來行走在展臺附近，不少路人，尤其是女生覺得可愛，紛紛與其合影留念。
今天天氣晴好，太晴好，太陽火辣辣的，氣溫鬼畜地突破了三十度大關。某吉祥物被籠罩在巨型人偶服裏，像蒸屜上的小籠包，渾身透著舒爽。
趙小超在網上找的那家制作人偶服裝的小作坊賊靠譜，為了突出肺寶寶圓滾滾的外形特點，把自家店裏的化纖棉花全都塞進去了，寶寶的形象立時栩栩如生。
當然了，棉花塞得越多，保“溫”效果也越好，嚴信在三角廣場站了小半天，感覺自己已經淌了兩公斤汗水了。
“我去，今天也太熱了吧！”楊麗歡拿著DM單扇風，一張圓臉熱得紅通通的。
趙小超說：“帝城這幾年天氣越來越搞不懂了，一秒酷夏。”
於勤撩起眼鏡擦鼻梁上的汗：“環境破壞導致溫室效應，咱們搞無煙宣傳也是對環保做出一點貢獻吧。”
“你這一說，我立馬感覺自己的形象光輝偉大了。”楊麗歡雙手捂心，露出聖潔的微笑。
“誒，吳憂呢？又匿到哪兒去了？”
“抽煙去了吧。”
“沒有。”於勤指向不遠處：“慰問吉祥物去了。”
吳憂敲了敲肺寶寶圓滾滾的身體，聲音提高半分：“餵，還好吧？”
嚴信悶得暈頭轉向，猛然聽到吳憂的聲音，簡直如沐甘霖：“挺好的，哈哈！”他感嘆自己居然還笑得出來，愛情果然比內啡肽多巴胺這些東西管用多了。
吳憂雙手插兜，側仰著頭望了下天，陽光刺得人眼睛疼，氣溫隨著炙烤的時長只增不減。
她蹙起眉，問：“你行不行？不行就脫了歇會兒。”
嚴信楞了一下。
他行不行？
這話問得……
男人怎麽能說自己不行呢！
肺寶寶揮舞著圓乎乎的“小拳頭”，高聲說：“放心，絕對行！”
吳憂被逗樂，繞到寶寶面前，笑著問：“看得見我嗎？”
嚴信湊進肺寶寶嘴巴那條縫，吳憂正歪著腦袋往裏看，陽光將她原本蒼白的臉曬成了粉紅色，她湊得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一根一根漆黑纖長的睫毛。
“看得見。”嚴信一開口嗓子幹澀，咳了一聲，又說：“看得很清楚。”
吳憂伸出兩根手指：“這是幾？”
嚴信秒答：“二啊！”
吳憂抿著唇，隱隱含笑，拍了拍肺寶寶的腦袋，說：“確實夠二的。”
嚴信：“……”
吳憂又站了一會兒，跑到一個背陰的角落抽煙去了，臨走前又叮囑嚴信不行就歇會。被愛沖昏頭腦的某人，依舊堅強地表示自己絕對沒問題。
臨近中午的時候，夏鵬提著一大袋冰凍的礦泉水來了。
“熱壞了吧？”他擰開一瓶遞給楊麗歡。
楊麗歡笑著搖頭，咕嚕灌了幾大口：“你們社團活動結束了？”
“嗯，你們這兒也快了吧？”
“再半個小時就收攤。”
“好，待會兒一起吃飯。”
“嗯吶～”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楊麗歡招呼其他人來喝水。
“吳憂又去哪兒了？”
“估計真找地方抽煙去了。”
“這死丫頭……”
楊麗歡又朝不遠處的吉祥物高喊：“小可愛，過來喝水啦！”
肺寶寶緩緩轉身，邁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來，楊麗歡感覺哪裏不對，狐疑地皺起眉，幾秒後，驚聲尖叫：“完了！出事了！”
邊說邊往前奔。
圓滾滾的肺寶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夏鵬緊跟而來，三兩下幫忙脫去了人偶服，嚴信渾身是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額前的碎發濕透了，淩亂地貼在皮膚上。他臉色煞白，雙眼緊闔，夏鵬探了探鼻息，微弱而緩慢。
“肯定中暑了！”夏鵬拿了一瓶冰水打濕雙手，輕拍嚴信的額頭。
楊麗歡急壞了：“怎麽辦？送校醫院吧趕緊！”
夏鵬二話不說背起人就跑，楊麗歡跟在後面，回頭叮囑趙小超和於勤看好展臺。
吳憂抽了煙回來，發現展臺只剩兩個人了，且表情很不對。
“怎麽了？胖歡和嚴信呢？”
“嚴信中暑了，夏鵬和胖歡給帶去校醫院了。”
吳憂擡腳就走。
“誒？你去哪兒啊？”趙小超沖她背影喊。
於勤瞥她一眼：“還能去哪兒，校醫院啊豬！”
趙小超：“…………”
吳憂走著走著跑了起來，她還從未在這樣艷陽當空的大中午奔跑過，速度帶起的風灌進領口，視線所及全是被太陽烤得明晃晃的地面，還有身邊快速後退的樹影和路人。
她的大腦此刻出於放空狀態，什麽也沒想，仿佛不斷邁開的雙腿是自主行動似的，她穿過一整座南園，直奔校醫院。
到了急診室，吳憂逮著一個護士就問嚴信在哪兒，她因為奔跑而呼吸急促、滿頭大汗，見護士呆楞的樣子，急得吼了出來。
“我他媽問你話呢！”
楊麗歡端著一盆冷水從洗手間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她趕緊上前擠開吳憂，笑著跟護士賠禮道歉，然後嘟囔著把吳憂推進了一間病房。
“你沖人護士吼什麽吼？什麽臭脾氣，真是！”
病房很空，就三張床位，吳憂沒搭理她，擡腳往其中一張病床走去。
嚴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兩眼閉著，臉色蒼白，左手吊著點滴。
夏鵬看到吳憂，點頭招呼：“醫生說他沒大礙，輕度中暑，這瓶生理鹽水吊完就可以回去了。”
