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大風起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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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新婚,燕爾情好。媒無勞辭,筮無違報。歸姝邀終,鹹爻協兆。俯仰同心,綢繆是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嗚呼哀哉!

“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織舞笑著說,“ 沾塵,你看這寫得多好啊!好得海枯石爛天崩地裂,仿佛天底下真的只有他最疼最痛最傷心欲絕最肝腸寸斷。”

“ 一日夫妻百日恩,神死魂滅,畢竟是難抑傷感的。其實這世上的人,誰不如是呢?這篇誄文寫得確實情深意切愛憐綿遠,讀後讓人不禁黯然銷魂。”我嘆了口氣,“

一個身在萬紫千紅間的風流帝王,織舞,要想讓他鐘情始終,是不現實的。”



在懿陵裏沈眠的姐姐,除了那一把她心愛的古箏,不知道她還帶走了些什麽,是傷是痛是無奈,抑或是難以名狀的失望。”織舞把滿盒的珍珠撒在地上,光著腳在上面漫不經心地走來走去。

“ 絕艷易雕,連城易脆。”我手撫著李煜以血作筆以淚作墨寫就的長卷誄文,對著那“ 鰥夫煜”的落款不覺默然。

李煜很少再提及大周後了,關於昭惠皇後的生前世後他平常都很少提起。只有在酒醉之後,他才會敞開自己的心扉,他說:“

我每看及昭惠皇後的遺物都會黯然傷懷,不能自持。”他把他寫給昭惠皇後的詩詞拿給我看,要我配上最哀怨纏綿的音律,讓冠絕金陵的歌姬娓娓唱吟。那些酸楚的文字間的春花春柳,瓊窗碧闌,全以淚眼觀心血而度,相思愈深,愈銘心刻骨神思灰頹。沈哀至極,淒婉至極。

我對織舞說:“

我非常同情李煜,一個生來就夢想成為詩人才聖的鐘山隱士,卻被扭曲的歷史推倒了至高的王座上,他的無奈和失落,是絕不亞於我們任何一個人的。登臨送目,雖然可以一覽眾小。但是,織舞,高處畢竟是徹寒如芒啊!”

“ 九五王尊權傾域內,若高處不寒,為王者不是太愜意了麽?”織舞站在滿地的珍珠上,翩然起舞,彩袖翻飛,流光閃爍。

我反覆吟喃著“ 絕艷易雕,連城易脆”。

織舞突然停住了舞蹈,她圓睜了雙眸,無比驚恐地說:“ 沾塵,我嗅到了血液的味道,還有,寒冷幽森的殺氣!充滿了殺氣的血液味道。”

古琴發出了一陣痛苦綿延的呻吟。

旌旗獵獵,萬騎鐵蹄塵飛揚!我說:“ 織舞,兵臨城下了!”

“ 皇甫愛卿,前線戰事如何了啊?”

李煜極少過問前線的戰事。今天突然發問,皇甫繼勳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顫悠悠地走出臣列,“ 吾皇洪福齊天聖德四海,是天命所歸,宋軍豈敢來犯?”

近旁的洛期發出一陣長長的冷笑,“

皇甫指揮使果然厲害,宋軍已兵臨城下,你居然還在蒙蔽聖聽。皇甫指揮使,秦某不才,敢問一句———不知指揮使您準備什麽時候才告訴吾皇宋軍已逼近金陵,難道……莫非……是趙宋大軍殺到殿前的一刻麽?!”

“ 秦———洛———期!你……”一顆鬥大的汗珠順著皇甫繼勳的額頭流了下來。“ 你危言聳聽,你才是欺瞞聖上!”

