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標為綠色的國家，目前已經通過虛擬人格權益保護的相關法案。”公司法務部門的負責人展示了一張世界地圖，“黃色的則還在制定中。我們會繼續關註相應進展。”

“這當然極大促進了當地的業務，但也加大了競爭和反壟斷的壓力……”負責人悄悄抹了下額頭，“我們法務現在面臨的主要問題還是知識產權上的沖突……”

丁恩聽完簡報，點點頭：“關於虛擬人格權益方面，目前有什麽具體發展？”

“如果模擬的對象還在世並且給了授權，我們的主要市場所在地都承認模擬人格作出的決策，而且權責與本人綁定。”負責人清了清喉嚨，“而且由於虛擬人格可以與本人雙向同步，入侵他人的系統也會以故意傷害入刑。當然這對我們的安全措施也有了更高的要求，剛才薩博士也提到了……”

“你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麽。”丁恩的目光深邃起來，負責人腦門上開始凝出汗珠，“模擬人格的決策能力預計很快就會被完全的AI取代，目前這項技術的下一個增長點在‘永恒之境’。”

“……可是，如果本人已經去世，要給予虛擬人格普遍意義上的人權，目前社會上的接受度還是……”

“我們曾經對死亡無可奈何。”丁恩打斷他的解釋，“曾經，死亡就是一切的終結。我們只能老實接受，或者幻想出天堂、地獄和來世來自欺欺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建造了基於實體的數字化天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永遠留下來，繼續生活，繼續體驗，繼續成長，繼續影響這個世界。”

“而且在這個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時代，這甚至將會是人類最終共同的歸宿。”丁恩站起身，低頭俯視會議室中的高管們，“我認為任何稍微有點遠見的人，都不會在臨終的病床上才想起，自己原本可以為自己永恒的未來多做一些事情的。”

“我知道你們更習慣於處理知識產權和反壟斷方面的沖突。”丁恩一揮手，在前方投影出厚厚一份戰略計劃，“但現在這些小利並不是重點。如何保障‘永恒之境’永久居民的人身安全、財產權利，境內經濟如何與現實社會接軌，如何制定法律法規和獎懲制度——這些才決定了我們的技術將如何發展、市場將如何擴張、系統風險將如何控制。”

看著一雙雙全神貫註的眼睛，丁恩躊躇滿志地微笑：“如果沒有異議，那麽有請我們的高級顧問尹凡先生講解一下具體的實施方案。”

“謝謝，丁恩先生。”尹凡站起身，襯衫在胸前微微繃緊，年輕的臉上只有雙眼透露出超脫歲月的深沈。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永恒之境”現世訪客和永久居民，只在對面的技術部稍作停留。

格雷沖他眨眨眼，調出手寫版準備劃重點。

***

這會可真夠久的。格雷投了個硬幣，決定分出一個模擬人格跟著尹凡回到海上的住所，自己則向丁恩的私人世界走去。

“你覺得哪種方案比較好？”

他一進丁恩星艦指揮室一般的辦公室，就被裏面影影綽綽的人形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意識到，丁恩以外的那些都是半透明的投影，正懸浮在空中。

“——我可以選擇全身冷凍、只冷凍頭部、保留幹細胞或者……”對方勾起手指刮刮鼻側，“不太合法，但理論上也可以做出克隆體胚胎存起來，直到關於克隆人的法規修改……”

格雷定了定神，嗤笑出聲：“我還以為你會說‘全都要’呢。”

“還是你了解我。”丁恩把一個不斷從嬰兒迅速長大成人的詭異投影移到中間，“但就算以後克隆人合法了，要把一個小孩養到成年，再徹底洗腦、植入我的記憶…？總覺得不太人道啊。”

“那可是一個年輕的我！忽然知道自己的意識要被徹底抹殺，灌輸成一個老家夥，很可能會做出點什麽玉石俱焚的事情。”他吐了下舌頭，“到時候別把我在雲端的意識毀了！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也許會出現繞過這一步的做法，讓你的身體無知無覺長到成年？”格雷穿過投影，坐到丁恩指揮椅的扶手上，“雖然從現在來看似乎不太可能。”

“所以如果冷凍的話，至少那還是我自己的身體。”丁恩把一個飄在空中的頭顱召喚到手掌上，“說不定以後科技進步，能直接逆轉衰老呢？”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不過理論上來說，冷凍全部或部分肢體最好不要等到完全死透——甚至不應該等到身體太過衰弱。”

格雷皺起眉：“你是說……要在還健康的時候安樂死？”

