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寒枝——”

祁睿追了出去，卻不見了酈寒枝的蹤影。他跑到了外面，忽然被人攔住了。

“薛蠻？”他一楞，“你沒走？”

“我怕你惹惱酈門主被他打死……”薛蠻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外面黑，也看不出來。

祁睿馬上問：“他人呢？”

“咱們還是去客房休息吧……”薛蠻道，“這麽晚了，也不好叨擾酈門主了。”

“我要找到他。”祁睿睜大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四處搜索，薛蠻看著他，猶猶豫豫開了口，“還是走吧……我們走了也好讓酈門主早點回來休息。”

祁睿回頭看著他。

薛蠻忽然感到十分不自在。

他撓撓頭，低聲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酈門主好歹是武林大宗的掌門人，你雖然是帝王，也得給他個面子吧……”

“你誤會了。”祁睿道，“我只是想找到他跟他道歉，剛剛我不小心把茶水弄到他身上去了。”

薛蠻楞住了。

他沒想到祁睿這麽能編。

只是這樣的小事人家酈寒枝能跌跌撞撞跑出來嗎？能站在水邊幹嘔嗎？能逃命似的跑路嗎？

不難想象發生了什麽事，但薛蠻也不能拆穿。

他又勸了幾句，催促祁睿趕緊離開。祁睿見等也等不到酈寒枝，只得等著他走了。

薛蠻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往小童先前給他指示的方向走去。

祁睿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嘆了一句：“為什麽我想要的東西總是得不到？”

薛蠻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也不想知道，就假裝沒聽到，繼續往前走。

祁睿看了他一眼，很快擡腿跟了上去。

“我真羨慕你。”他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薛蠻下意識地問：“羨慕我什麽？”

祁睿道：“羨慕你的感情能得到回應，而我喜歡的，都不喜歡我。”

薛蠻簡直要暈倒！

還“都”！“都”這個字不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嗎？！

你老是強迫別人，別人當然不可能回應你啊！

“我那是緣分天註定。”薛蠻道，“就，運氣好罷了。”

“我的運氣就很不好。”祁睿無奈道，“我生在帝王家，我的感情註定不能傾註在一人身上。他是那樣孤高的男子，肯定難以接受我有後宮佳麗三千。其實我也不願意委屈他，但……祖宗的規矩，總是不能亂改的。可是我又放不下他。唉……”

唉……

薛蠻也想嘆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傻太天真了，他忽然想收回我們一起做朋友的話。

他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很可能做不了朋友。

他不好置評，只能沈默。後來兩個人找了客房住下，次日一早去拜見了門派裏的長輩，幾位師祖級別的老者看到薛蠻都有些發楞，不過也沒說什麽。

而後祁睿帶著薛蠻四處逛了逛。

逛著逛著就到了酈寒枝門前。

祁睿過去敲門，小童說，門主閉關修煉，請勿打擾。

“我今天就走了。”祁睿道，“你讓他出來透透氣吧。”

小童點點頭，而後關上了門。

祁睿繼續帶著薛蠻四處轉，一邊轉一邊給他講解。

“據說我父王曾經在這裏練劍。”他指著一處滿是積雪的空地，攏了攏披風，接著道，“其實我並沒有隨父王一起來過天極門，我是隨王叔一起來的。王叔曾和父王一起在天極門學武。後來父王回去爭奪皇位時，帶上了他。是王叔拼死相互，幫著父王奪得皇位的，所以我特別敬重他。”

他挪了幾步，又道：“我七歲的時候，父王遭人所害，駕崩了。我從此沒有了父親……後來王叔輔佐我處理朝政，影叔不遠萬裏去殺了父王的仇人，他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也是我極為敬重的人。”

薛蠻從來沒聽過這個“影叔”是誰，腦子裏正想著，忽見祁睿轉身，將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對自己道：“薛蠻，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麽？”

祁睿看著他的眼睛，沈聲道：“幫我殺一個人。”

薛蠻沒有回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祁睿道：“我聽說父王的仇人還有個兒子，我想請你去把他殺了。”

薛蠻內心是拒絕的，卻鬼使神差問了一句：“叫什麽？”

祁睿道：“和你一個姓，他叫薛荻。”

薛蠻：“啥？”

祁睿重覆道：“薛荻。荻花的荻。”

他見薛蠻發楞，就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裏一筆一劃寫了那個名字。

薛蠻看著那個名字，還是有些楞神。

他撓了撓頭，心道，豈止是和我一個姓，簡直和我曾經用的名字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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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蠻哥以前叫薛荻啊。”

馬車裏，韓澈靠在窗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之前他和我說，你給師父取名叫瓊華，給熾雲的聖女取名叫春櫻。我一聽，都是花，都很優雅。我就奇怪，為什麽你給別人取的名字都這麽柔和，到了自家孩子卻那麽野蠻。”

“哈哈哈！”薛棠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本來給他取名叫小荻，和我自己的名字一樣都屬於花草樹木類的。但是呢，他一直生病。後來他娘就請算命先生給算了一下，先生說這個名字太弱了，得換個霸氣的名字沖一下。於是他娘猛地一拍大腿，說就叫薛蠻吧。這也太粗俗了，我一開始是拒絕的，而且我也不信那些江湖騙子。但沒想到，改了名字以後阿蠻還真的不生病了，我就不得不信了。”

韓澈輕輕笑：“你和我父親，一個取名字愛用花花草草，一個則全是水。”

他說著看了一眼他的父親。後者正抱著胳膊閉目養神，看起來臉色也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父親好像滄桑了不少。