“ 那麽……你告訴皇上,宋軍現在所處的地點。”洛期高聲地說。

“ 我……我……宋軍在……”皇甫繼勳嘴唇嚅囁,卻一時說不出話來,轉眼間額頭上掛滿了汗水。“ 宋軍……”

“ 聖上!”洛期撩起袍襟,跪到殿上,恭聲對李煜上奏,“

啟稟吾皇,宋軍大將曹彬率趙宋水師順江而下,破池州陷蕪湖,大軍集結於采石磯。據前線哨探回報,宋軍正準備用大量戰船做浮橋,不日便將直抵金陵城下。”

“ 洛期小兒胡言!”大臣張洎走到殿上,俯身上奏,“ 啟稟吾皇,宋軍水師雖然是虎狼之師,但我唐軍士卒也兇猛強悍,偶有小股冒犯之敵,早已殲滅,聖上勿憂。”

洛期一躍而起,“ 亂賊張洎,你竟敢與皇甫繼勳狼狽為奸,蒙蔽聖上!”

皇甫繼勳長出了一口氣,冷冷地說:“ 秦將軍亂言戰事,我看,是垂涎唐國的三軍令符了吧!”

“ 你……血口噴人!”

“ 好了!”李煜憤慍地喊了一聲,“ 你們各執一詞,孤聽得也亂,諸位臣子,前線戰事如何,你們一起把真相告訴孤!”

在場的文臣武將們齊身跪倒,低俯下頭,高聲說道:“ 聖上賢德,四海歸心,宋軍早退,前線無憂!”

站在殿中央的洛期呆了。

“ 聖上,群臣明見,聖上該確信了吧!”皇甫繼勳狠狠地瞅著洛期,“ 聖上,秦洛期惟恐天下不亂,禍言戰事,欺瞞聖上,罪當淩遲!”

在場的文臣武將們齊聲高喊:“ 秦洛期欺瞞聖上,罪當淩遲!”

怔怔的洛期站在殿上,恍然失神。

司辰對李煜說:“ 王,洛期是唐國的臂膀,殺了洛期,便如同折斷了唐國的臂膀。縱使宋軍不來,唐國也自然會毀掉的。”

“ 司辰,佛真的不誑語世人麽?”李煜說,“ 那麽我唐國的命脈,就交給上天來裁定吧!‘ 命燈’若能燒到明天天明,洛期就繼續活下去吧!”

司辰嘆了口氣。“ 王,佛要他活,但恐怕‘閻王’不會要他的命活到三更的。”

皇甫沁跨著駿馬飛奔回了皇甫家的府第,她顧不得解去一身戎裝,執著馬鞭就沖進了她父親皇甫繼勳的房中。她跪在她父親的腳下,連連地磕頭,淚噎難抑。

剛剛鏟除掉了“

眼中釘,肉中刺”的皇甫繼勳,正在把玩著一塊南朝的古玉。除去了秦洛期以後,金陵城中便再無一人敢頂撞他了,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他就可以完成他權傾朝野掌控金陵而後替王位以睥天下的夢了。

他萬不會想到,他的夢會被女兒的哽咽所敲醒。“ 這是出了什麽事啊?居然讓我一向自命不凡、口口聲聲不染汙泥的女兒,向我———這個腌月讚的人,叩頭。”

“ 父親,女兒求您了,求您饒過洛期吧!”皇甫沁擡起頭來,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沁兒,洛期是個人才,一個舉世無雙的人才。我不是不想饒過他,而是,我不能饒過他,絕絕對對地不能。我今天若饒過了他,終有一天,你就會如今日今時一樣跪在他面前的,我的女兒呀,那時候命懸一線的,就是你的父親了。”皇甫繼勳把手中的古玉驀然摔到地上,看著它清脆破碎濺起墜落,心愛的寶貝轉瞬成為一片碎屑。“

沁兒,你要記住,人在亂世只能如此,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皇甫沁癱軟在了地上。“ 我不能讓他死,父親,如果要他死,你還不如讓我死。”

