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交加，怒濤襲天。

閃電撕破夜空，往大海上劈下。兩個單薄的人影在驚濤巨浪中掙紮著。

薛蠻一個旱鴨子，完全不會游泳。落了水就不存在什麽老子武功蓋世天下第一野外一個打十個的氣魄了，只有“救命啊救命啊！”

他在水中撲騰著，一個浪打過來就沈了下去，不冒泡了。

水下一片黑暗，如死一般壓抑。他肺腑裏痛到要爆炸，手胡亂地抓著，想抓住什麽，但只有水，全是水。

一轉眼，夫君沒了。

韓澈連忙游了過去，將人提了起來。

他個小身板還帶著病，楞是撐著一口氣把人拽緊了，死都不敢撒手。

人家從不撒手放開他，他自然也是拼了命也不會讓他死。

他假裝自己力大無窮，身體硬朗，救一個沈甸甸的大個子不在話下。

好在面前飄過一塊被炸飛的木板，他連忙抓住了邊緣爬了上去，卻是怎麽也沒辦法把那個大塊頭弄上去，只得趴在上面一手摳著門板，一手死死拽著他，極為艱辛地給他渡氣，又忍著刺骨的寒冷一聲聲叫他名字。

喊了半天這人死人一樣沒見動靜，他急得想哭。

兩個人這才想見多久啊，又要生離死別了？

這不行，這當然不行。

他不會答應的。

絕對不會。

於是他擡手給了薛蠻一巴掌，怒喝一聲：“醒醒！”

“咳——”

薛蠻醒了。

薛蠻睜眼就瞧見自家媳婦水淋淋的臉，於是下意識地親了他一口，然後迅速爬上了木板。兩個人一人抓著木板上一個環，並排趴著，中間再手拉手，一起往未知的明天飄去。

這麽大的雨，這麽大的浪，除了隨著逐流，聽天由命，還能做什麽呢？

當然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比方說，談情說愛。

比方說，開開玩笑。

“我們也算是，同生共死吧。”薛蠻晃了晃對方的手，朗笑道，“還不錯！”

“你可別是個傻子吧！”韓澈掐了他一下，沒好氣道，“我遇見你，真是倒黴透了！”

他話說得有些急，肺裏灌了寒氣，剛說完就咳嗽起來。又嗆了些水，咳得肺都要碎了。薛蠻在一旁幹著急也幫不上忙，只能輕輕拍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韓澈一直咳，一直咳，咳到沒力氣了才停下。

他咽了一嘴腥甜的東西，然後再沒力氣擡著頭，只得面頰貼在冰涼的木板上喘息。

薛蠻擔心他被淹死，連忙松了拉著的環，將他抱起來，讓他靠在懷裏，自己則是以一己之力勉強維持著木板的平衡。

“不要睡。”他抱著韓澈冰涼的身體，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血肉裏將他捂暖。“乖，不要睡……我們一起去撈太陽。”

撈到太陽了，就能把這個人捂暖了吧。

韓澈勉強睜開眼看了看他，心裏想，真是倒黴透了，要是遇到個薄情薄義的人就好了，自己也不必這麽為難。

為什麽偏偏遇見你這麽個冤大頭呢？

又是前路漫漫，又是風雨飄搖。

他真想故技重施，把這個人綁在木板上，讓他隨著海浪求生路去，自己則拖著病懨懨的身子，沈入海中算了。

但是這回對方一直抓著他的手，他跑不了。

計劃失敗，只能陪著傻子去撈太陽去。

只是舉目路漫漫，太陽在哪裏啊？

這兩人已被海浪沖得頭昏腦漲，留在海中山的人也是急得焦頭爛額。

淩浣之那邊一早派了人乘船去找兩人，山中卻還有另一夥人得了酒公子的留的命令去尋玄女。夜色深沈，眾人心中更沈。淩浣之站在山崖邊舉目眺望，什麽都看不清。

他心裏祈禱著，別死啊，那誰還有那誰。

正想求神拜佛，突然想到神已經被水沖走了，於是只得作罷。

他急得跳腳，突然就看到一道人影從崖邊跳下去了。那人身法飄逸，袍子上白花翻飛，幾個縱身便輕飄飄落在了海中礁石上，然後足尖點水，一閃不見了。

如一只蝴蝶，飛入了風浪裏。

“厲害啊！”淩浣之忍不住讚道，“輕功一絕，不錯不錯。”

不過——

那誰啊？

找死嗎？

他說錯了，那個人不是去找死，是去找人的。

去找死的，不對，去找人的是薛蠻的倒黴師父苑瓊華。

這人好不容易找到徒弟和他媳婦自然不敢就這樣讓兩個娃被海吞了。

否則他不好意思跟孩子的父親交代。

不過縱然他輕功一絕，但他……其實和他徒弟一樣，都是旱鴨子。

要沒什麽可借力的，他踩著浪花也飛不了多遠。

好在他及時追上了出去找人的幾艘船，神不知鬼不覺地吊在人家船尾，搭著順風船一起去找人。

兩夥人都屬精銳隊伍，花了幾個時辰竟然真的把人找到了。

那時候韓澈都昏得快沒氣了，薛蠻也快要撐不下去了。

眼看著有火光，眼看著有船只，他簡直高興瘋了。連忙出聲呼救。

誰知兩隊船靠近了，其中一隊要抓韓澈。

他們將木板圍在中間，突然打起來了。

薛蠻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狀況，看他們都氣勢洶洶的樣子，趕緊趁亂抱著韓澈溜了。

