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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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不喝紅酒,家裏既沒醒酒器也沒紅酒杯,好在超市買啤酒送的開瓶器是多功能的,不至於連酒都開不了。

嚴信取了軟木塞就這麽晾著放了二十分鐘,也算是醒了酒,然後又找了兩個喝水的玻璃杯將就著倒了半杯葡萄酒。

雖說家裏經營著葡萄酒莊,可嚴信在品酒方面並不怎麽講究。再好的酒,一起喝的人不對,配上再高貴的器皿那也是無滋無味。

相反,人對了,即便是馬克玻璃杯,嚴信也喝出了水晶波爾多杯的感覺。

“怎麽樣,好喝嗎?”

吳憂是混跡大排檔啤酒配麻小的level,哪懂得品紅酒,她端著杯子湊到鼻尖嗅了嗅,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小口——

“我去,好酸!”

嚴信詫異,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裏舌頭輕輕攪動,待液體充分接觸了舌尖、兩側和舌根之後慢慢咽下,細細一回味,馨香馥郁,微酸後是淡淡的回甘。

“還好吧,這個年份的不會太酸,你要不再試試?”

一擡頭,看到吳憂已經從冰箱裏提出一瓶雪碧。

嚴信心裏一咯噔,眼睜睜地看著她往酒裏倒了大半杯雪碧。

這……

吳憂看他一眼,晃了晃雪碧瓶:“你要不要也加點?”

“……”

嚴信默默將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冰涼的雪碧灌進杯子,玻璃杯壁立刻浮出一層薄薄的水珠,他嘗了一小口,雪碧的甜膩混著葡萄酒的酒香,碳酸氣化刺激著舌頭,麻麻的。

原來,紅酒還可以這樣子喝,他覺得自己已經愛上這個味道了。

春晚終於等到了明明姐的小品,兩人喝著小酒啃著牛肉幹,笑得四仰八叉。

一瓶葡萄酒兌著雪碧去了大半瓶,臨近午夜的時候,嚴信提議去天臺放煙花,他從背包裏提出一塑料袋各種煙花,推著吳憂往門口走。

“這不會也是你從法國帶回來的吧?”

“怎麽可能,我來之前在附近小賣店買的。”

“你可真有心……”

嚴信探頭喚十一:“十一,走,跟小舅舅放煙花去!”

十一比吳憂捧場,雷厲風行往天臺沖去。

天臺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積雪,寒風不要錢似的,呼啦啦地使勁刮。

吳憂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嚴信早摸清她的脾性,樂呵呵地把人給拽了回來。

他摘下圍巾,裹了吳憂半張臉,又把她羽絨服的帽子給撩起來戴上,吳憂被武裝得像個愛斯基摩人,渾身上下就只看見一雙涼幽幽的眼睛了。

嚴信點了幾根煙火棒,遞給吳憂兩根,自己揮舞著剩下的去逗十一。

男孩與狗,玩得不亦樂乎。

吳憂看著他跟十一你蹦我跳,一個笑一個叫,像兩個歡樂多多的智障兒童,圍巾包裹下的嘴唇,輕輕地彎了起來。

十二點整,嚴信把幾個禮花並成一排,挨個點燃。

一瞬間,整座城市籠罩在五光十色的光影中,鞭炮聲此起彼伏,除舊迎新,新的一年來了。

吳憂看向嚴信,少年望著五彩斑斕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揚,光影在他的臉上跳躍,映襯出一片旖旎的風光。

嚴信扭頭,正好撞見她筆直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隨即緩緩笑開。

“姐姐,新年快樂!”

少年的笑,比煙花更耀眼。

吳憂忽然想到跨年那天,這個低低軟軟的聲音,也跟她說了同樣的話。

她彎著眉眼,轉頭望向被煙花點亮的天空,一朵朵炫麗的花,開遍帝城的夜。

真美。

“新年快樂!”她對著遠方說。

少年的視線,凝在女人的側臉,所有美好的光影,在她澄澈的眼眸中匯成一道攝人心魂的光。

他移不開眼,心尖微微顫抖。

回到公寓,吳憂心情不錯,拉著嚴信把剩下的葡萄酒兌著雪碧全喝光了,完了還解決了之前拿出來的幾罐啤酒。

李谷一老師依照慣例開始演唱《難為今宵》,嚴信的肩膀忽然一沈。

“信兒,謝謝你。”

吳憂半瞇著迷朦的眼,靠在嚴信的肩上。男孩的肩膀略顯單薄卻很堅實,微微向她的方向傾斜著,角度剛剛好。

半年前,她何曾想到今年的除夕,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身邊有了陪伴,一只金毛,還有一個人。