我帶著美酒和烤肉來到佛殿的時候,被鐵鏈緊鎖的洛期滿身傷痕,正呆呆地看著火光熹微的“

命燈”。燈光映照在高大的佛殿上,佛祖的神情凝重。幾生幾世的浮屠造化,一世的人怎樣來斷知呢?前世是福是罪,誰能告訴我,誰又能告訴洛期。

洛期看見了我,笑了笑。“ 沾塵,其實我很清楚,‘命燈’是燒不到天明了。他們鞭笞我用鐵鏈鎖住我,就是要置我於死地。”他伸出手,對我說:“ 沾塵,給我酒。”

我打開酒壇的紙封,默默把酒遞給他。

“ 最淳最烈的美酒,沾塵,還是你了解我。”他仰首大口地喝,所有的郁憤都消融在了他的肺腑間。真情至性的男兒洛期,你終於無法擺脫歷代忠烈武將的悲慘命運。

你若憤恨盡管發洩,因為,忠烈之將的死亡,往往預示著一個王朝的終結。小人當道,忠賢遠逝,在潘佑李平林仁肇接連閉上眼睛之後,唐國的肉軀已開始腐爛,而你的死,將奏響它滅亡的葬曲。我說:“

唐國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



我不怕死更不怕含恨而死,只是不想這樣窩囊地死。我四歲習武,馬戰步戰無不精擅,習兵書演陣法通五行生克,十九歲封將佩印縱橫沙場,雖名動一方但卻未能為國開疆擴土,不能率鐵騎橫槍中原轟轟烈烈地一戰酣暢,縱死方休,實為憾事。”他痛苦地對我說,“

若能在中原的沃土上橫槍立馬,問雄天下,那該多麽豪情激蕩暢快淋漓。”

“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可惜,洛期,他們會踩著你的骨骸進入金陵,而不是你的戰甲和寧死不屈的身體。”

他抱起酒壇張開嘴把一壇烈酒直倒下去,酒水伴著他的淚水一起從臉頰流下。他放聲長嘯,釘固在地上的鐵鏈發出顫栗的呻吟。

“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沾塵,想不到,我連刎劍烏江的楚霸王也做不了。”他淒厲地笑,面容痛苦扭曲。

“ 男人,戰爭與名利對你真的就那麽重要麽?”她推開房門,我和洛期都楞住了。

站在我們面前的皇甫沁,一身素麻孝衣,雙眼都已經哭得紅腫。她面容憔悴,全不是平日裏英姿颯爽磊落豪放的女中英傑模樣。

“ 皇甫沁……你這是……?”我難解地問。

“ 秦老先生已經年過半百,我可不想讓他來白發人送黑發人。”皇甫沁坐到洛期的面前,“ 洛期,我會處理好你的後事的。”

“ 好,很好,做父親的置我於死地,做女兒的來為我出殯,洛期的殘身,全賴皇甫家了。”洛期說,“

不過皇甫小姐金枝玉葉無需操勞了,相信沾塵已經為我備好了陋席一卷,秦某只求不會暴屍荒野即可,風光大葬怕是不行了。”

“ 秦洛期,我皇甫沁素來說一不二的。”皇甫沁向懷裏一摸,竟掏了一柄匕首出來插在身前的地上。“

只要天明前‘命燈’燒盡,決不讓你受淩遲之苦,我會親手殺了你並且厚葬你。文弱的兮沾塵能夠攔得住我麽?”

我搖了搖頭。“ 我不能。但是,沁,你是那麽深那麽深地愛著他,你忍心親手殺死他麽?”

“ 我不忍心,我愛他,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親手殺死他,我要他痛快地作別人世。我不要他痛苦。”她微笑著說,“

我要親手殺死他,我要在他咽氣之前抱緊他。洛期,我要你永遠都記著我,不管天上地下。”

洛期還能說什麽呢,他什麽也說不出了。他只能看著她,心亂如麻。

“ 秦洛期,我不管你怎麽想世人怎麽想,說我下賤無恥我也認了。反正我皇甫沁今生只認你敬你愛你這麽一個男人,心甘情願為你生為你死為你披麻帶孝為你青燈餘生。”

