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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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江無缺這種事我做不出,二中擇一的求生之道,我似乎只剩了唯一的路可走:

與傀儡師合作,毒害殿主。

只是傀儡師提出的方案相當可笑,他要我配制一種毒,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的蟄伏期,每日少量,直至細水長流匯成江海,在關鍵時刻達到鉗制殿主的目的。

我好笑,是因為同一時間那個人也在用藥強行提升功力,仍是我所配制的特效靈藥,服用的人像在掩耳盜鈴,沒錯,藥性的確可以令功力短時間內突飛猛進,但是有利必有弊,伴隨藥效的後遺癥,在不久的將來——折壽、走火入魔、武功盡失成為廢人……

那麽短則十年、長則二十年的精心布毒,我只怕殿主根本沒命活到毒發的時辰。

然而那些與我無關,傀儡師想到利用我的醫術控制殿主,就像當初殿主不相信仇皇殿裏的任何一名大夫、偏偏找到我這個無名小卒來壓制內傷——他們之間你來我往暗潮洶湧,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各種明槍暗箭之間安身保命,除了少許的負疚,對於親手將□□呈現給殿主一事,我沒有太多的不安。

我始終記得我爹說過的話:行醫是拿來濟世,不是用來害人。

因此暗中修改了煉□□,殿主每日服食烈藥提升功力,而我給他的□□,正好得以抵消前者藥性上的剛烈,兩兩中和。

此刻我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傀儡師是否能看穿我背地裏所動的手腳,畢竟一開始時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的要求,其後態度的轉變會令人理解為可疑,但我做了我該做的,不想害人,卻更不想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只是解星恨離殿不過一日,不明不白的事便找上了我。

先是仇心柳出現於我面前,囚室外間,通道正中擋住去路。依舊是鵝黃色精致衣裙,小女孩的纖瘦體態,到了我面前卻眼光一寒,“嗖”一聲拔了守衛配劍,劍尖劃過我臉頰,在我先有感覺之前,劍身已經染血,其後才是我面頰處刺刺的疼痛。

“說!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混入仇皇殿?又為何要接近解星恨?!”一連三個問題,對方兇神惡煞,冷冷瞪視於我。恐怕最後一個問題才是重點,這位傳說中暴躁驕縱的仇大小姐,殿眾見到便會繞路行,如今囚室外間十尺,已再無生人。

至於她的來意,也許是我與解星恨的道別被她瞧見,也許是被別人看見告訴了她,我早該知道,在這仇皇殿裏,一言一行都不能掉以輕心,只是難為了她,忍到解星恨離去之後才真正發作。

但無論如何,這是我與她的第一次正面相遇,我們並不是有很多機會看見對方,但我卻很樂意見到她,刨去臉上被劃下一劍的災劫不說,畢竟驕縱這種個性,在這間除卻冷漠冷漠還是冷漠的仇皇殿,才能算得一種真正的人性。

我忍痛調整表情,令自己顯得誠懇:“大小姐你有所誤會,想當初我是被人綁著入仇皇殿的,絕非自願,而現如今我也沒有任何目的,算不得一號人物,更沒有本事與少主親近。”

對方自然不會被我三言兩語蒙混,但神色已見緩和,“真的?”她有些小孩子習氣地向我確認。

“千真萬確。”

仇心柳便在這時挑了眉。

一雙眼睛,是孩童與少女混合的明亮,應當說她與殿主有幾分神似,都有著精致而稍顯高傲的下顎輪廓,膚色白皙,只是比起面具後那個人的陰狠與晴雨不定,這位大小姐只是稍稍尖銳了一些,氣勢極強,壓下了長相。

從一開始我便覺得她與解星恨相配,兩人站一起是郎才女貌,長大後的她也必定明艷照人。

但偏偏卻因為這種匹配,眼下將劍尖抵住我胸口,稍稍一個使力,足以洞穿我胸膛。

對峙時忽然傳來異響,響動來自不遠處囚室鐵門,很快,由囚室中,一人走了出來。

這一幕我並不意外,我早知那個人的存在,反觀仇心柳,卻真正有些慌亂。

暗色衣袍的仇皇殿主,此刻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女兒拿劍指向自己手下,慢慢走近,漠然的眼神看不出喜怒,至於他真正的表情是皺眉還是不悅,隔著那張造型特異的紅紋面具,我猜不出。

守衛們慌忙地回歸崗位,尾隨殿主而出的護法與其他人也紛紛避開視線,一時間父女相對的戲碼,令在場每一個人風聲鶴唳。

腳步聲平穩輕微,人靠近了,殿主伸手,甚至連動作都看不清楚,便輕易折了仇心柳手中長劍。

“當”一聲,來人開口:“來這裏做什麽?”平日聽來不動聲色的話音,此刻竟明顯帶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

難怪眼下人人自危,原來殿主與大小姐的父女關系並不被人看好。

仇心柳手中還握著殘劍,似是不得已去與殿主正視,半晌才怯怯地叫了一聲:“爹爹。”

“我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咣當”——便連劍柄都落到了地上。

突兀的異響,在所有人靜默時,會顯得格外刺耳。

“爹爹,我……”

“算了。”殿主打斷她,“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沈默。

我偷偷側目,仇心柳的眼中已現出幾分不安,卻偏偏更為不屈不撓地直視她面前之人。說實話,我佩服她的勇氣,畢竟是父女,她在殿主面前,兩個人因齟齬不快而抿起唇心,便連微微一個小動作都如此肖似。

只是無人敢對殿主的命令表示質疑,連親生女都不可以。

而仇心柳,她也不過是一個倔強與極度渴望關註的孩子,孩子都希望得到疼愛,卻不是在眾多手下面前被一句話削光了顏面。

“爹爹!”因此一個孩子的執拗與爭強好勝開始作祟,仇大小姐伸出手,指尖直指,“爹爹,這個人有可疑!”

