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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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赤血巨木下,一眼便看見身著紫衣、已成血衣的華紫音,負傷靠於入口處巨石之側。

“紫音!”江瑕似有些詫異,慌忙跑過去,“為何你會在這裏?江雲人呢?難道他棄你不顧?……這個混賬,我去找他算賬!”慌亂中一串問題,問完後也不等回答,直接叫:“若湖,快來幫紫音療傷!”

“他……!”我眼看若湖聽了話上前,心裏憋氣,轉頭狠瞪小魚兒,那邊便聽到黑家大小姐忿忿難平:“哼,一點小傷,惺惺作態!!”

我再瞪小魚兒,小魚兒瞬時就擺出又哭又笑的神色,“孫丫頭總瞪我做什麽?這是我家小蝦遺傳好,自然人見人愛了一點,但這也不能怪他爹啊?難不成——”小魚兒沖我大力擠眼,“難道,孫丫頭也鐘意了我家小蝦米——”

“你給我閉嘴!”我趕緊出手,用力捂住小魚兒嘴巴,他這話說得不大不小聲,正好在場所有人都聽在耳裏,江瑕背對我,彎身扶華紫音的動作頓時一僵,若湖別過頭去,而黑姑娘則是徹底黑了臉,軒轅巧巧咕咕囔囔,雄霸莫名其妙。

我皺眉,恨不得踹小魚兒一腳,就算五指用力封住他的嘴,他仍能從指縫間發出聲音:“……孫丫頭不必怕,有話告訴我,魚兒哥替你做主……”

“我現在就掐死你!!”我咬牙切齒。

那邊若湖療傷已畢,華紫音剛有了些說話的力氣,就不顧自身,硬拉著小蝦往巨木深處走,“江雲上樹頂與仇讎決一生死,仇讎已經練成明玉功,他打不過的!”華紫音說完看向我,眼神覆雜,卻沒有多說什麽。

“我何時說過殿主練成明玉功……”我自語,也算說給小魚兒安心,連江無缺都沒有將明玉功練至頂層,這天下間,進境到了九重天的人,怕也只有那個移花宮裏常年與冰淩相伴的邀月宮主,所以忽然聽到華紫音語出驚人,我倒實實在在被嚇得不輕。

“江雲是我堂兄,”江瑕出言安慰華紫音,“放心,我一定會救他!”

因此這就要領著一大群人上樹——“來不及了!”我道。

“沒錯!”小魚兒接口,想了想,“蝦米,你先帶著你……這群知己良朋,走旁枝登頂,我與孫丫頭乘竊脂飛上去,若湖——!”小魚兒叫,似模似樣,像叫自家晚輩般順當。

若湖急忙應聲,不多言,將竊脂召了出來。

……

巨木樹冠,與樹底簡直是乾坤日夜的差異,樹下根條盤錯,枝葉蔽日,樹頂則是天光微華,雲霧之上,令人心怡。

竊脂懸空停於打鬥聲稍遠之處,羽翼舒展,振翅聲低微,因此正在激鬥的雙方五人——江雲、仇心柳、殿主、與仇皇殿左右護法,很難察覺繁枝茂葉遮蔽後的窺視之人。

“那仇皇殿左右護法,似乎不太對勁。”小魚兒只看一眼,便靠近我耳邊低語。

“是操屍術。”我答,“那兩人已經死了,此刻殿主借由秘術操縱他們,是另一種無知無覺的傀儡。”

“這個江玉郎……”小魚兒苦笑,“操屍術都親身一試,他果然沒有什麽做不出的。”

我不接話,恍然間想到九龍祭壇上的那一幕望月,只覺得記憶中銀白色的光暈冰冷遙遠——明明在我觸手可及之處,憶及時,卻已變得遙遠。

不片刻,樹頂五人的纏鬥,漸漸有了勝負高低,殿主以明玉功封住江雲筋脈,江雲傷重,渾身是血,仇心柳卻衣袂完好,裏外沒有任何一點輕傷。

“柳兒,”殿主冷聲道,“回爹爹身邊,你娘很擔心你……”

仇心柳只站著搖頭,眼中盈淚。

江雲體力不濟,撐劍跪地,一口血吐出來,再擡頭,卻是竭力沖仇心柳道:“回你爹身邊,今日我們恩斷義絕!”

“混蛋——!”仇心柳話音抖顫,一只眼睛瞬間變得赤紅,沖江雲叫回:“木頭人,本姑娘豈由得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我同生共死,無論如何,我要與你一起!!”

“柳兒!”殿主仍試圖將人招回,面具下視線漠然,像早已預知一切,始終沒有動怒或任何多餘的表現。

“你說江玉郎會不會殺了仇心柳?”我傳音問小魚兒。

小魚兒回:“這要看他此刻心情。”

於是兩人不再說話。

遠處——“去將他們拿下!”殿主退後一步,向左右兩護法下令。

仇心柳則更快一步擋在江雲面前,張開雙臂,斜陽鑲於衣間,淡黃的餘韻下,她眼中晶瑩淚光,連我看了都忍不住動容,“爹爹……”仇心柳全身微顫,啞聲問那個她一心敬畏、卻永遠不得親近之人,“難道……我不是你的女兒……為何,你從未念過一絲父女親情……?”

殿主倒是冷笑一聲,伸手,指向仇心柳身後的江雲……“你怪我不念親情?怎麽,我養他十六年,如今還要死於他劍下,讓他心願得償、為父報仇?”