“ 你是金枝玉葉享盡萬千寵愛,何苦為了我了斷紅塵拋棄榮華。”洛期低下了頭,無奈地說。

“ 我皇甫沁讀書不多,也不懂什麽含羞淑雅,沒有那麽多矯揉造作,我愛你就要告訴你,要你知道要你感受要你不能躲避。”她話語堅篤斬釘截鐵。

我立時被這一番話征服了,是的,征服。這一刻天下的女子們仿佛都渺小和輕浮了,一身素麻的皇甫沁變得異常高大偉岸。甚至,連一世英雄的秦洛期也相形見絀了。

“ 爾父假使有你一半的豪氣,唐國早已南方封土北上闊疆,何至於屈從他人到今天國運危亡!”

“ 除了天下蒼生唐國運脈,秦洛期,你就真的只是一件沒有感情沒有溫度的兵器麽?家國天下。蒼生名利。你心裏就再沒有其他了麽?”

“ 不,沁,他心裏有,有著許多別人不曾知道他自己不曾面對的東西,他無比勇敢也無比懦弱。”我又對洛期說:“

朋友,來世是一件很飄忽虛無的事情,今生,把今生該留下來的話留下來吧,不要欠今生太多的債,那樣永世也還不起的。”

這一刻的秦洛期神情黯淡,不覆平日裏的剛毅冷漠。他不再像個冰寒的戰將,而成了一個傷情的浪子。他伸出手,慢慢放到皇甫沁的臉頰上。

“ 沁,我與你父親註定針鋒相對不可妥協,今生今世,我只能對不住你。”

我看到洛期與皇甫沁四目相望淚眼模糊,便識趣地退了出來。窗戶上的一對人影終於依傍在了一起。

“ 放開了仇恨的世界,是多麽溫馨甜美呵!”夷芽幽幽地說。

“ 唐國如果滅亡了,皇甫指揮使想好了自己的退路了麽?”司辰語氣淡然,面上亦無表情。“

多少年的處心積慮都將付諸東流了,亡國之臣是否還能享受此時的榮華富貴,我想,皇甫指揮使心裏肯定比我清楚。”

“ 司辰法師身為唐國的國師,竟然說出‘亡國’這樣的話來,如果被聖上聽到了,國師不怕聖上發雷霆之怒嗎?”皇甫繼勳冷冷地說。

“ 唐國的運勢,不是人說出來的,誰忠誰不忠相信皇甫指揮使比貧僧更清楚。”司辰說完這席話,便轉身離開了。

坐在空蕩的客廳裏的皇甫繼勳,緩緩低下頭來。“ 我老了。”他艱難地嘆息著。

寺裏的晨鐘響起,把沈睡中的秦洛期和皇甫沁喚醒。

天亮了,佛也會在東方破曉的雲霞的映照下醒來的。“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運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雙手合十,默誦經文。“ 南無阿彌陀佛。”

“ 司辰……你怎麽會在這裏呢?”洛期驚訝地問。

“ 我不在這裏,能在哪裏呢?佛說:‘照見五運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笑著說,“ 洛期,我是來‘度’你的。”

司辰俯下身子。“ 命燈”早已熄滅,燈油幹涸。他默念經文良久,仰起頭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洛期,佛要世人積德行善才會功德圓滿,修善因得善果,修孽因得孽果。善惡到頭終有報。所以,佛不會容忍你就這樣死去的,只是希望你通過這次的經歷能夠明白,洛期,不要讓愛你的人為你心痛,這同樣是你作為一個男人必須承擔的責任。”

司辰從懷裏掏出小小的油壺,徐徐倒了一些燈油進去,覆又把燈點燃了。微弱的火焰跳動搖擺。

“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洛期,這未嘗不是一種境界,強迫自己去安逸地生活吧!”