我心一涼,視線與堪堪瞄準自己的指尖正對,一霎時覺得天旋地轉。

或許一開始,仇心柳也只是因我與解星恨的道別而敵視撚酸,她因一時氣憤跑來找我,眼下卻又因為殿主的出現,意氣用事變作了不甘——不想被自己的親生爹爹無視,更不希望殿主覺得她無理取鬧,為了挽回敗局,我便成為這對父女關系間被供出來祭刀的福物。

殿主的視線,隨著那根纖柔白皙的手指,慢慢移向了我的臉。

瞳孔的顏色灰淺,甚至比作為異域人的傀儡師更要來得幽淡,異於常人的透明,讓人很怕被這道目光註視,因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連他真正在看什麽都無法確認。

我緩緩吸氣,揣測對方可能會有的想法,像是我惹出了太多的事,像是我又受到他的關註,一個總能讓殿主關註的不安分下屬,其實這個下屬的日子並不好過。

當他靜默,我卻已經準備好滿腹說辭:是啊,是我錯,是我不對,我不安好心、代父入殿、親近少主、動機不純……而這些又算得了什麽?比起被發現更多我出過力的大事,這些都只算是小事。

“你在這裏做什麽?”忽然聽到質問,我嚇得心口直跳,“那個人若是死了,你也不用活了。”

我有些詫異,殿主這是要我離開,要我去囚室看江無缺?他不當場將我拿辦、甚至還替我解圍?

“是……”我即刻應聲轉身。

“站住!”背後卻響起仇大小姐的喝令。

腳步聲已近——“爹爹不處置你,不代表你無辜!”

脊骨發麻,感覺頭皮一緊,便被人由後扯住了頭發,發結脫落,發端被握到對方手中。

長發披落一肩,我側轉身,一邊因仇心柳的拉扯而微微屈身,一邊去看始終未置一詞的殿主,平日間陰冷的視線,此刻冷漠依然,不曾有絲毫變化。

“柳兒,別再鬧了。”忽然一把溫婉女聲響起,令所有人將視線轉去通道入口。

此刻那裏正站著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優雅高貴的女人。手執拂塵,姿色端麗,紅衣耀眼華麗,便連眸色都是赤紅,盈盈走來,有一種宛若流水的柔媚,卻又絕非如此簡單,當她看向殿主,神情溫和堅定,讓人覺得她更具備一種氣質,一種不顧一切的氣質。

這人便是胡夫人,聞名不如見面,她可以三言兩語令固執倔強的仇心柳乖乖離開,可以由始至終不去問殿主任何問題——兩父女為何會對峙不下,為何一臉不甘的仇心柳,面對親父時終是失望大過憋屈?

臨走時回眸,火色的雙瞳,與殿主正成對比,當她看他時殷殷關切,他卻從未給過她一個正眼。

“孫盈餘。”母女走後,殿主開口點了我的名,我以為緊接著會面臨審判,誰知道卻迎面被遞來了發結。

“做你該做的事。”殿主的聲音回覆幹凈柔軟,其實他有很動聽的嗓音,咬字的方式也格外悅耳,只是他對任何人都可以如此輕柔地說話,包括仇人,卻不包括自己的女兒。

我接過發結,殿主看向我垂落耳際的長發,眼中有一閃的寒光,卻終是沒再說什麽。

……

不久後,當囚室中江無缺見到我臉上的傷,本身無光的眼睛忽而動了一下,便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怎麽?”我問。

“是劍傷……”他斷定,繼而又問:“……如何傷的?”

我想起囚室外一場風波,偏偏這近在咫尺的人卻渾然不覺,不想多說,只好虛應:“沒事。”

“如何傷的?”他問第二次,聲音依然虛弱,但語氣不容置疑。

“我……”

對方揚手,在我眼前手指彎曲地無力晃過,“勉強便不用說……”可能是見我犯難,他不再追問,又伸手,指尖碰到我臉頰劍傷的邊緣,忽而低聲道:“女子要惜顏,你常懂得勸別人顧惜身體,為何不懂得先為自己的傷上藥?”

“我……”我低下頭,“一時忘了。”

不敢看他,是怕自己越來越不能從他的悲劇中抽身……溫善的無缺公子,體貼入微的無缺公子,江湖時有傳言:女子做錯事,就算想害他,無缺公子也會讓著她些,因為對方是女子。如今我只是受一點小傷,江無缺忍著周身的皮開肉綻,也要勸我先為自己上藥療傷,這樣的人,讓我很害怕,怕自己哪一日行差踏錯,或許真的會不顧一切將他救出。

但更怕的是,若我心志不堅,或許又有一日,我會害了他。

“在想什麽?”江無缺溫聲詢問,“留下疤痕,可是要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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