這種感覺,就像是寒風中趕了一天的路,又冷又累的時候,踏進一個暖氣十足的房間,有人還遞來了一碗熱騰騰的姜湯。

溫暖又窩心。

……

嚴信橫抱起睡著的吳憂,她很輕,很瘦,小小軟軟的一個,窩在他懷裏像個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蓋上棉被後,她無意識地攥著被角縮了縮,臉蛋埋進枕頭裏,只露出小半張恬淡的側臉。

嚴信蹲在床邊,視線與床沿齊平,他發現吳憂的睫毛很長,不濃不翹,但一根一根,筆直纖長。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傳來的觸感很微妙,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合適的形容詞,只覺得那微微發顫的睫毛,像是一只手,溫柔而暧昧地戳了一下他的心。

他鬼差神使地湊過去,在她的眼簾上印了一個吻。

耳畔傳來可疑的聲響,嚴信一扭頭,撞見一顆放大的狗頭,吊著一小節粉紅的舌頭,哈哈地喘著粗氣。

他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臉頰緋紅,耳根發燙,心跳咚咚咚地跟敲大鼓似的。

“十一,你嚇死我了……”少年啞著聲音。

狗子聽到自己的名字往前湊,冰涼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臉頰。

紊亂的心跳一瞬間鎮定了。

嚴信食指貼在唇上,朝狗子無聲地“噓”了一下,悄聲說:“十一,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準出賣我哦。”

十一甩著屁股,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臉。

嚴信咧嘴笑,手掌往前一攤,十一立馬將自己的爪子搭了上去。

男孩握著狗爪子鄭重其事地說:“男子漢擊了掌就要說話算話,嗯?”

他抱住十一,臉蛋蹭著它柔軟的皮毛,無聲地揚起了唇角。

……

吳憂在晨曦中醒來,窗外陽光明媚,照在臉上竟然還有些晃眼,她恍惚間以為到了夏天。

迷迷糊糊地下床,在面積不大的房間裏轉了一圈,十一不在,嚴信也不在,估計一大一小遛晨灣去了。

吳憂低血壓,走了幾步犯頭暈,攤進沙發裏緩了一陣,點了根煙發呆。

沒過多久,門口傳來說話聲,老房子隔音不好,即使壓低了聲音,她仍清楚地聽到了嚴信講話的內容——

“十一,你待會兒進屋動靜小點,別吵著媽媽睡覺。”

鑰匙轉動聲之後,房門被推開,十一竄了進來,隨後是嚴信。

男孩楞了一下,軟綿綿地問:“姐姐,你醒了?”

廢話!

她煙都抽了半根了。

“手上提的什麽?”

“豆漿油條。”

“呈上來。”

嚴信樂滋滋地獻上了愛心早餐。

“姐姐……”

“有話就說。”

“你洗漱了麽?”

吳憂叼著半根油條瞪人,口齒不清地道:“吃完再洗!”

“哦……”

嚴信把豆漿倒進碗裏端給了吳憂。

吃完早飯,吳憂直接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地出來,看到嚴信捧著手機看得專心致志。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吹頭發,吹風機聲音大,她提高聲音問:“看什麽呢?”

“姐姐,你今天打工麽?”嚴信喊回去。

“大過年,哪家店開著?”吳憂換了個方向,偏著頭吹另一邊。

“那咱們去寺廟燒香吧!”

“什麽?”

“燒香!”

吳憂關了吹風機,房間裏瞬間落針可聞,她盯著嚴信看了好一陣,幽幽問道:“你是九零後嗎?”

“九零後怎麽了?”嚴信奇怪的問:“大年初一不都是要燒香的麽?”

嚴信小時候在蘇州跟著外公外婆住了好些年,每年大年初一,外公都會帶著他去附近的寺廟燒香。

孩童年幼不懂,問外公拜那些一動不動的石像有什麽用,外公跟他說了六個字——求心安,求平安。

嚴信還是沒懂,外公又笑著跟他解釋:“求自己心安,求家人平安。”

六個字變十個字,小嚴信依然不懂,外公便摸著他的腦袋,慈藹地笑。

“等你再長大些就明白了。”

後來,等嚴信稍稍懂了,外公外婆卻去了法國,之後每年的大年初一,再也沒有人帶他去燒香了。

嚴信握住吳憂的手,輕輕捏了捏:“姐姐,我們去吧,燒燒香拜拜菩薩,替家人求個平安。”