“ 可是,司辰,你不該得罪他們的,得罪他們,將使你將來的生活舉步為艱。”洛期說,“ 司辰,他們也決不會要我繼續活著的。”



他們不會要你活著的,但是,他們也不能不讓你活。因為,只有你活著,他們才能坐在榮華富貴上面繼續無度揮霍。他們需要這個殘陋的小國給他們足夠享用的名利和珠寶,更需要你這樣的武將來支撐這個王國所剩無多的生命。”

“ 王,現在已經是卯時,應該派人去看看秦洛期的‘命燈’了。”皇甫繼勳上奏道。

“ 愛卿所言極是。陳藩,速去查看,要具實回報。”李煜對近旁的宦臣陳藩說,“ 記住,若敢隱瞞事情,孤必嚴懲。”

“ 奴才不敢。”陳藩回應。

洛期懷擁著憔悴的皇甫沁,窗外的流雲變化清風微拂。“ 命燈”的火光搖曳好像隨時都要熄滅一樣,顫巍巍的,始終提心吊膽。

陳藩推門進來,正撞見了站在“ 命燈”前的司辰。

“ 國師,您怎麽會在這裏?”

“ 我來向秦將軍傳遞佛的意志,我來向佛請求,求佛護佑唐國護佑王護佑百姓蒼生。”司辰指著“ 命燈”對陳藩說,“

陳公公可以回去對王具實回報了———‘命燈’不滅,秦洛期當不死。”

“ 既然佛判定了洛期無罪,那麽,就赦免他的死罪吧!將秦洛期貶為庶民,逐出朝廷。”李煜聽過陳藩的回報後,當朝下旨。

“ 吾王,臣有一言。”皇甫繼勳上奏,“ 秦將軍雖謊報軍情,欺君罔上,但念他往日屢立戰功護國忠君,可恕其前罪,謫為偏將,以讓他戴罪立功。”

“ 王,秦將軍為我唐國第一猛將,且念他護國有功,請聖上下旨減緩刑法,準他戴罪立功。”張洎亦隨聲附和。

“ 皇甫愛卿和張愛卿所言極是,就貶謫秦洛期為偏將,讓他戴罪立功吧!”

司辰苦笑著:“ 洛期,你終歸還是難以擺脫這樊籠的束縛。”

洛期不甘心地問我:“ 沾塵,難道唐國就真的要這樣毀掉麽?”

“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說,“ 人間的戰亂紛爭太久太多了,上天不能容忍烽火狼煙再熏染這個世界了。亂世到了盡頭。”

“ 沾塵,我是女人,不能過問太多的戰事。”織舞對我說, “ 但是,沾塵,你是否能告訴我,宋軍離金陵還有多遠啊?”

我說:“ 織舞,洛期說的是實情。”

唐國已經是在風口浪尖上了。

在織舞宮閨前的花園裏,鮮花簇擁著華麗的亭榭。紅羅圍罩,玳牙押嵌,雕飾雋秀,美侖美奐。我記憶裏,在這姹紫嫣紅間曾經充滿了百靈杜鵑的掠影和鳴叫,後來逐漸稀落,如今惟剩艷花嬌嫩,鳴鳥早已飛去不歸。宓兒說可能是花的香氣已淡,不能再吸引美麗的鳥兒飛來舞蹈和歌唱了。

空氣中盡是風塵和血液的味道,哪裏有什麽花香可言呢?不知何時開始,連天真無憂的婢女宓兒,也開始變得憂郁了。

危機和殺氣都已經逼近,除了還身陷在暖玉溫香珠光寶氣裏的浪漫帝王,所有的人都開始變得煩躁和不安。

靜謐的子夜,皇甫家的馬車忽然出現在我家的門前。皇甫家的管家皇甫福對我說:“ 我家老爺請兮琴師去撫琴。”

我穿好衣服,懷抱古琴,坐著馬車來到皇甫家。客廳裏燈火通明,皇甫繼勳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要我彈奏一首清爽的曲子。他說他最近心神不寧時常徹夜失眠,看了許多醫生吃了許多藥依舊無濟於事。

“ 皇甫大人,您這是心病,不是平常藥劑可以治療的。”我說。

“ 人們常說,心病需要心藥醫。沾塵琴師, 告訴我,能治愈我心病的心藥是什麽?”