他師父偷了艘船將他倆撿起，不管會不會，直接亂七八糟一通按，將船往風浪裏開。

韓澈好不容易緩了口氣睜了眼就見兩個沒開過船的在玩命兒，簡直嚇得他剩下的一縷魂都要沒了，他勉強吼了句：“船不是那樣開的！讓我——”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見一個浪頭拍了過來，然後全黑了。

韓澈瞬間心都涼了。

這是要全家一起上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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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

小軒窗外，花枝輕搖。搖著搖著，枝上的彩蝶暈了，紛紛跌落枝頭，墜入春風裏去了。

別致的庭院裏，藥香熏天。

隔壁人家丟了半片碎瓦片過來，險些砸中了熬藥的人。

又聽那頭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罵道：“你家熬屎呢！這麽臭！熏死人了！”

熬藥的人不為所動，繼續往藥罐子裏丟藥材。

扇風的人充耳不聞，繼續對著小火爐搖扇子。

師徒倆配合默契，合作愉快。

他倆面帶微笑，素養極好，一旁陪著的人卻坐不住了，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怒罵：“你家吃屎啦！嘴這麽臟！”

墻頭冒出一個黃臉婆，揮著掃帚大吼：“熬屎還有理了？！”

這邊的人也不甘示弱，踩上梯子爬上大罵：“吃屎還理直氣壯了？！”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堵墻對罵，一個“屎”字砸來砸去，不一會兒又各自喊了幫手來。只是婦人家裏剛好擺宴，親戚朋友來了一大堆，墻這邊兒所有夥計加起來還不足五人。為首的見落了下風，急得直跺腳，回過頭對熬藥的人道：“苑先生，您快幫我一起罵啊！”

苑瓊華搖搖頭，表示拒絕。

那人又對扇風的人道：“老板，你也快來啊！”

薛蠻擺擺手，表示不了不了。

桑若潯氣得要昏厥，眼見著對方家裏幾十個人要朝他吐口水了，他連忙認輸，又親自過去賠禮道歉。

黃臉婆身材強壯，揪著他的領子道：“往後你家不許熬屎了！聽見沒？！”

桑若潯將她的手掰開，露出討好的笑容：“黃嬸兒啊，我家公子還沒醒，這屎……不對，是藥，還是要熬的，麻煩你們全家多擔待。”

黃嬸兒眉頭一皺，正要說我沒法擔待，就見姓桑的小子摸出一個玉佩遞到了她面前。那玉佩精致巧妙，上面刻著繡珍坊三個字——那是繡珍坊的信物。

繡珍坊說稀奇也不稀奇，不是什麽了不起的鋪子，不過是衣服做得極為好看罷了，不過是鎮上很多女人都愛穿他們家的衣裳罷了，不過是店主極其刁鉆賣衣服經常看心情就是不賣給黃嬸兒罷了。

黃嬸兒眼前一亮，心中一動，手比腦子反應還快，立刻要搶。

對方卻突然滑開一步。

“哎~別急嘛。”桑若潯將玉佩拋起來，又接住，拋起來，沒接住——

他從地上將玉佩撿起，繞著黃嬸兒轉圈：“只要你能擔待，往後兩年裏你家所有女眷春夏秋冬的衣裳我們繡珍坊都包了！但我做什麽你們穿什麽，不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不可以指手畫腳，否則我擔心你們把衣服改得亂七八糟的，你說行還是不行？”

“三年。”

“成交。”

黃嬸兒一把搶了信物，直接揣進了自己懷裏，生怕對方反悔似的。

她人老珠黃了，穿上漂亮衣裳也沒法折騰什麽。但她家還有三個未出閣的女兒，若是穿上好衣裳，嫁入好人家，那她做夢都會笑醒。

但她心中尚有疑問：“要是你家公子一直不醒怎麽辦？那你們要一直熬屎嗎？”

“呸，你個烏鴉嘴。”桑若潯捏著鼻子道，“我家公子一定會醒的！一定會！他這麽年輕呢，還有大把好時光，你別咒他！”

結果他家公子一躺又是四五天，一副醒不過來的樣子。

桑若潯本是極為擔憂，但老板和苑先生每天雷打不動地熬藥扇風，談天說地，時不時還抄起家夥切磋下武藝，十分泰然的樣子。

他倆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漸漸地，桑若潯心裏也平靜了許多。他忙著給隔壁的小雲、小錦、小初做衣裳，三個丫頭每天趴在院墻上催他，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閑下來的時候他去問老板：“公子一定會醒的，是吧？”

薛蠻一邊幫韓澈擦手一邊坦誠道：“不知道啊。”

桑若潯瞪大了雙眼：“不知道？不知道你還那麽鎮定？”

薛蠻將韓澈的手放回被窩裏，又拿起梳子幫他梳頭發。“師父已經盡力了，剩下的看他的造化。隨緣吧。我就這樣守著他，他能醒就醒，不能醒我又不能咬他。”

他剛說完就被人抓住手，直接往嘴裏塞。

“嗷嗚”一聲。

小奶狗似的。

還惡狠狠的瞪著他。

卻只是含著他的手指，沒有咬下去。甚至輕輕地，撒嬌似的，舔了舔他的指尖。

那一下仿佛拂在他心頭，讓他整顆心都融化了。

薛蠻眸光閃動，湧起一湖的溫柔。

他輕聲道：“使點勁啊，韓小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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