少年的眼睛很亮,清澈幹凈,沒有任何雜質,吳憂在他淺琥珀色的瞳仁裏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

她撇開眼,望向了窗外,陽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來,明亮了整個房間。

……

家人。

她輕聲說:“那就去吧。”

嚴信拿手機又翻了一陣,最後把目的地定在了位於帝城西邊,距離主城30公裏左右的潭柘寺。

安頓好十一,兩人便出了門,先坐地鐵1號線,後來又換了2號線,大年初一出行的人寥寥無幾,車廂空蕩蕩的,座位隨便選,高興了還能躺著。

跟平日高峰期可怕的擁塞場面比起來,此刻的地鐵簡直夢幻。

到站之後換乘公交車,車上的乘客比地鐵多一些,目的地大多都是潭柘寺。

一開始上車沒有座位,等了幾個站,最後一排的幾個乘客下了車,嚴信拉著吳憂往後走,讓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這趟車要坐三十來個站,吳憂一開始還勉強撐著,十來站之後,終於開始了日常打瞌睡。

她腦袋前後左右搖晃,好幾次差點撞到玻璃窗上,虧得嚴信眼明手快伸手擋住,到最後,他幹脆將她的頭摁在了自己肩膀上。

身體稍稍往她的方向傾斜了些,吳憂無意識地蹭了蹭,在睡夢中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嚴信一動不動,眼睛望著前方,既羞澀又緊張。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到了。

嚴信戳戳吳憂的臉:“姐姐,下車了。”

“到了嗎?”

“嗯。”

吳憂迷迷糊糊擡起頭,窗外蒼松翠柏,郁郁蔥蔥,樹梢上掛著薄雪。

看來是到了。

嚴信跑去買門票,吳憂站在一棵松樹下等他。看看時間,從出發到現在,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她擡頭看了眼正朝她招手的嚴信,擡腳向他走去,路上自言自語了句:“我真是累得慌……”

山門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化了雪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有些滑,嚴信擡起手臂讓吳憂扶著走,腳程放得很慢。吳憂哈哈笑,打趣著叫他小信子,嚴信應景地回了句:“主子,您慢著點。”

穿過甬道便是山門,門前幾排雲杉,枝葉繁茂,樹蔭間隱約看得到拱形廟門,門旁一塊豎著的黑木牌匾,上面三個燙金大字——潭柘寺。

嚴信在山門外的小店買了一堆香燭,花了個吉利的錢數,188塊。

吳憂哂謔他錢多燒得慌。

少年笑著說:“這本來就是要燒的嘛。”

經過鐘樓、鼓樓,第一座殿便是天王殿,吳憂不進,跑去一邊石階上蹲著抽煙。

嚴信拜了彌勒佛出來,問她怎麽不去拜,吳憂舉了舉指間的香煙,咧嘴笑:“這不正拜著著呢嘛。”

嚴信掐著腰俯視她,隔了半晌,嘆了口氣。

之後一路去了幾座殿,吳憂都沒進去,嚴信則逢過必拜,每每還替吳憂多上三炷香,以至於呆的時間比之前在天王殿更長。

到了地藏殿,吳憂站在介紹的告示牌前看了好一陣。

嚴信湊過去問:“姐姐,你在看什麽?”

吳憂朝殿內望了一眼,手插兜往裏走:“沒什麽,進去看看。”

吳憂對著地藏菩薩虔誠地叩了三拜,敬香的時候還閉著眼睛舉著三柱香默了好一陣。

嚴信等到她上好香出了殿門,才悄聲問:“姐姐,你之前都不拜,為什麽到這裏又拜了呢?”

吳憂回頭看了眼殿門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地藏殿”三個字蒼遒有力。

她聳聳肩,笑著說:“這家夥管陰間的,我以後死了還要來見他,不得先拜拜混個眼熟啊?”

嚴信:“……”

這個姐姐,腦子裏一天天想的都是些什麽吶。

轉到文殊殿,吳憂笑了,挑挑下巴,說:“小孩子必須拜拜這位,逢考必過佛。”

嚴信噗嗤一笑:“我不用拜也逢考必過。”

“唷,瞧把你能耐的。”

“智商181,我也很無奈。”

“你就吹吧!”

“哪有吹,真的是181啊!”

“切~”

吳憂昂著下巴往前走,嚴信無奈地跟在後面解釋自己181的智商是經過科學認證的,絕對沒有吹噓造假。

男孩軟綿綿的聲線,認真又急切的表情,旁人看著還以為他惹自己女朋友不開心了,正苦哈哈求原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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