“ 可惜啊!大人,您的心病已經深入骨髓,不能再醫治了。就像這個茍延殘喘的國家一樣,所有的內臟都瀕臨腐爛。再名貴的藥再清爽的曲子都只是徒然。”

這一年的夏末,金陵城裏走失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戚葬蝶。有人說她跟著她的丈夫———那個富足的男人已經離開了,也有人說她默默死在了某個安靜的陰暗角落,還有人說,她變成了一只蝴蝶,飛走了,永不回來。

潮濕的流言像苔蘚一樣,雜亂滋生,憑空無據。

我去了陸菁菁的“

鳳來樓”,所有的姑娘都說她們也不知道陸菁菁的去向。離開了鶯鶯的兮南枝,後來一直跟隨在陸菁菁的身邊,不離左右。如今他們兩個人都不見了,而我的兄長兮南枝一生的最愛,一生的難舍,絕代舞姬戚葬蝶,似乎就這麽不可思議地像青煙一樣消失了。沒有人去探究她的來處,也沒有人去尋問她的去向。

煙花女子,煙花女子,不就是像煙花一樣的女子麽。煙花散去,如夢無痕。醉酒的嫖客嘲笑著我滿臉的疑問。

我站立在人來人往之中,聽著笑聲、叫聲、嗲聲、哭聲,一切混亂無章。那個曾經在這裏籠集了萬千寵愛的如錦女子,幻覺般地存在和破碎。我甚至有些質疑時光質疑我的兄長兮南枝,那個讓他癡了一生的女子,她真的存在過嗎?

戚葬蝶或者死去或者離開或者被傳說一把抹去了。

但自此以後,也再沒有人見過我的兄長兮南枝。

入夜的秦淮河上,卻總有人會唱起兮南枝的《相思曲》。纏綿哀怨,一如往昔。有數不清的善男信女為這一曲沾巾長息。

“ 這首《相思曲》誰寫的呀?”

“ 一個叫兮南枝的男人。”

“ 他是詩人,還是浪子?”

“ 他是個擅吹長簫的樂師。”

“ 噢。”

……

在我不斷在腦海裏搜尋關於兄長的殘餘印象時,我的思想觸及到了一個冷峻的少年。他手握一柄上古的戰刀,站在積疊如山的屍骸上面,他的栗色長發在大風裏舞蹈。他說他手裏握的便是應龍家的“

巨野之嚎”。他說他叫夏南。

夏南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也不知道他的母親是誰。他睜開雙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老管家夏仆,夏仆說:“ 夏南你的父親是陳國大夫夏禦叔,你的母親是鄭國的公主夏姬。”

可是,夏南苦笑著對我說:“

沾塵,你知道麽?夏禦叔從不承認他有個兒子。而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證,鄭國的公主夏姬從來沒有生過孩子。但是,所有的人都叫我‘少爺’,畢恭畢敬,像我身體裏真的流著夏家的血液一樣。我是一個意外,一個純屬意外的意外,滑稽荒誕。”

他隨著夏仆在株林的深宅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他生就了沈默冷酷處變不驚的性格。他有一雙天空一樣明媚的眼睛。

在株林的百合花綻開的陽光裏,在頹唐的古亭下,他見到了那個讓天下男人都垂涎三尺的女子,人們口中所說的他的母親———夏姬。那天她穿著素淡的衣服,淺飾妝粉,站在百花之間玉帶當風,朱唇嫣然,萬般嬌媚。

“ 南,你是南麽?”她說,“ 孩子,你長大了。”

她走過來柔柔地抱住夏南。他嗅著她身體上氤氳著的香馨。她,不是他的母親。他深深明白,因為她的身體對於他,新鮮並且陌生。

夏姬,鄭穆公之女,初嫁子蠻。子蠻早死,後又嫁陳國大夫夏禦叔為妻。我說:“

南,史書上那個叫夏姬的女人嫁給夏禦叔不到九個月,便生下了你。也就是說,你更可能是她和子蠻的孩子。”