“那他怎麽沒醒？”
“睡著了。”
“……”
吳憂找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沈默地註視著嚴信，視線定格在他的胸膛上，反覆確認他的胸腔在有規律地起伏後，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了下來。
楊麗歡把水盆放到床頭櫃上，擰了濕毛巾一邊替嚴信擦拭臉和手，一邊自責地說：“怪我，沒考慮到氣溫，弄那個什麽人偶服讓他穿。”
夏鵬捏了捏她的手，無聲安慰。
吳憂靜默許久，輕嗤道：“不怪你，怪他自己，讓他歇會兒不歇，瞎幾把逞能，活該！”
對面兩人滿頭黑線，面面相覷。
吳憂看了眼時間，說：“你們倆去吃飯吧，我在這兒看著就行。哦，順便給他帶點回來。”
夏鵬點頭，應了句“好”，楊麗歡問：“那你呢？”
“不用管我，小超和於勤還在展臺，我等會兒找她們一起。”
楊麗歡哦了一聲，卻猶豫著不肯走。
吳憂睨她：“你幹嘛？”
楊麗歡緊張地說：“待會兒小可愛醒了，你可千萬別罵他啊，有話好好說。”
“想什麽呢！”吳憂瞪她一眼，轉頭對夏鵬說：“趕緊把你媳婦弄走，跟居委會大媽似的！”
夏鵬笑著撓撓頭，拉著楊麗歡走了。
兩人一走，病房瞬間空了，吳憂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熟睡中的嚴信。平日裏靈動透亮的眼睛闔上了，此刻的少年安靜而柔弱。
她看了一會兒，扭頭望向窗外。
病房外有一排茂密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來，將樹葉的綠染進了房間裏。
一個護士進來檢查鹽水瓶的餘量，吳憂回頭看了眼，認出是她剛才吼了的那位。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臉色灰了半分，低頭就走。
“等等。”吳憂叫住她。
護士停下腳步回頭，面無表情地問：“怎麽了？”
吳憂站起來，抿了下唇：“剛才不好意思，我太著急了，態度不好，你別介意。”
護士一楞，隨即搖了下頭：“沒事，能理解。”
護士轉身走了，吳憂又坐了下來，發了會兒呆，摸出手機隨意翻看。
嚴信總算醒了，被嚇醒的，他做了噩夢，夢中無數個肺寶寶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他在自己被擠成肉餅之前猛然睜開了眼睛。
潔白的天花板，粉綠的隔簾，金屬支架和生理鹽水瓶，順著透明塑料管，一直到自己的左手。
嚴信懵了兩秒。
哦，對了……
他暈倒了。
哎，他居然中暑暈倒了。
弱雞……
頭微微向右側，嚴信倏然睜大眼，吳憂正坐在床邊低頭看手機，嘴角噙著淺淡的笑，似乎正看著什麽有趣的內容。
是她送他來的醫院嗎？
不可能，她那個小身板，他能把她壓折了。
……
應該是夏鵬了，他記得暈倒前他看到他了。
“姐姐……”
吳憂擡頭，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醒了？”
“唔。”
“哼！”
“……”
嚴信抿了抿唇，小聲問：“生氣了？”
吳憂又哼了一聲，沒說話。
嚴信鼓著臉頰呼了口氣，眼睛偷偷瞄過去，吳憂冷冷地看著他，他立刻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我這不是沒事嘛……”語氣有點可憐。
“唷，你還委屈上了。”吳憂哼了第三聲：“是誰非要逞強說自己絕對行的，傻逼。”
嚴信閉了閉眼睛，又呼了一口憂傷的大氣。
“……我錯了嘛。”
吳憂看他一眼，男孩紅潤的唇微微嘟著，委屈又無奈的樣子，她嫌棄地撇開了眼。
“感覺怎麽樣？”
嚴信楞了楞，笑著說：“很好啊，沒事了。”
吳憂淺白一眼：“餓不餓？”
嚴信猛點頭：“餓死了！”
吳憂從衣兜裏摸了塊德芙丟給他：“先墊墊，夏鵬他們打飯去了，估計快回來了。”
“哦。”
“你要不再睡會兒？”
“不想睡了。”
嚴信坐起來吃巧克力，吳憂立起枕頭讓他靠著。
“你怎麽隨時都能摸出一塊德芙啊？”
“你不也隨時都能摸出一盒特侖蘇？”
“……”嚴信懵了一陣，咧嘴笑：“Cool～”
吳憂哂笑，遞了瓶水給他，然後坐回去繼續看手機。
嚴信擰開喝了幾大口，眼睛一直瞄著吳憂看。
“姐姐，你在看什麽呢？”
“星座分析。”
“你還對這個感興趣？”
“別人發在群裏的，隨便看看。”
吳憂團隊有個工作群，但大家交流多半都是直接打電話或在實驗室碰頭面基，是以工作群變成了閑聊群，王鳴松還把自己女朋友給拉進來了。
小姑娘剛才在群裏分享了一個星座性格分析的鏈接，吳憂閑著沒事點開看了一會兒。
嚴信問：“你在看天蠍座的嗎？”
“對啊，寫得賊鬼畜。”吳憂擡頭笑了一下：“我估計寫這篇文章的人跟天蠍座有仇，性格特點全他媽是貶義詞，我念給你聽啊——腹黑、善妒、小心眼、記仇、報覆心重、占有欲強、控制欲強。最誇張的是……性癮？臥槽，太他媽搞了。”
嚴信聽著覺得還好，這些看著貶義的性格特點往吳憂身上一代入，他覺得還蠻可愛的，只是最後一個——
“幸引？”嚴信納悶：“什麽意思？”
吳憂隨口道：“Sex addiction.”
