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薛蠻大喊著從坡下掙紮著爬起來，先撿起了劍鞘，接著奮力往上爬。

沒一會兒他先將師父的劍鞘丟了上去，接著雙手扒住了亭子的邊緣，冒出一顆臟亂的腦袋，露出一張涕泗橫流的臉。

“師父……”薛蠻慘兮兮道，“跟您介紹一下，這是我新娶的媳婦兒……他叫韓澈……澈兒，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師父。很高興你們終於見面了，很不幸你們——”

“閉嘴。”

“唔。”

“什麽病？”

“……”

“說話。”

“不知道。”

“閉嘴。”

“哦。”

薛蠻睜著兩只紅腫的眼睛，定定地看他師父為他媳婦兒把脈。看了很久很久，看到亭子裏的燈籠都燃盡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不知什麽時候，雨也停了，四周寂寥無聲。

終於，薛蠻力竭了。

他輕聲道：“他斷氣了，師父……我下山去為他買身幹凈的衣裳，您等我。”

“回來。”苑瓊華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個很長的句子——

“他還可以再救一下。”

他話音剛落林子裏響起利箭破空之聲，隨後便是火光亮起，大軍相圍。

這些他路上就見到了，不覺得驚訝，於是揮劍將暗箭斬落，隨後回身從懷中掏出一套銀針，攤開放在地上，輕聲道：“燈。”

師徒常年相處，極為默契。薛蠻立刻翻身而起，舉起刀朝光亮處沖去。

他本是身心疲憊，聽了師父那一個長長的句子卻頓時滿血覆活。

再沒有比他師父講話更動聽的人了！

再沒有比他師父那句話更動聽的句子了！！

這簡直是他聽到的，世間最動聽的聲音。

他內心狂喜，幾近癲瘋，一把殺豬刀劈開夜色，卷起狂瀾。

滿山大軍又如何，一個字——斬！

師父要燈，給！

誰敢靠近，死！

這一夜，山上先是月華流瀉，再是冷雨飛灑，接著火光大盛，最後歸於寂靜。

當黎明到來之時，韓澈悠悠轉醒。他以為自己死了，身上卻感到暖意；他猜測自己還活著，卻又動彈不得。

眼皮沈重，渾身無力，他隱隱聽到有人低語，卻聽不真切，只有模糊的詞語，什麽“回去”、“不回”、“緊急”、“不可”……一個聲音是薛蠻，另一個聽著雌雄莫辨，極為特別。韓澈聽了會兒又昏了過去，再醒時，已是天光大亮。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又一個小破廟。他躺在草席上，朝陽從殘破的屋頂垂下來，蓋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旁邊的火堆上煮著什麽東西，咕嚕咕嚕，香氣翻湧。

他撐起上身，瞇眼看去。只見薛蠻坐在火堆邊捧著碗呼哧呼哧吃著，吃得很香的樣子。

韓澈肚子咕咕叫，盯著他咽了口口水。隨後強忍著饑餓，又躺下去，看著房頂的陽光，淡淡道：“你怎麽沒跟我父親走？”

薛蠻臉埋在碗裏，沒理他。

韓澈道：“我與他作交換，拜托他幫你洗脫罪名，保你平安無事，你為何不隨他離去？”

薛蠻專心吃飯，不發一言。

韓澈：“為何不說話？”

“等你編完。”薛蠻把臉從碗裏擡起來，又添了一碗小米粥，捧著吹氣。

“我編完了。”韓澈再次撐起身子，盯著他道，“我餓了，給我吃點兒。”

薛蠻指了指放在他身邊的另一個碗：“先把藥喝了。”

韓澈二話不說，直接端起藥仰頭飲盡。而後走到薛蠻身邊，搶了他的飯碗，呼哧呼哧喝了起來。薛蠻趁機對他講了晚上發生的一些事情，告知他，自己並沒有遇到他的父親，只遇到了他哥哥。

“騙子。”在聽到容澤那一番話後，韓澈忍不住道，“他們全家都巴不得我死，怎麽可能成全我？他那樣講無非是打不過你，故意騙你好分散你的心神。你記住，以後見了他就打，絕對不要留情，他小時候可沒少欺負我。”

薛蠻點頭答應了。

小米粥不夠濃稠，一碗吃不飽，韓澈又倒了一碗。

在他喝第二碗的時候，薛蠻問：“好喝吧？”

韓澈臉埋在碗裏，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薛蠻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幫他把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溫聲道：“昨晚我師父來了，現在采藥去了，等會兒他回來，你跟我一起給他敬茶。”

韓澈終於吃完了。他放下碗，呼出一口熱氣：“我不要。”

“要的。”薛蠻耐心道，“我師父是個很好的人，他會祝福我們的。”

“我記得你說他懂醫術。”

“對。可以幫你看病。”

“那你應該知道了，我得的是不治之癥。活了今天沒明天。可能你晚上摟著一個熱乎的我，早上睜眼就發現我涼了。”

“我會盡力捂熱你，讓你沒法涼透。”

“算了吧。”韓澈避開他的目光，撿了個木棍撥弄火堆，撥得火星四濺。“我也懶得編了。我的情況你知道了。我不想拖累你。這幾日認識你，與你成親，我心願已了，你也不虧。咱們兩不相欠，就此散夥吧。”

“我不會放棄。”薛蠻往火堆裏丟了些樹枝，又伸手去抓他的手。

韓澈不給他抓，把手縮進了懷裏。

薛蠻強行把他手扒出來，攥在自己掌中。

“聽我說。”他摟著韓澈遠離火堆，將他按進懷中，用極為認真的語氣道，“你不是說，自己選的，就有承擔一切的氣魄嗎？”

“我沒有。”韓澈埋在他懷裏，解釋道，“我瞎說的。我是個任性軟弱，又沒心沒肺的人”

“你若真是沒心沒肺，就不會跑了。還留下那麽大一筆錢財給我，真是有心了。”薛蠻笑道，“讓我來教一下你什麽叫沒心沒肺。有人愛你，你就安然享受他的愛意；有人願意救你，你就躺平等待救助；有人會一直陪你，你就爬到他背上任意驅使。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你就脫光衣服鉆進我懷裏；明天醒不過來了，你就不管其他撒手歸西……這才叫沒心沒肺。往後你每天這樣過就好，其餘的事情不用多想。而我會盡力想辦法幫你治病，能治就治，不能治也不勉強。什麽時候你死了，我就挖坑把你埋了。然後也抓一把你墳頭的土，走哪兒都帶著你。你沒來得及看的，我替你看；你沒來得及做的，我繼續下去。大家都瀟灑點，活得輕松些，好麽？”

良久，無人出聲。只有火堆上熱水沸騰的聲音。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我發現，”韓澈在薛蠻懷裏擡起頭，皺眉道，“你這個人有大智慧。”

薛蠻笑了兩聲：“那是自然。”

他晃了晃韓澈的肩膀，讓他起來：“收拾一下，師父快回來了。”

韓澈縮在他懷裏不肯動，臉頰在他胸口胡亂蹭。

薛蠻也不催了，靜靜地抱著他。

過了一會兒，韓澈直起身來，轉過身去。

薛蠻心中一喜，開始幫他梳頭發，依然是沒有木梳，用手指梳的。

他將半根發帶拿到韓澈面前晃了晃，交代道：“這個只能用來綁頭發，不能用來綁我，知道嗎？”

韓澈接過來，拿在手裏，看到發帶是被繃斷了。他問：“綁了你會怎樣？”

薛蠻道：“會死人。”

他將東西抽回，開始幫韓澈綁頭發，邊綁邊說：“你綁我，我就綁你，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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