“ 史書並不能給我真相。”夏南苦笑著說,“ 沒有人給我解釋。”

許多個夜裏,他都一直夢到她。在夢裏,她穿著華服厲鬼一樣出現,媚笑著對向他跳充滿了挑逗的舞蹈。他癡癡地盯著她,喉頭幹噎,心跳加速。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黑暗深處走到夏南的身邊,星冠羽服,面容冷峻。那個男人說自己是上界的天神,他叫著夏南的名字。眉頭緊鎖滿臉無奈。“

南,你還是無法擺脫這個女人。不論是神,還是為人。”

天神說:“ 岱輿山已經沈陷,你飛過了蒼山洱海,卻躍不過一個女人的心。鳴奇要你下凡為人,來看盡紅塵俗世所有的痛苦纏綿,萬沒有料到,你反而越陷越深。”

夏南惶惑地看著偉岸的天神,他想問天神岱輿山是什麽鳴奇是什麽。他張開嘴卻聽到另一個聲音從他的唇齒間傳出來,充滿輕蔑和高傲。“

鳴奇他無權來咒束我的命運,神又如何,人又如何,神也會沈淪,人也會超然。”



南,你把‘素女采沾術’傳給夏姬,教她吸精導氣返老還童從此青春永駐。殊不知,你也因此貽害無數生靈,觸犯天條。若不及早回頭,必將萬劫不覆。到時便是天帝也不能救你。”

“ 有些後果必須由我來承擔,我知道,我無從躲避。”夏南從夢裏醒來,他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屬於這個世界。自己是意外,還是錯誤。

這時,一聲綿長寒冷的狼嚎回蕩在夜空裏。奇怪的嚎叫,充滿孤寂和悲愴。

夏南坐起來,在窗紙上戳了個洞,好奇地向外探望。在月光下,他目睹了夏仆的死亡。

在蒼狼的悲嚎聲裏,一個黑衣的男人用他銀白色的刀穿透了夏仆的身體。電光火石間快如霹靂的一刀,去勢竟毫無破綻,而且霸氣十足。夏仆的出手勢如惡浪,但獨野的惡狼還未亮出它的爪牙,就被下山的猛虎撕碎了胸膛。

“ 狼牙,為什麽不使用‘ 巨野之嚎’呢?即使身死人手,也不肯從大地之下取出它麽?”黑衣的男人問。

“ 大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巨野之嚎’只能遺留在遙遠的傳說裏。時世不同了。”夏仆仰起頭,“

你不再是吊睛,我也不再是狼牙了。月落湘水,鳥潛南山,三年不飛,終有一鳴。王,這個時代,該是你的時代了。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 我是叛徒,是楚的叛徒。”夏仆直直地倒下去,再沒有起來。

夏南沖出屋子,慌亂地奔向夏仆的身體,在弦月下,他撲在夏仆冰冷的屍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說他無法哭泣,仇恨和慍怒湮沒了悲傷。

黑衣的男人走向南方的沈沈夜幕,銀白色的刀光映著月的淒寒,散發著殺氣,冰海般的殺氣,如猛虎般兇煞。

“ 你叫什麽名字?”

“ 夏南。”

“ 夏南,你恨我麽?”

“ 恨!”

“ 有多恨我?”

“ 像這散落滿星鬥的夜空一樣無邊無垠。”

“ 好!記著,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時候,就去南方的楚國找我報仇。不過,如果真得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會來找你。”

“ 夏南遇到的那個黑衣的男人是誰?”

