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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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我收拾行裝,與解星恨、仇心柳、以及鐵面一同離開仇皇殿。

臨行時,殿主曾問我:“你還會回來嗎?”

那個時候,我知道,他其實並不像自己所說的那般有把握,在傀儡師經年累月的暗示下,他重視我——然而我更想知道,如果沒有傀儡師的這層暗示,我曾拿真心對他,他是否真的一絲動容都沒有過?就像胡夫人,為他付出一生,換來的卻只是利用、冷臉、與命令。

正是這樣的仇皇殿主,為什麽還會有人願意去追隨?是不是那些人的心智都□□控了,是不是江玉郎真的就可以輕易蠱惑人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初的自己是怎麽了,怎麽會那麽輕易就陷了進去?

解星恨回頭來看我,他身邊,仇心柳的臉色不好,我加快腳步,急走幾步,鐵面跟在我身後。

離殿時,江無缺重新戴回鐵面,並被吩咐聽命於我,因此跟著我並不奇怪。

宜昌街頭,我想不到那次大雨之後,會再走在這條街上。

殿主知道蘇櫻善布機關暗器,所以要解星恨在赴桃花谷之前,先來宜昌找小魚兒老友軒轅三光探探口風。

“等一等,你們去賭坊,我不去了。”半路,我追上解星恨對他道。

畢竟,數月前殿主在那裏把我輸給小魚兒,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但我此刻卻要用心計算,要如何破壞殿主的計劃,如何阻止他,如何提防他。在滿腦子都是他問我“滿不滿意”的地點,我會硬不下心腸。

畢竟爹終歸是小看了江玉郎,連我自己都沒想到,十多年的籌謀之後,原來他最終想要的,還是那個站在所有人之上的至高位置。

“你沒事吧?”解星恨擔憂看我,“還是太累,我們休息一下再走?”

“不用了。”我搖頭,因為仇皇殿的大小姐已經皺了眉,“星恨,她不走是她的事,你可別忘了爹爹有命,我們不得耽擱!”

我去看仇心柳,這一路下來,她對我的態度並不好,也可能是解星恨對我太多遷就,戳上她的痛處。四年了,她也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可以當面告訴我心事的小姑娘了,她有為難之處,她也有令她困惑的糾結,只是這一切,單純得令人羨慕,因為全是為了解星恨,所有一切,全都是為了一個人。

“那邊有賣藝的。”我伸手指向文昌廟前的雜技藝團,“你們先去賭坊吧,我和鐵面在這裏看一會兒表演,順便等你們。”

“……好。”

最終兩個人肩並肩離去,“很般配,”我轉頭問鐵面,“他們很般配,對不對?”

鐵面也在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但是毫無反應,只淡淡說了兩個字:“不知。”

“沒關系。”我拉他往文昌廟走,路上撞了個醉酒的人出來,拿了一壺酒,邊飲邊讚:“啊啊,這溫度、這口感……這香濃誘惑的感覺……”

“撞到人了。”我將醉漢從鐵面眼前推開,醉漢反而醉眼昏花走回我跟前,問我:“小姑娘,要不要嘗嘗這酒,神仙一般的享受……”

“是嗎?”我看他話都說不成個兒,便去拿他手中的酒壺,放到鼻邊一嗅,“咳!”立時被熏得頭暈腦脹。

“這哪是酒,明明是酒槽,濃得化不開。”然後笑了笑,我到街邊茶鋪要了個杯子,將稠得像蜜一樣的酒倒了一杯出來,酒壺還給醉漢,酒杯拿到鐵面鼻邊。

“聞聞看,香不香?”

鐵面微微低頭,然後答:“不香。”

“沒見識!”我笑他,“這酒很純的,男人要懂得飲酒,還要懂得飲至純至烈的酒,來,嘗嘗看。”我將酒杯送到他唇邊,他便低下頭,就著我的手,輕啜了一小口,然後酒經過喉間,品也不品,直接被他吞進了肚裏。

“浪費!”我又將酒杯往他唇邊去推,“男子漢大丈夫,來,一口氣,幹了它!”

鐵面聽話地低頭,果然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

“感覺如何?”我看他半垂的眼中漸漸有了淡彩,便猜到他酒量不好,鐵面後,定然臉也紅了,氣色也有了。

“走吧。”我將手垂下,向前伸握住他的手心,然後輕轉,五指穿過他的指縫——“跟緊我。”轉頭對他道,便牽了他的手高高興興地向前走去。

文昌廟前,鐵面果然有些醉了,竟不由自主地動搖西晃起來。

我拉他,讓他一肩靠在我肩上,然後指給他看自稱“本世紀最艱難的魔術”——吞火。

“明明就是噴火。”我評論,然後將鐵面轉身,人群邊上,讓他再去看穿紅衣的小姑娘表演拋彩球,小姑娘邊拋邊抱怨,“手好酸啊……”

我趁機道:“拋給我拋給我!”

小姑娘怔了怔,繼而笑逐顏開,“那你接好——!”

一只球便拋了過來,跟著第二只,第三只……四只時我還游刃有餘,五只我已經應接不暇、不知手該往哪擺,於是大叫:“鐵面,鐵面,快伸手接球!”

鐵面伸了手出來,我拋給他兩只球,他學我的樣子將球拋向高空,微微揚頭,看球落下,換手——“再拋給我!”我叫。

他將球拋回,我又將手中的球再拋還給他,一來一往,紅衣小姑娘也兩手不停地靠過來,更多的球,在三人之間輪環往覆,騰空飛越,陽光下劃出流彩曲線。

而我轉頭看鐵面,然後……便楞住了。

陽光下,他接住我拋給他的球,然後,輕輕笑開。

他笑了……我怔了怔。

江無缺笑了?