“爹爹……”仇大小姐話音一軟,漣漣的淚水即刻滂沱。

“今日不死不休的人不是我——”殿主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你一心向他,我也不需要一個吃裏爬外的女兒——去,殺了他們!”殿主下令。

左右護法領令,我見情勢不妙,即刻要驅使竊脂飛過去,卻在這時,仇心柳出乎所有人意料,回身,抱住重傷的江雲,由萬丈巨木的頂端,擦去眼淚,縱身跳下。

“她瘋了——!”我叫,猛地聚功跳上樹端,小魚兒則已驅策竊脂直飛而下,緊急救人。

樹冠之上,當毫無遮擋的金色光芒照耀到我身上,我走上前,那個人仍靜靜站於原地,身後跟著毫無生氣的左右護法,他沒有走上前,也沒有試圖向樹下查看,相反,他擡著頭,在看不能直視的陽光。

“如你所願了。”我走到冠頂邊緣,向下一望,竟然是樹海迷霧,無法視物。

回過身,“可能摔不死……”我一半嘲諷一半認真,“即便摔死了,於你也有益無害。”

“我不想聽到這些話,出自孫盈餘之口。”殿主終於側眼避開陽光,看向我,但視線渙散無焦,太久直視陽光,他眼前此刻,必是黑暗一片。

“那孫盈餘該是如何?”我冷笑著反問,“難道還不夠與你合拍?”

“呵……”他挑唇,微微一笑,似是不屑般轉過身,吩咐手下二人,“我們走。”

“想走?!”小蝦便及時從唯一的通路跳出來,“仇皇殿主,殺了人便走,可沒這麽容易!”

殿主頓住腳步,與少年俠士正面相對——也與沐於光下的那些年輕面孔形成對比,那些人,稚氣堅毅、生機蓬勃,他也在光下,瘦削的背影卻只顯出灰暗、冷寂。

恰恰這時,竊脂傳來啼鳴,在我是意料之中,殿主卻猛地回頭,我竟然在他的臉上,面具那一閃的紅芒間,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瞬湮沒的欣喜,忽然又回神,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斂下目光,與我對視。

我沒有退避,下意識地,報以一笑。

像很多年前在仇皇殿,他在面具後唇角繃緊,我直視他陰冷審視的目光,從畏懼……變為想要追逐。

瞬間移開身形,殿主揮手,迎上江瑕全力劈出的炙陽焚野。

小魚兒跑哪裏去了——我這時才有了心思左右環顧,眼前大戰正酣,小魚兒他不在竊脂背上,更不來為自己兒子搖旗助陣,他是料定殿主一戰之後勢弱,又被一群孩子圍攻,因此毫無勝算?但即便如此,雙方仍只是打個平手,無分高下。

殺氣稍緩的片刻,江瑕握刀直指殿主,高聲道:“仇讎你逃不了的,若不想明年此刻變成你的祭日,便乖乖與我回飛雁山莊,我自會為你向孤蒼雁大俠求情。”

殿主靜默,我想笑,他大概很久沒有被人如此輕視,受這般指名道姓之辱,卻受之泰然,身遭沒有殺氣,或許小魚兒說對了,他今日心情好,不想殺人。

“怎的還未分出勝負?”想誰誰到,小魚兒的聲音響起,人也出其不意地從繁枝間露頭,殿主見到來人,冷嘲:“怎麽你還未死去?”

“那當然!”小魚兒歡笑,“我不肖兒子還沒給我生一打孫子抱著玩,我不像你,連親生閨女都不認你,要死也得你先死,我可舍不得閉眼!”

殿主懶得理他,小魚兒示意江瑕收劍,道:“我看今日打也打夠了,還是各自住手——娘親來尋孩子了,大家都不容易!”

話音剛落,天空出現藍色漩渦,胡夫人自漩渦中現身,而同一時間,一聲淒切呼喚傳出:“雲兒……”

小魚兒一閃身,他身後站著一身塵霜、滿眼關切的曲無憶——該說是鐵心蘭,她向江雲急急而去,而我僵在原地,是錯愕,還是恍惚,一陣眩暈之後,我認清楚一個事實——她是鐵心蘭,江雲的母親,江無缺的妻子,她是帶著所有記憶、所有往事的鐵心蘭,因此才會有暮光中母子聚首如此感人至深的動人場景……

我氣促,眩暈感持續不去,明澄的光線先時溫暖,此刻卻突然變得刺眼,猛地一只手抵住我後腰,手心微涼,卻堅定有力,足以支撐我全部的重量——回過頭,殿主不知何時,便靜靜站在我身後。

若是他此刻挾持我威脅小魚兒,那定然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他說過,要我借此機會加入另一方陣營,而此刻,也不過是一時倚靠——同樣的地點,兩人的位置對調,他逆光站在光下,我眼中,是萬千斑斕的光暈,擦過他詭異的面具邊緣。

像真的再見無期,我忽然覺得不舍,怔怔看他蒼白的嘴唇,慢慢道出“保重”二字,他回身,一躍飛入半空漩渦。漩渦入口處,胡夫人與仇心柳淚目道別,但殿主,卻頭也不回。

“孫盈餘你還楞在那裏做什麽?!”小魚兒忽然大叫,我才猛地回神。

“快過來——!”小魚兒蹲在江雲身邊對我招手,那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華紫音、仇心柳、鐵心蘭……我磨蹭著走過去,卻被小魚兒一把抓住,“快點啊你!”他在我耳邊叫,“雲兒傷得不輕,你這個大夫怎麽魂不守舍的?!”

“嗯……”我點頭,蹲下身準備給江雲尋脈,卻覺得那人無力的手臂突然變得掙紮。

擡眼一看,江雲正冷冷瞇起眼,“放手。”他道,昏過去前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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