洛期說:“ 我知道,他和我們一樣,是個忘不掉大荒的男人。”

“ 月落湘水,鳥潛南山,三年不飛,終有一鳴。”我說,“ 夏仆叫他‘吊睛’,而天下的人都叫他‘莊王’。楚國的王。”

我和洛期對話時,是在金陵城上。城上戒備森嚴,萬箭控弦。城下旌旗招展,趙宋的軍隊列陣齊整,隨時預備攻城。慘烈的戰鬥,一觸即發。

濃烈焦炙的殺氣終於滲透了金陵暖醉的大地。李煜終於感到腳下的熾熱,空氣中的不安,他擡起頭,終於察覺了天空的晦澀和蒙頹。時為宋開寶八年冬,一貫沈迷於詞令的李煜提出了要登樓觀景,以抒詩興。皇甫繼勳和張洎等寵臣的勸阻都無濟於事,這一天的李煜出奇的果敢和決斷,大步走出了王殿。

李煜在北風的呼號裏登上了金陵的城頭,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的壯美山川他的秀美河流了,放眼及處,全是趙宋的刀叢劍林戰旗鐵騎。

整個金陵城像甕中之鱉,被密集的軍隊圍堵得水洩不通。

“ 秦洛期,這是怎麽回事?”李煜頓時臉色蒼白,匆忙問身邊正在守城的洛期。

“ 臣稟吾王,趙宋軍隊在采石磯以戰船做浮橋已直抵王都之下。”

“ 前線告急,因何不報?孤為何竟渾然不知?”

“ 宋軍連拔我國城池勢如破竹,每天都有近千封告急文書飛來京城。”

李煜大吼,歇斯底裏地大吼:“ 皇甫繼勳,皇甫繼勳啊!孤的告急文書呢?孤的安逸天下呢?皇甫繼勳,快告訴孤!”

跪在李煜腳下的皇甫繼勳全身顫栗,汗流不止,他不斷用衣袖擦拭自己腦門上的汗。或許在過去,他已經為此時想好了幾千條對答的話語,但真到了此時,他是萬料不到斯文的李煜也有如此決敢的威儀的。過了良久,他才低聲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王,降吧!”

“ 誤國瞞上,皇甫繼勳,你這個真正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丟掉了讀書人的架子的李煜,已經怒不可遏得近乎瘋狂。“

左右,將罪臣皇甫繼勳拖下去就地處決,九族以內所有親眷,皆殺無赦!殺無赦!殺無赦!”

殺無赦。

憤怒的吼叫在一瞬間蔓延過了皇甫家的親鄰子朋祠堂宅院,血氣烏黑的長矛和鐵甲掩蓋住了皇甫繼勳所能望及的天頂。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權勢已足夠威懾金陵城和那個只懂詩詞歌賦的懦弱君主,他已能夠支配這個渺小國家的存亡了。但是,就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夜裏的無眠,他終於明白真正渺小的其實是自己。

最後的目光裏,皇甫繼勳看見的是無數張噴著火的臉和自己的血液,濃黑的血液,大片濺起然後墜落。

皇甫繼勳的屍體倒在了地上,但許多的刀和劍還是不斷地砍上去。一些面容猙獰的人,不知是傷殘的士兵還是乞丐,撲在那血肉模糊的身體上,露出獸一樣仇怒和饑餓的表情。所有的人木然地看著一切,任憑皇甫繼勳的屍體變成一灘爛泥。

“ 住手!”洛期沖過去把這一個個喪失了人性的魔鬼們打得飛起,踢向一邊。裸露出來的屍體已經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 這是報應!是報應!”一個滿身鮮血的士兵狂笑著大叫, “ 他害得多少人冤死沙場,今日他有這下場,實在是罪有應得。罪有應得。”

皇甫家的族人共三百七十三口人全被投入死牢。

蓋世權貴,一朝轟坍。

“ 皇甫繼勳雖然已死,但唐國的命運恐怕已再難挽回了。”洛期嘆息著說,“ 所有的結局,已經註定下了。”

“ 不,王,也許還有轉機。”大臣張洎急忙上奏,“ 有一個人,或可以扭轉天命。”

“ 快說,是誰?”

“ 司辰。那個從王的夢中走進金陵城的僧人。王曾說過,他是上天指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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