肯定又是為他的病煩惱了。

念及此，韓澈心裏也有些沈重。

不過他又一次挺過來了，值得慶賀。

只是他這次犯病確實沒有征兆，且距離上一次也才不過半月。之前被月陵治了一番他明明覺得好多了，按理說不該這個時候又發作的。他想也想不明白。

自那一日在山洞裏暈過去，又是兩天過去了。韓澈醒來發現自己在馬車裏，兩個爹守在身邊。見他睜眼了，二人同時松了口氣。而後義父拿了水囊和幹糧給他。他親爹在一旁看了他一會兒，之後開始閉目養神。

韓澈精神不太好，又不想再睡了，就和義父聊了起來。

他見父親嘴唇泛白，就伸手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

容雪川一把將他的手拍開了。

“好燙，”韓澈驚道，“你生病了，父親。”

“沒事。”容雪川道，“出發前飲過藥了。”

“噢。”韓澈道，“那我不嘰嘰喳喳了，你好好休息吧。”

“你喳喳吧。”容雪川道，“躺了兩天多了還不讓你多說幾句，你豈不是要憋壞？”

“我喳喳你不頭疼嗎？”韓澈拿起了一旁的折扇，給父親扇風。

容雪川道：“反正你好幾年前都沒喳喳了。”

想想也是，這些年父親的耳邊肯定很清凈，也很無聊吧。韓澈便開始嘰嘰喳喳，講一些他父親不知道的事情。

天黑後他們找了間客棧住下，為了防止上次的事情再度發生，一行四人要了兩個大房間，兩兩一屋。

韓澈躺下後，王平敲門進來。容雪川對韓澈道：“我去找你義父說點事。”而後他推門出去了。

王平陪韓澈聊了一會兒，韓澈漸漸眼皮打架，沒了回應。

過了不久他又突然醒了，他瞧見還是王平端坐在桌邊，就問：“他們還沒談完嗎？”

韓澈打了個哈欠，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他們聊什麽，該不會背著我在喝酒吧。”

王平連忙攔住了他，讓他還是先休息吧。

韓澈盯了他一眼，直覺有問題，他立刻躲開王平，急匆匆出去了。

王平攔不住他，只得大喊一聲“公子你別亂跑啊！”借以提醒那兩人。

對面房間的兩人聽見了，但是韓澈也已經闖進來了。

他推開門就看到他父親赤裸著上身，背上全是血，他義父一手舉著蠟燭，一手拿著藥瓶。

兩個人一副嚇了一跳的樣子。

容雪川第一時間轉過身，後退一步，淩亂道：“你……你不好好睡覺跑過來幹嘛？”

“我就知道你受傷了，你們還瞞著我！”韓澈向他走去，兩句話說完眼淚已經滾了下來。

容雪川下意識推了師兄一把，怨道：“都說了不要告訴他，你看看。”

“哪裏是我說的啊！”薛棠冤枉死了，“他自己發現的啊！”

韓澈搶了義父手上的蠟燭，湊近看到父親身上很多細密的紅點，前胸，後背，手臂上全都是，看起來十分嚇人。他抽泣著問：“是什麽時候傷的？救我那次嗎？這是什麽？毒嗎？”

容雪川怕說是蟲子會嚇到他，就“嗯”了一聲。“抹點藥就好了，沒事。”

韓澈手指按了一下一個紅點，他父親立刻吸了一口氣。韓澈馬上縮回了手，又忽然看到紅點下面好像動了一下，接著什麽東西刺破紅點，冒出了一根極為纖細的銀絲。

他還沒看清他義父就忽然一把將他推開，快速往那裏灑了白色的藥粉，而後用指甲劃開他爹的皮膚，扯出了一條一個指節長的蟲子，丟進了一旁的火爐裏。

韓澈嚇了一跳，頓時頭皮發麻。

手上的燈險些掉落，他盯著父親滿是紅點的身體，冷汗瞬間落下。這麽多紅點，下面都是蟲子嗎？

父親這幾日都在承受怎樣的痛苦？

淚水溢滿了眼眶，他再不敢多想，連忙放下燈，拉著父親的手臂就要往外走：“我們快走，趕緊去庸醫館！”

容雪川一把拽住了他：“夜深了，先休息吧，不急這在一時。”

“急的！”韓澈雙眼通紅，“快走！”

他拽著父親走了兩步，又被拖住了。“你剛緩過來，需要休息。”容雪川道，“我塗點藥粉就行了。”

“我不要休息，”韓澈用力地拉扯他，又怕按到了父親手臂上的紅點，又趕緊松開了他的手臂。“趕緊走。”他看著父親道，“今晚必須走，快收拾，我到樓下等你們。”

他說完就快速跑下了樓，找店小二取了他們的馬車，又要了兩盞燈籠，而後將燈籠掛在車頭，自己坐在駕車的位置等著。

不一會兒另外三個人下來了。

容雪川和薛蠻一一上了馬車，王平對韓澈道：“公子你進去吧，我來駕車。”

“你進去，”韓澈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努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來駕車。不必多言，快點，不要耽誤時間了。”

王平沒辦法，只得聽了他的話。

韓澈回頭喊一聲“坐穩了”，而後猛地一揮馬鞭，驅著馬車沖進夜色裏。

裏頭三個人猝不及防，東倒西歪。

容雪川忍不住大吼：“臭小子！你慢點！”

韓澈充耳不聞，再揮馬鞭——

不能慢。

他恨不得這馬車能長翅膀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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