“不是安樂死！”丁恩辯解，“是在麻醉狀況下把血液置換為特殊的冷凍液，再極速降溫……”

“你知道現在的人體冷凍技術還相當不成熟吧？”格雷打斷他，“目前根本沒有成功解凍的案例，尤其是老年人。你很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當然，當然。”丁恩揮開所有投影，嘆息著，一臉悵惘。

“你真想這麽幹？”格雷眉頭擰得更緊了，“我怎麽記得你以前對於肉體永生沒什麽執念的？”

“也是。”丁恩摟過格雷的腰，讓他坐到自己大腿上，“在這個虛擬世界裏，我們是神一樣的存在，但在現實中就又變成會衰老死亡的凡人了。”

他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所以……冷凍之後我本來也沒打算醒過來。”

“哈？”格雷語塞，“那不就等於——”

丁恩沒有回答。格雷震驚地看著他——丁恩竟然會想……

“……半個小時。”那雙綠眸望入他的眼睛，裏面沈澱著幽深的疲憊，“今天還有半個小時，我就要回到現實世界去了。”

“但咱們明天還會見面呀！”格雷捏捏對方的臉頰，心臟砰砰直跳，“到底怎麽了？這真的不像你。”

丁恩沈默了很久，難以啟齒一般。

“……你能想象嗎？”他終於喃喃，“每天從虛擬現實中醒來，一下子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吃東西沒味道，喝杯水要去三次廁所，渾身都用不上力……”

“就像一個噩夢一樣。被奪去感官，被束縛著全身，連頭腦也……”他的聲音裏竟然帶著一絲——恐懼？“要到下一次戴上頭盔，用上程序的計算力，才能意識到自己前一天有多麽無理取鬧、冥頑不靈——如果我還能記得些什麽的話。”

格雷梳理著丁恩的短發，手指撫過他光滑的皮膚。丁恩的模型時常讓他忘記對方已經垂垂老矣：“可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啊……沒人會怪你的。”

“哦，他們確實不怪我。”丁恩苦笑，“那幫小崽子只是拿我當老糊塗，屈尊遷就而已。要等到了這裏，他們才會認真對待我的想法。”

格雷不知如何是好。丁恩一直是那麽驕傲又自信的樣子，即使終於因為年邁住進療養院，只能在虛擬世界中主持公司事務，也從來沒抱怨過什麽。

“也許……也許每天要沒有這幾個小時完全恢覆年輕，我說不定還能試著去適應退休生活，去適應……”

“……外面那個沒有你的世界。”

格雷抱住他微微顫抖著的肩膀，虛偽無力的安慰在腦中轉了幾圈，最後出口的還是：“……對不起。丁恩，對不起。”

兩人依偎在一起。丁恩漸漸平靜下來，擡起頭，反而抹去格雷眼角的濕潤。

“當然，如果有選擇的話，我還是會選每天來這裏。”他有些勉強地挑起嘴角，“就算會讓現實世界更加難熬，至少這裏真的……很美好。”

“我真的沒想到自己會有朝一日研究安樂死這個選項，還拿冷凍遺體做借口。本來以為就算病痛纏身，我也會堅持期待第二天太陽升起呢。竟然單純的年邁體衰就讓我受不了了……”

“丁恩……”格雷捏著他的手，“你知道的，現在逝世者的虛擬人格各項權益都缺乏保障，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你現在對公司的控制也是因為你還在人世……”

“嗯，我知道。”丁恩嘆息，“你還需要我活下去，我當然會堅持。”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格雷有點慌，“我是說……”

他想說什麽，又能說什麽呢？是鼓勵丁恩結束自己現世中的生命，還是逼迫他忍耐每況愈下的身體，直到壽終正寢？

“很抱歉，我……我無法體會你的痛苦。”格雷的肩膀耷拉下來，“我覺得生命很可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但又絕對不想讓你難受……”

“那給我個理由吧。”丁恩笑了，“給我個堅持的理由。”

“我知道在現實世界裏活著肯定有很多不方便、不如意，甚至更糟。”格雷捧起他的手，“但有些事情……目前還只能在現實世界裏才能辦到，只有我們才能辦到！”

“‘我們’？”對方微微皺起眉，“寶貝，可你已經……”

“我是說——”格雷說漏了嘴，剛想找補，丁恩卻搖搖頭。

“好了，我理解。”他貼貼格雷的嘴唇，“謝謝，我會努力的。咱們一起努力。”

“明天見。”

偌大的指揮室裏，只剩下了格雷一人，面對舷窗外深空中的漫天星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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