江無缺笑了!

沒有經由我的吩咐,不是被任何人操控,當他再次擡眼看向天空,彩球被他玩轉得跳躍錯目,白鐵的面具下,他的唇角悠悠揚起——

“看球啊!”

猛地傳來小姑娘一聲大叫,我回神,一只彩球當頭砸中我腦門,我只覺眼前一黑,立馬便聽到身後又一個孩子大聲尖叫:“米缸過來了——米缸過來了——快躲啊!快躲啊!”

昏沈間我回頭,一只圓滾滾翻騰的米缸便已經來到腳邊,向我撞來——“啊!”我低叫,被人一把拉離了原地,躲開了米缸。

回頭,救我的人,是鐵面。

“你醒了?!”我一步上前,“江無缺,你醒了對不對,江無缺!”

我搖晃他的手臂,他卻已不再微笑,眼睛仍舊半垂,直直地看著前方。

但我知道,救我的人是他,剛剛陽光下的笑容不是我花了眼,江無缺從來不會這樣,中了傀儡術的他,從沒有一次,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自發行動。

是那人的酒!我突然想起來,一定是那酒,至純至烈,醉倒了傀儡蟲,所以江無缺才會有片刻反應,所以他笑,是真的在笑,是真正的江無缺,他在對我笑。

“江無缺!江無缺!”我依舊用力搖晃他,想讓他垂目,再看我一眼。

但是再不會有了,他直直站著,任由我將他推得前仰向倒,毫無反應,眼神空乏。

“江無缺……”我放下手,笑了笑,忽覺一滴眼淚落到唇邊。

傾身將他抱住,身材幹瘦,索性緊緊環住他的腰,宜昌街頭,早已沒了女子家的矜持……

……

解星恨與仇心柳回來,已經是很久之後,並且兩人的表情都很難看,像鬧了別扭。

解星恨平日就不笑了,這時更顯得臉色陰郁,冷硬無情。

仇心柳跟在他身後,沖他道:“你有戀屍癖麽?小貓、小狗,就算死豬也能拿來吃,你救下那個死女人做什麽?!”

“怎麽了?”我走到兩人身邊問,鐵面照例跟在我身後。

“你問他!”仇心柳沒好氣,挑高了眉尖聲。

“到底怎麽了?”我轉過頭又問解星恨。

“沒什麽,”解星恨淡淡答,“在賭坊時遇到個替人出頭的女子,與軒轅三光對賭時輸了自身,那女子剛烈,便服下劇毒,我想你在身邊,又醫術高明,所以把她救到客棧,想要你去給她看一看。”

“好啊。”我一口應下,其實更想說:這不是小事嗎?但我不敢說,因為仇大小姐的臉色擺在那,讓我知道,吃醋中的女子不要去招惹,這是原則。

三人回到客棧,一位叫蒔芳的大嬸迎上前,叫解星恨“少俠”。

“那女人怎樣了?”先問話的反倒是仇心柳。

問有什麽用,我走上前,“還是我來看看吧。”

床上躺了個紫衣昏迷的女子,面色發暗,唇色發青,但即便如此,一副姣好容貌,叫人驚艷。

難怪仇大小姐會不高興,將手按在女子脈上時,我再看仇小姐的臉色,仍是恨不得這人立時就死。

“如何?”解星恨在一側問我。

“你是不是認識這女子?”我擡頭反問。

解星恨的面色一僵,沈聲道:“沒錯,她是祈族的‘水影仙子’華紫音,義父命我滅點蒼時,曾與她有一面之緣。”

“那不就是敵人?”我收回手,再看仇心柳,她已沈下臉來冷笑。

“為何要救她?”我再問。

“不是要救她。”解星恨坦然對答,“是她救了那賭輸給軒轅三光的一家子,我想到自身,若當年有人能從江氏兄弟手中救下我父母,或許……”

解星恨不再說下去,他已經說了夠多。

仇大小姐的怨氣也終於被平息,轉而替代的,是一絲不安,和望向解星恨時的愧疚與掙紮。

我讓鐵面為華紫音以內力護住心脈,然後道:“她所中之毒,毒性劇烈,我只能替她續命,卻不能救她的命。”

“那……”

“或許還有一個方法。”這時蒔芳大嬸開口,“本縣上城有一座文昌小廟,廟裏住著個麻癲和尚,和尚經常同縣中的孩子講江湖軼事,見多識廣,或許會有法子。”

於是解星恨與仇心柳去請教,不多久回來,說宜昌西北有一座鐵棧山,山裏長著一株奇花水露仙花,要救人,可以去尋花。

解星恨決定去鐵棧山,仇心柳怨道:“跑了一圈子,連口茶都沒喝上,這空腹趕路,我腸胃可吃不消。”

解星恨皺眉,卻沒有理她,轉而問我:“盈餘——”

“乒哩乓啷”一串響,再回頭,仇心柳已用手裏長弓,將身邊一桌子杯盞全部掃到了桌下。

“你幹什麽?!”解星恨變了臉色,厲聲。

我楞了楞,猛然想起那一日殿主房中,解星恨也是叫了一聲“盈餘”,殿主便緊跟著推翻了矮凳與其上的所有物什,那時我以為殿主病發,現在想來,似乎又不是。

“我餓了。”勉強出聲調和氣氛,“去街上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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