一口水噴出來，嚴信咳得驚天地泣鬼神。
吳憂抽了一堆紙巾遞給他擦嘴，又抽了一堆擦被單上的水，邊擦邊說：“你看你也覺得鬼畜吧。我去，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嚴信哭笑不得，趁著剛才噴這一口水的氣勢，直接問：“那文章裏有沒有說天蠍座跟哪個星座最配啊？”
“不知道，我還沒看完。”
“不用看了，我告訴你，是巨蟹座！”
“巨蟹座？為什麽？”
嚴信一楞。
為什麽……
他哪兒知道為什麽，哥哥沒跟他說啊！
如此一猶疑，氣勢弱了半分：“……不為什麽，反正……反正就是上天安排的。”
吳憂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只蠍子和一只螃蟹打架的畫面。
她樂了一聲，道：“因為都有一對鉗子？”
嚴信噎住，徹底偃旗息鼓。
“哎呀，小可愛醒了！”
楊麗歡和夏鵬手拉手進來，一人提著一個打包盒。
嚴信笑著打招呼：“歡姐，鵬哥！”
“給你帶飯了，快吃吧。”
“謝謝！”
吳憂瞅了一眼，眉心微蹙：“胖歡，你就讓他吃這些？”
“怎麽了嗎？”楊麗歡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嚴信，詫異地問。嚴信正拿紙巾擦手，聽言也疑惑地擡起頭。
“綠豆粥配鹹菜，還有這什麽，清炒菜心……”吳憂扶著額角，嘆道：“這孩子還在長身體，你多少讓人嘗點兒葷吧。”
“……”楊麗歡小聲嘀咕：“生病了不是要吃清淡一些嗎？”
“他是中暑，又不是感冒發燒腸胃炎。”吳憂看向夏鵬，一本正經地說：“老夏，我們家姑娘不大會照顧人，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楊麗歡臉紅瞪她，轉頭又瞄一眼夏鵬，夏鵬半摟著她的肩，笑呵呵地說：“沒事，我照顧她就行。”
吳憂淡淡道：“這你說的啊，後悔你就死定了。”眼神一瞟過去，夏鵬沒由來地後脖一緊。
嚴信捧著綠豆粥咯咯笑，吳憂翻他一眼：“吃你的粥吧。”
吳憂待了一會兒就拉著楊麗歡走了，展臺那邊要人收拾，趙小超和於勤兩人忙不過來。夏鵬本想說跟著去幫忙，結果被吳憂勒令留下。
“你看著這家夥，等會兒送他回宿舍。”
“好。”
嚴信不樂意：“我自己可以回去。”
展臺東西多，光靠四個女生搬有些吃力，有夏鵬在會輕松很多，他自己也打算待會兒去幫忙的。
“得了吧，你會乖乖回去？”吳憂瞥他一眼，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嚴信脖子一梗：“人與人之間就不能多一點信任麽！”
“可以，但你今天的額度已經用完了。”
吳憂頭也不回地走了。
嚴信沮喪地垂下頭，心說還不是因為你問我行不行，我能說不行嗎？
雖然事實證明他確實逞強了些，但中暑暈倒也不是他本意啊。
哎，還是怪自己太弱了。
夏鵬等兩個女生離開，拍了拍嚴信的肩：“憂姐也是為你好，趕緊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嚴信嘆氣：“可我想去幫忙。”
“那不行，憂姐交待我送你回去，你別讓我為難。”
“……你怕她？”
“你不怕？”
嚴信咬著唇琢磨了半天，最後害羞地低下頭，輕聲說：“怕得要死……”
嘴上說著怕，笑意卻從眼角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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